咔哒一声,嘉司悯打开贝壳表。
表心映出缺了一点的圆月,代表永昼期刚开始。一条直愣愣的光线指向刻度,已经到了入睡的时间,但天地仍旧明亮一片。
两三个冰狼屯的大人们开始叫喊,几次三番,甚至带着点不好惹的怒气,才终于唤回一群贪玩的小狼们。他们穿过雪人和冰雕,回到各自的冰屋里。
亚星交代好今天守夜的两个族人,就钻进主厅。冰屋里没有窗子,一进下沉式的门就要把入口也藏好。屋内仅靠几盏鲲油灯取暖,因而这灯绝不能灭。
亚星又添了小块鲲油,这才放心地钻进厚皮被窝,将阿婆抱紧。从前这高大的身体温暖而饱满,此刻却怎么也捂不热,干瘪得像副是玄石搭出来的骨架。
“阿婆,你还没睡吗?”
亚星一改出门在外神气凛然的模样,将脸贴在阿婆的背上,想要在不安中汲取一些力量。
“怎么了?”
阿婆艰难转过身来,稍微一动都要大口喘气。但她还是坚持要虚搂着亚星。
“我刚才发现今年的北岛鲲集市早就过去了……”亚星懊恼地埋下头,自怨自艾道:“我明明一直在外面,却什么都没帮上忙。还是婶子们自己拿猎物去和赛公子的商队换的。”
阿婆不安慰也不责备,只是理解。
“你没法要求自己做好所有的事情,别强求着把一切揽在自己身上,那是对族人和伙伴的不信任。放心,争月叫人换够了,只是还要些日子才回来。就算没有她,大家也会想办法的。”
亚星答应下来,总算松了一口气,语气变得俏皮。
“她是顺道去买您的药吧?争月这家伙说是要随便试试,现在都快成咱们冬之岛数一数二的大商人了。等她回来,尾巴肯定都要摇到天上去了。”
阿婆点了亚星湿润的鼻子,惹得她嘿嘿直笑。
“那件事,跟法官说好了吗?”
“说好了,柔弗那家伙话从来不说死,他叫咱们先送过去,能学下去的他才留下。不过,”亚星正色起来,“我打算这次把那几个拳脚不错的大孩子也带去,跟着米拉狱长学习一段时间……”
亚星滔滔不绝地说起族群未来的发展规划,对着晶莹的蓝色穹顶描绘星空。阿婆欣慰地听着这激情昂扬的话语,耳朵里传来另一道同样快活的声音。她的星星和月亮在永夜也会发出光亮,引人前行。
“亚星,”阿婆的声音很轻,整个人像是要睡着了,“你要帮我记得,等争月回来了,我们就为她做八大蒸……”
“您要……”
亚星下意识不服气,想要说一百句那个爱哭鬼的坏话。然而转念一想,她又是带领族群走向富足的最好人选,就算是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我会的,”亚星发现阿婆睡着了,小声说道:“在她需要的时候,在大家需要的时候,我会永远都在,就像你一样。”
亚星安然睡去,睡到一半腿冷得抽筋。她起身瞧见灯灭了一半,原来是灯盏放歪了,鲲油漏了出来。她添油点灯,整理得当,却没了睡意,便想出去帮忙巡逻。
然而在起身下钻的那一瞬间,亚星忽然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这里太安静了,静得像是冬之岛那些广袤无垠、酷寒无边的无人区。
一股不安将亚星拖住,拉扯着她矫健的步伐。然而几步折回,一只长臂膀颤抖着伸了过去,指腹搭上石头般的皮肤。
冰凉。
只有一片冰凉。
嘉司悯醒来的时候,热得脑子发涨。她原本以为冰屋不会暖和,便点了格外多的鲲油灯。谁知热气在这封闭的小空间里越积越多,暖得人发懵,连话都听不真切了。
“外面好像在说什么……”
嘉司悯推了下佐伊,先披上外袍钻出去看。冰狼屯的族人们围着主厅,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嚎。嘉司悯跟着进去,不见那和善可亲的族长阿婆,只见一团毛色斑驳的大狗。
“阿婆竟不是狼……”
晚来一步的赛公子小声喃喃着,盯着僵硬的后爪忽然想起来什么,“我知道了,她是冬之岛那位大名鼎鼎的六脚獒将军!”
“六脚獒将军?”
嘉司悯发现自己对这片土地的认知还不如一个外邦人。
“对,獒将军倒是很有几个,但冬之岛上的六脚獒将军仅此一位。据说有间谍挑拨冬之岛的众多族群关系,致使许多小族灭族,大族奄奄一息。她当时还是捕贼官,蛰伏五年跑遍全岛,终于清除了间谍网,还一手促成了獒狼这对宿敌的和解,发誓要让两族都富足延绵下去……”
赛公子说着,追悔莫及地哽咽起来,“比起拳法,她本身也是位让我敬佩不已的前辈。我怎么——”
嘉司悯愧疚地望去。
亚星跪在阿婆的原型旁边,一言不发,整个人似乎也都跟着变得黯淡无光。她的的大手轻柔地将阿婆打结的毛发梳顺,又将白发藏在下面,可怎么也遮不住。
嘉司悯走上前也跪下,跟着整理仪容。经她手抚摸过的毛发,都变成了油亮的黑棕色。
“多谢。”
亚星深吸一口气,再站起来,举手投足都变得刚硬果决。她找族中前辈快速问过库存,就当即连同小狼们一块编了队。
“一队去北边的散集换虾,二队去小海滩捞扇贝,三队来砌圆灶,四队先去找祭祀金器然后通知附近的族群,做完后来报告,等我后面的安排……”
被叫到的狼兽人答应一声,就赶紧出发了。
“赛公子,”亚星不容置疑地请求道:“请你将商队里的花叶果实都换给我们,我会给你等价的报酬。”
“没问题。”
赛公子收敛起原本一身嬉皮笑脸的劲儿,叫商队把大箱子都搬过来打开。亚星点一样,朱衣侍从们就取出一样来料理。
“嘉司悯,”亚星攥紧她的手,分明还在颤抖,“我们要做八大蒸,少不了鲲鱼虾贝和花叶果根。赛公子他们的鲲肉还不够,请你再换一些给我们。”
“好的。”
嘉司悯毫不犹豫地取出了两大包鲲腹肉,几乎能将她整个人压住。正当她还准备拿的时候,冰狼屯的婶子拦住了她。
“够了,谢谢你魔女,你和你老师的心底一样善良。麻烦您也和我们一块做八大蒸吧,有了魔法的祝福,阿婆到来世会过上更加幸福的一生。”
整个冰狼屯都忙得热火朝天。重要典礼上用的八大蒸只规定了食材和主要烹饪方式,其中的细节可以自由增减。嘉司悯用密筛子做了盆细粉条,泡在凉水里近乎透明。
“佐伊,扇贝!”
嘉司悯说话也跟着蹦词。佐伊嗷一声,撬开只冰纹扇贝递上去。嘉司悯抓了把滑溜的细粉条,团吧团吧,配上一小块鲲油放在贝肉上。她又均匀地淋过一遍酱油底料汁,如此整整齐齐摆了一蒸笼。
外出的小队陆续回来,将能找到的食材都堆在火堆旁的空地上,自发地帮忙处理鱼鳞和虾壳。嘉司悯却没瞧见亚星,担忧地问了一句。
“亚星……”
一队的人面露难色道:“散集上的蚌都太小了,亚星就转头去海边捞了。”
“可是,”二队的先行者一时间也有些不安,“海边也没有合适的,亚星就让我们先把扇贝都送回来,她自己应该又去下潜了。”
嘉司悯下意识地想跑去帮她,可紧接着记起自己不会水下呼吸的魔法。她摇摇脑袋,决定不添乱,专注地分割鱼柳,切了花刀,团成一朵朵花,码在一层鱼糕底上。至于那虾,大小品种都不一,只好全都剥了加点冬粉捶打成丸。怕只是这样单调,嘉司悯又拿出那小罐鱼子酱,一勺勺装饰在鱼丸顶上。
嘉司悯做好自己这边的蒸菜,就去旁边转。冰狼大婶腌好了手指粗细的鲲肉,一条条编成张织网,又一层层铺满大碗。旁边统一换了黑衣的侍从们听从赛公子的指挥,三两下就料理出精致的菜肴,嘉司悯打眼看去,只觉得自己切的鱼柳花都太粗糙了。
“萝卜獒雕还少点意思,”赛公子抽走一碗残次品,自己吃掉,“将军的爪子要重点刻画。梨片再切薄一点才像花朵。这碗干桂花怎么还混了叶子?”
嘉司悯在旁边看着。赛公子知道她好奇,随口介绍起来:“桂花糖水是秋之岛最普遍的小吃,民间一般就用些常见的饴糖,或者加些钱买白糖,但我在宫……”
赛公子咳嗽了两声,继续道:“但我看到讲究的,就会用春之岛的百花蜜,把干桂花腌透,再配滚井水冲稠藕粉。这样喝起来又香又甜。不过现在条件有限,有什么用什么,也挑剔不得了。”
话是这么说,赛公子到底还是精益求精,仔细检查过才叫人合上蒸笼。一群人忙活得快散架,总算看到一个**的身影从远方缓缓行来。
“那是……”一队的大叔放眼眺望,睁大了眼睛,“是亚星回来了!她背了蚌!”
有道身影从雪地的尽头冒出来,闪着彩色的光,越来越近。狼兽人们赶紧迎上去,将那一人高的巨蚌取下,剜肉打磨。
亚星奋力抖动身子,冰雪碎屑簌簌下落。她咬紧牙关,吞咽一路的寒气,抓紧前辈问:“信让渡鸦送出去了吗?”
“送了。近的早就派人去通知了,獒山的孩子们也散出去叫人了,其他族的族长应该过会儿就来。但是争月那边不一定……”
“她肯定会赶回来的,”亚星似乎是在跟自己说,接着安排道:“我们先备好第一锅,这三日都停不得火。一队的人等下去四方迎客……”
大家就又散开忙活去了。嘉司悯没见过这样大的阵仗,便盯着力所能及的活计,让那火一直旺着别熄灭。
亚星一声令下,大火开蒸,第一锅八大蒸出炉。
亚星将阿婆从屋里抱出来,放到打磨好的蚌壳里。阿婆蜷缩在其中,宛如初生的珍珠。大家捧起花一般鲜艳丰盛的八大蒸,放在蚌壳的缝隙处。瘦骨嶙峋的阿婆被腾腾热气簇拥着,像是正做着个美梦。
客人们来了,也都沉默着去取一点八大整,上前摆在合适的地方。最终蚌壳满溢出食物,狼与獒携手举着蚌壳,来到海边放下。蚌壳舟随水漂流,越来越远,在人们看得到的远方慢慢沉了下去。
“沉了……”
赛公子喃喃着,不明白葬礼为何会是这个样子。
“嗯,沉下去了,身归海底,洗涤灵魂,”獒族的婶子用干裂的手掌抹了一把脸,带着哭腔说着,语气却很是欣慰,“阿婆来生定会富足的。”
嘉司悯站在人群里,望着远方,想起从前和老师的点点滴滴。老师连遗体都没有留下,灵魂的去向也无从知晓。她曾经在无边的空虚中迷失,但阴差阳错踏上旅程,又在人们的只言片语中再度与老师相遇。直到现在,她才明白死亡不是诀别,她会继续和老师重逢。
嘉司悯不由自主地牵住佐伊,然后被用力回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