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冻港的魔女?”
亚星仔细看过嘉司悯,倒是发觉她身后那独一无二的树屋眼熟,心里相信了八分。
“我见过你的老师,她从前路过的时候救了族里的长老和孩子。她现在好吗?”
嘉司悯已经不再像当初那样难过了,小声回答:“老师已经去世了。”
“……”
亚星一瞬错愕,慰勉道:“可惜了,还请节哀。若你要沿海岸线去邦联政府,不妨和我一道,也能照应一二。还有些时间,你先准备吧,天亮我们再出发。”
亚星打定主意,就让两个盗贼抓紧时间休息,自己也在旁边静坐养神。
癸亥松了一口气,可一看外边的天变得灰蒙蒙的,就连忙把嘉司悯叫到另一间昏暗的空房里。佐伊也不放心地挤进来,站在嘉司悯身后,伸长了脖子跟着看癸亥拿出来的东西。
“这是?”
嘉司悯捧着那眼熟的白玉贝壳,打开却发现里面镶嵌了一面圆润发亮的盐晶石,边缘的一圈磨出了均匀的刻度。
“你可以用这个看时间,盐晶石的亮光是整圆代表进入永昼期,接着变成半圆,则是进了更迭期。等光亮完全消失,就是到了永夜期。这是冬之岛的用法。等到了白天,你还可以把贝壳表对着阳光,盐晶石的表面会显现出对着刻度的光线,那时看时间会更准确些。”
“你是听了我的话专门送给我的吗?”
嘉司悯惊喜不已,用手托着癸亥站在手心。
“只是刚好……”癸亥摸摸鼻子,继续讲,“我们错怪了你们,这也算赔礼。盐晶石是魔法的副产物,除了吸收日光发亮,还有一个作用,那就是做回忆的镜子。捧着这面镜子,能倒映出你脑海中最思念生灵的样子。我们将这块送给你们,但你们不可对外说,不然又有小偷混进来了。”
“谢谢你!我们会遵守承诺的,绝不乱说。”
嘉司悯得到贝壳表,却立即交到了懵懂的佐伊手里。她紧握着佐伊冰凉的手,满眼盛满期待。
“佐伊,你听到了吗,快,说不定我们能帮你回想起来。”
“想?”
佐伊照做,皱起眉头用尽全力地想,也期待投出谁人的影子。然而盐晶石仍旧平静无波。
佐伊沮丧地垂下头,“不行……”
“没关系,”嘉司悯轻声安慰,将贝壳表收了起来,“没关系的,我们慢慢想就好了,还有这样多的时间。”
她们推门出来,就见甲子带了几个盐精灵,一块拽着**的大皮袋往里拖。
“嘉司悯!”甲子快活地招呼她,要她接过,“正好你们一起,就带上这袋鱼吧。”
“这不是食人鱼吗?真的能吃吗?”
嘉司悯有点怵,但还是听话地提着袋子,收进自己的储物腰带里。旁边的佐伊倒是不怕那些龇牙咧嘴的大鱼,甚至还凑近了嗅闻那鱼腥味。
“当然!”甲子噗嗤一笑,“这是盐湖里特有的,只不过长得吓人才被取了奇怪的名字。拿回去剥了皮,肉质非常柔软。不过离了水就容易腐烂,冻了再解冻也没法吃,用来做咸鱼还不错。”
天亮起来了,瓦力和八八忍不住盯着看,眼睛不自觉地在白光里流泪。屋里的其余人很快收拾好东西,进行最后的告别。
“我给你们留了一袋笋干,偶尔也腌下菜尝尝吧。”
嘉司悯朝着盐精灵们一笑。
癸亥欣然收下,道:“一路顺风,如果你还会回来的话,也告诉我别岛是怎么腌制食物的吧。”
“会的!”
嘉司悯毫不怀疑地肯定,牵着佐伊的手走在后面,一步一顿地过了柔软的食人鱼桥。
癸亥没有继续送,站在白塔顶尖上,望着那一行人越走越远,变成模糊的小点。
“癸亥,你怎么了?”
甲子返回到白塔跟前,仰望着发呆的癸亥。
“没事,我去再检查一遍法阵。最近很多人都要来换盐,搞不好还有赏金猎人混在里面,我们不能放松警惕。”
癸亥飞走了,脑子里专心想起自己的职责所在。
另一头,嘉司悯跟着亚星一行人一路南下。亚星脚程很快,嘉司悯驾驶吸饱能量的树屋勉强能跟上。至于那两个盗贼则是累的够呛,没多久就瘫在地上出不了声了。
亚星眯眼盯着他们,二人又支愣起来走了一段,但没多久就真的躺下站不起来了。嘉司悯没办法,虽说树屋只能承担她和佐伊两个人,但树枝上倒是还有位置。就这样,瓦力和八八挂在树上,跟着颠来倒去,面无人色,唉声载道,直到眼前的风雪越来越大。
“不对劲,先停下。”
亚星说着,耳朵动来动去,像是在探明方向。她趴在地上继续听,没一会儿就带着其他人狂奔起来,“雪旋风搞不好要过境,我们走!”
这下瓦力和八八都噤声了,生怕被丢下,抱紧了树枝,跟着迁移到了避风处。风口上还有些漏风,嘉司悯干脆用树屋挡住,一群人挤在角落里。火堆怎么也生不起来,大家只好顶着厚皮毯子取暖。
瓦力似乎有话要说,但牙齿直打架,差点咬到舌头。
“我们拉紧手,雪旋风近了。”
亚星毫不犹豫地攥紧左右的人。她的手掌宽大温暖,掌心粗粝的厚茧叫人莫名踏实了一点,不自觉跟着她做。
没多久,天地就被卷入风雪之中。他们倚靠的雪坡被吹走,扎根冰雪的树屋也被卷走了所有的叶子。他们垂着头闭上眼,紧紧抓住彼此,忍受耳边寒风疯狂的击打。雪旋风长驱直入,威利简直能将人掀翻拽走。噪声盘旋许久,总算过去,地上的人都狼狈不堪。
亚星下意识甩头,双手上提,拽起两个昏过去的家伙。他们生怕被卷飞,一人抱紧一条亚星的大腿,完全不肯撒手。
“嘉司悯!”
佐伊大喊着,从地上爬起来。下面压着的嘉司悯面如白纸,蜷在一起不住地哆嗦,嘴里还胡乱喃喃着什么。佐伊把她抱在怀里,拿脸蹭她。
“好冷,冷……”
嘉司悯拼命抱着身边暖和的身体,慢慢苏醒过来,只见天地一片惨白,唯有一双绿眼睛鲜艳斑斓。
“佐伊,”嘉司悯挣扎着自己坐起来,“是佐伊啊,我们……”
“我们度过雪旋风了。”
亚星说着,表情却很凝重。她从身上撕下来瓦力和八八,站起身来望向南方。
“运气不好,今年的雪旋风来得太早了,邦联政府都没有能预告到。南边怕是也遭了灾。抱歉,我们还得加快速度。”
瓦力尚且能挂在树上。八八完全成软面条了,怎么也站不直。亚星只能把他背起来,继续大步赶路。
嘉司悯仍旧驾驶树屋,时不时叫佐伊帮忙烤些肉干,分给大家边走边吃。如此又赶了一天的路,他们终于能看见满眼雪白中显出的那一点黑灰的墙壁。
“到了,这就是判官公所,不过……”
亚星不认说完,瓦力却在树上看得清楚,惨叫道:“屋顶都没了!”
大家面面相觑,但还是走到了剩下的三面墙附近。没有了门,里面一览无余。方正的一块小地方歪七扭八地摆满了玄石长桌,看得出原来桌上堆满了东西,但现在杂物都铺了满地,甚至散乱在了宽阔的雪原上。嘉司悯捡起一张皮卷轴,辨认出这是去年的判决文书。
“你们回来了。”
墙后走上来一个瘦弱矮小的白色身影。他那头发棕的白发曳地,头顶上却长出硕大而尖锐的羊角。下垂的长眼睛半睁着,半点惊讶的神情也没有,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柔弗!”亚星赶紧上前观察,确认对方手脚俱全才放心一点,“你还好吗?怎么就你自己一个,盖比那家伙跑哪儿去了?”
“没事,我很好,刚好躲在了桌子底下,”柔弗捧着捡回来的卷轴,爱惜地重新归档到墙边的柜子上,“雪旋风来的时候正赶上饭点,盖比去刑场那边做饭了。”
“新请的厨子还没到呀,盖比做的饭那能吃吗?”
亚星叉腰摇头,回到这里她自在了不少,将两个小贼领到前面来给柔弗介绍。柔弗接过印了手印的卷轴,清出一张桌子,重新对二人进行了审问。
“……盗窃既遂,判三年劳动,在断崖刑场就近执行。刑满驱逐出境,禁止重登冬之岛。”
柔弗端坐其上,看上去中正平和。法锤一敲,他便重新起身,说的话倒是不留客套。
“才遭了雪灾,且还要收拾三天,你们的刑期从三天后再开始算。现在就先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吧,刑场没有多余的饭给不劳动的人。”
“至于你们二位朋友,”柔弗看向嘉司悯和佐伊,语调仍然温柔,但并不做任何区别对待,“也是一样的。”
亚星清楚柔弗的原则,带嘉司悯到旁边小声说道:“抱歉,我本来答应要顺路带你南下,不过现在我得安顿好这边才能出发。若你赶时间,可以休息落脚后就自行离开。这根狼牙手链算是我的信物,你路过狼族冰屋的时候可以进去借宿,他们一定会招待你的。”
嘉司悯谢绝她的好意,自愿留下来帮忙。
“若是没有厨子,我可以来做饭。不过我存的食材有限,做整个刑场的可能不太够用……”
“那就太好不过了,”柔弗这会儿露出笑容,将一把钥匙递给嘉司悯,“这是刑场地窖的钥匙,里面存着的食材你都可以取用。除开我们这些人,刑场目前还有一百零八人。餐标是一天两顿,一人一盆,肉至少占一半。不过今天暂时不用管那边,就请你先用自己的食材准备我们的饭吧。占用的份明日你可以从地窖取回来补上。”
柔弗交出这烫手活,就不再过问,专心整理自己散落一地的文书。亚星取了两个小贼手上的桎梏,换成脚链,叫他们去帮忙。她自己则是到附近捡拾散落的石板,吭哧吭哧将屋子修补起来。
嘉司悯支起树屋,但又不想弄得满屋子鱼腥味,干脆自己在避风处生了火堆,在旁边打开皮袋。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谁知道嘉司悯还是被那大张开的尖嘴吓了一跳。这些食人鱼活蹦乱跳的,直往上崩,嘉司悯赶紧收手,怕被咬到手,几度尝试都还是不敢,要去找其他忙着的人帮忙又不好意思,一时间呆住了。
佐伊纳闷她一直缩在旁边,干脆自己劈手捉出一条鱼,梆梆两下在地上摔晕。佐伊这会儿看着鱼就馋了,但还是双手捧到嘉司悯面前,要求道:“煮!”
“佐伊!”
嘉司悯放下心来,交代佐伊杀鱼剥皮,自己掏出两根擀面杖,将那些已经切块剔骨的鱼肉敲打成糜。这样似乎还不够粘稠,她又切了一条海胖子的滚边油,剁碎了和进去一同敲打,直至攒出三大盆掺了冬粉和雪花盐的浅粉色肉糜。
嘉司悯甩了甩快累脱臼的臂膀,满意地盛起鱼糜,填到深盘里,上灶蒸熟。至于剩下的鱼头鱼骨,嘉司悯也没有浪费,和干海藻一块煮了高汤下拉面。佐伊不用人喊就站在旁边,抄起长筷子捞面条。
蒸好的鱼糜成了细腻洁白的鱼糕,水润十足,丢在案板上还能往上弹。嘉司悯提刀切厚片,整齐地码在面上。鱼香透过窗口,飘散到了宽阔的雪原上。劳作的人们也停下手里的活计,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