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精灵们回来了,带来了方圆几十里的水汽。
雨一直下,天漏了似的,整日哗啦哗啦个不停。瓷精灵们刚开始几天还在因为老朋友的归来而高兴,挑挑拣拣自己最满意的作品送给朋友。回来的一队雨精灵们就歇下了,和她们讲这些年在外面遇到的各种事情,叫一直没挪窝的瓷精灵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水汽太多,没法开窑做太精细的物件。嘉司悯见气氛正好,就摸了在秋之岛高价买来的黑巧克力,和着花精灵给的香云草,搅成糊糊放进小窑炉,烤出热气腾腾的熔岩派来。
“这可真黑,红得发黑,”瓷精灵玻瑟兰一时间有点词穷,“比土黑多了。”
“我也是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嘉司悯哈哈一笑,总觉得比土还是强出百倍,便放心大胆地拿刀切开,最中心融化的黑巧克力像岩浆般从暗红色的香云草胚中缓缓流出,奔出醇厚沾粘的苦香,“用什么装好呢?”
“那还用愁?咱们这最不缺的就是瓷器。”
玻瑟兰神气地说着,转身站在琳琅满目的作品陈列架前,却认真仔细地挑选起来。它拿出一套贝壳纹的白云母瓷盘,摆开在土桌上。阴雨天中光线昏暗,然而磁盘上仍然闪动着细腻的暖白色光彩,每个角度都美得叫人说不出话来。
嘉司悯笑着切开熔岩派,一块块搁在白云母瓷盘上。转着水滴裙摆的雨精灵凑近了,小心咬了一口,半透明的身体都变黑了。
“好吃!吃了都觉得精神了不少呢!”
雨精灵们的声音像是隔着水汽,在空中变形,温柔得像是轻轻振荡的水波。
“倒是比土细一点,嗯,还不错。”
瓷精灵们干脆站在盘子里啃,吃得大半个身子都染上了巧克力。
“哈哈,”嘉司悯端起盘子,拿起骨头叉子还没来得及吃,就看见佐伊吐出黑色的舌头,“不喜欢吗?”
“太苦了!”
佐伊皱着脸使劲摇头,还是一如既往地贪甜怕苦,无赖地将自己只吃了一口的熔岩派塞给嘉司悯。
嘉司悯接过,自己就当多吃一份。
大概是越来越接近冬之岛,气温冷下来,她的身体愈发渴望糖分和油脂,饭量也大起来。瘦得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慢被脂肪覆盖,重新变得饱满油润起来。佐伊倒是瘦了几分,整个人变得越来越懒散,时不时就变成一条猫趴在嘉司悯身上睡着了。
昏睡的功夫,雨精灵带来的水汽叫窑洞潮气横生。瓷精灵们总算清醒过来,认真请客人离开。
“本来工期就紧张,现在不继续做,真的要来不及了。所以……”瓷精灵玻瑟兰无奈地叹了口气,“现在不是玩的时候了,你们也快些回家吧,翻天川的好多河流水凼都干得不像话了。”
雨精灵也正色起来,留给嘉司悯一串不会化开的水滴之后,就告辞离开了。
“那是它们的名字,叫它们的名字就会出现一个水滴,但它们自己叫的会更加坚硬清透,就像强化过的玻璃一样。”玻瑟兰说着,手里玩着碎瓷片,“好了,我们也该振作起来干活了!这是要献给诗女的最好的作品!”
嘉司悯点点头,将一包泪水般的水滴仔细收好,拉起佐伊继续投身烧制工作。这段时间,她摸索着用浮沉魔法帮助控制窑内的水汽和温度,显著提高了稳定性,废品率低了许多。除此之外,她带来的外岛花样给瓷精灵们提供了很多灵感,它们重新调了釉色,将四岛的纹样都加了进去,但只是试探性地做了一样大茶壶,其余的还是主要选用春之岛的传统纹样。
“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玻瑟兰罕见地显露出不确定的神色。
“帛弥会喜欢的,”嘉司悯在旁边肯定道,“来参加仪式的外岛代表也会喜欢的。每个人都能在上面照见自己的文化和共同的情思,就像春之岛的诗歌一样。”
“那就太好了……”
瓷精灵们说干就干,加班加点做起宴饮的大茶壶。嘉司悯和佐伊也跟着帮忙。那些试错的小号作品和只有一点点瑕疵的作品没有像之前一样被砸碎,而是由她们当作工艺品好好收拾起来,说是要带回去给冬之岛的大家看。
“真是,要带就要带最好的,等着!”
瓷精灵们摸出自己压箱底的宝贝,将那些再也没法重现的孤品瓷器送给嘉司悯她们。嘉司悯一一谢过,将这些和所谓的瑕疵品一起收拢起来。
“那些残次品就应该销毁掉。”玻瑟兰还是坚持,“给我吧。我会给你更好的。”
嘉司悯却拒绝了。
“我要给大家看怎样是接近完美,怎样是差一点的。老实说,我觉得这些并不是残次品,只是不够完美。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当然也没有完美的瓷器,但它们也能使用,也有自己的美不是吗?不是只有完美的才会被大家喜欢的。”
“随便你吧……”
瓷精灵们像是被说动了,不再叫嚷着非要销毁,也任凭嘉司悯和佐伊在等待开炉的间隙四处溜达,翻捡那些花色古早的碎瓷片收拢起来。
“要这些又是做什么?”
玻瑟兰看着嘉司悯将瓷片的边缘打磨圆润,不至于再锋利到割破人的手指头。
“我觉得这些都很漂亮,想做件东西放在家里。”
玻瑟兰听她这么说,自己也重新审视起那些碎瓷片来。瓷精灵们站在碎片山上,不再像从前那样随便抓起一把往嘴里塞,而是在精挑细选中回忆起自己记忆中最为遗憾的那件作品。瓷精灵们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一阵,不停摩挲着手里的瓷片,最后都看向了嘉司悯。
“这件金鱼钵的釉色真的很漂亮,只是底部有打磨不掉的气孔……”
一块印着半截水光粼粼金鱼的瓷片被递过来。
“两个月前,好不容易凑够靛紫的釉料,本想做只彩霞纹样的花瓶,谁知道最后晕出来完全跑出了原本画好的线条。但是这个釉料再难找了……”
一块层层晕开的深紫色碎瓷片被送上了。
“你不知道,其实我有背着弗莱用五百年前的古法做兽头镇纸,不过太贪心了,那饕餮头做得太大,果然碎了。送给你吧。”
一块从血盆大口处断掉的饕餮头被放到了手边。
嘉司悯挨个谢过,将大家最喜欢的瓷片归拢起来,加入自己挑出来的那堆。
佐伊给每个瓷片和雨精灵水珠都钻上小孔,按照色系摆成几堆。嘉司悯找出当初做鱼骨风灯剩下的特制鱼线,将瓷片一一穿起来,间错着几颗晶莹剔透的水珠,串成螺旋形的风铃。最中间坠着饕餮头,风一吹,饕餮头就摆起来,连带着瓷片和水珠都叮咚作响。
“真漂亮……”
玻瑟兰坐在嘉司悯的肩膀上,看她将瓷片风铃挂到树屋窗子下,不由自主地小声赞叹起来。
“这也是很棒的瓷器,”嘉司悯转过头,确信地眨了眨眼睛,“我会这样给大家介绍的。”
水汽退去后,她们趁着好天气吭哧吭哧完成了给换届仪式准备的好几套瓷器。嘉司悯松了一口气,想要带上自己和佐伊千辛万苦改良出来的好几只向心瓶继续旅程,但雨又下了起来,遮掩了前路。就算树屋能够冒雨前行,闷在里面的感觉也不大好受。
“那些家伙真是的,说好了不要翻过翻天川的!”
玻瑟兰的暴脾气又上来了。
“再等等吧,都走到这里了,也不怕多等两天。”
嘉司悯很快放平心态,坐下来帮瓷精灵一块打包瓷器。然而奇怪的是,所有的包裹都收拾好送到尔雅城了,雨还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
“没事的,大不了我们路上多烤火就好了,反正还有很多燃料。”
“那也不行,这群家伙不讲道理!”
玻瑟兰说什么都忍不了了,眼看着窑洞都快要长苔藓,它直接冲进雨里,去翻天川找雨精灵理论,嘉司悯怎么劝都无济于事。
嘉司悯和佐伊眼看着事情落定,还是打包好行李,准备冒雨上路,只是想要等待玻瑟兰好好告个别。嘉司悯又守着窑,烤了一次加大版的熔岩派。暖烘烘的苦香驱散了潮湿,在窑洞里的弥散开来。大家兴高采烈地守着大盘子里的熔岩派,眼巴巴地望着外边。然而待到第二天清晨,雨停了,熔岩派夹心都再次凝固,玻瑟兰才一个人走回来。
“怎么了这是?”
嘉司悯踩着胶鞋迎出去。佐伊直接托起浑身泥水的玻瑟兰。大团乳白色的雾气跟上来,灵性地停在了窑洞的门口。
“二十四代死了。”
玻瑟兰失魂落魄地说着。
窑洞里一张张生动的脸顿时凝固了。
雨停了,遥远的雨声却一直在大家的心里淅沥作响,饱和的水汽几乎叫人窒息。
“什么时候的事情?”
嘉司悯站在原地,被雾气围住。
“就前几天,”玻瑟兰哽咽了,“就换届仪式当晚,结束后她满饮花茶,挥笔而就一首给新诗女的诗,然后,然后倒在了书桌前,再也没有醒过来……”
“……”
嘉司悯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坚持帮她调理,尽管她清楚那也不过是一点徒劳的挣扎。
“云精灵来运葬礼用的瓷器,”玻瑟兰收拾好自己,立即又朝着工作室走去,“我们要马上做好全套的丧葬品。”
瓷精灵们都起身跟上。佐伊用干净的袖子给嘉司悯擦干脸,拉着她也进了工作室。水汽退散,熔岩派逐渐干燥变质。她们不眠不休地烧出繁花似锦的瓷枕、瓷床、瓷花簪,祝福帛弥去往安宁的彼岸。云精灵抱着所有的瓷器往尔雅城飞去,徒留她们在原地眺望。
大家太累了,都没有力气说话。休息了几天,嘉司悯挣扎着还是准备出发。
“真的得走了,”玻瑟兰也说起,“我们有缘还会相遇的。下次我会做出更有趣的作品给你看。”
玻瑟兰不再纠结完美与否,守候开窑的时候也沉着起来。嘉司悯为它高兴,挨个贴脸告别,才和佐伊一块坐上大象屋,继续旅程。
湿润的风穿堂而过,屋里的瓷片风铃叮咚不停。嘉司悯坐在屋顶吹着风,才发现每个瓷片上都浮现着隐隐约约的字。她揉了揉眼睛,那些被她发现的“字”就离开瓷片,飘散在空中,汇成白色涌进旁边的鱼骨风灯。
进了精灵众多的地方,嘉司悯已经不需要请求精灵留下肉眼可见的名字给自己了。只要它们愿意,那些闪着光的名字就会飞向她的风灯,成为她的一部分。因而,不知不觉间,她的风灯再次亮起。
暖光散去,嘉司悯肩头颤抖,整个人止不住地恸哭。佐伊抱着她亲吻流泪的眼睛,结果反而自己也流下了眼泪。
在第二十四代诗女帛弥死后的第七天,嘉司悯才学会了“看见”魔法,能够让自己看见别人所见,也能让别人看见自己所见。
嘉司悯和佐伊离开差点陷在泥沼里的大象屋,手牵着手,穿着胶鞋走在雾气弥漫、水凼横生的蜉蝣荡。一股强烈的情感在心中回荡,那种被帛弥称之为诗情的东西促使嘉司悯忽然想要写一首诗。她忘记了韵律,忘记了对仗,忘记了所有的格式,用着各地方言交杂出的语言念她的诗。
“阳春是最残忍的季节,陈年尸骸长出了花叶。细雨将书的灰烬沤烂,诗精灵开始她的流浪……”
雾气中穿来若隐若现的歌声,似乎也有人在应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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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蜉蝣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