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过多少次了,开窑的时候不要过来,会影响风的温度。况且你们又站在了最不妙的方位!今天废了整整一半!”
先出来的瓷精灵粗声粗气地骂了一通。后出来的几个瓷精灵更是对着地面拳打脚踢,提出好几箱看上去完美无缺的新瓷器,在一旁几下砸成了碎片。
飞精灵弗莱接受良好,贴在嘉司悯和佐伊耳朵边解释道。
“别介意,这些家伙开窑前还是很温和的,就是自我要求太高,每次开窑后都要臭脸,过会儿就好了!”
弗莱凑上前去,笑着劝说道:“玻瑟兰,我们也不知道你们今天这么早开窑不是?过往不都是还要大半个时辰才开么,今天怎么这么着急?”
想想也是,瓷精灵玻瑟兰叹了口气,语气和缓了不少。
“就快要选举新诗女了,到时候必须送上最好的作品才行。我们不能容忍一丝一毫的瑕疵,这是瓷精灵对女神的诺言,要用生命来遵守。”
“现在就换届?第二十四代不还是个小姑娘吗?我记得……”飞精灵算了一下,“我记得喝她的就任花茶也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事情,她今年也才三十出头吧?听说身体也比前几年好多了。从前的诗女要不是重病,一般都是七八十岁才会做换届。”
嘉司悯倒是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玻瑟兰倒是不作细究,只道:“想那么多干什么?总归是诗女在未雨绸缪,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剩下的诗女大人都会安排好的。”
玻瑟兰就地抓了大把碎瓷片,和着碎土渣滓就塞嘴里,嚼得嘎巴嘎巴响,整个身体烧成一簇鲜红的火。嘉司悯和佐伊看呆了,一时间都忘了说话。但没多久,瓷土下肚,瓷精灵又变回了原来清透的釉青色。
“好了,回来了。”
飞精灵弗莱小声说着,松了一口气。
“行了,说吧,”玻瑟兰招招手,引着她们来到一排窑洞前,进了中间最大的一间,“你们跑来做什么?这里可是好久没来过外人了。”
嘉司悯赶紧上前说明来意,飞精灵时不时好心地在旁边补充一两句。
“……就是这样啦,如果有多余的向心瓶,麻烦多给她们几个吧!你也知道那地方千年前被下了禁咒,非精灵种进入都会迷路。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她们迷路就是去送死。”
“你倒是会替我应承,”玻瑟兰抱着藕节似的胖胳膊,轻哼了一声,转向嘉司悯她们,“向心瓶早就没有存货了。想要就只能重新烧。当然,我们现在忙得焦头烂额,不能白白浪费时间给你们做。瞧这魔力波动,你是魔女吧?说不也不行,我们是贝的眼睛化成的,天生看得出来。”
“我们会来帮忙的!做什么都行!”
嘉司悯见瓷精灵松口,连忙答应下来。但仔细想想自己会的魔法,她莫名又有些心虚。
“那是当然!”玻瑟兰又哼了一声,背后的其余瓷精灵也傲气十足地点头,“从今晚开始,除了向心瓶,其余素胚也全部都要帮忙做,还有后面所有的工序。受不了就尽早离开吧,要是敢半途而废,到时候不管说什么,我们都会把你们这些家伙直接丢出去。”
“我们不会轻易放弃的!”
佐伊不服气地应声,嘉司悯也赶紧表态。瓷精灵的脸色这才好一点。
“好了,现在开始!”玻瑟兰瞅了一眼看好戏的弗莱,呛道,“好了,别在这杵着,我们要开始干活了!”
“知道了,”飞精灵弗莱朝着嘉司悯和佐伊眨了眨眼睛,“那我明天再来看你们!加油吧,瓷精灵们可是非常严格的。”
弗莱一扇翅膀,就全然消失了。不需要携带重物,它们几乎可以做到瞬间移动。
当晚,嘉司悯她们啃了准备的干粮,就开始干活。
体型最庞大的瓷精灵深吸一口,陡然将自己的身躯膨胀得足足有一个窑洞那样大。它张开大嘴吞下整堆碎瓷山,又把嘴对准嘉司悯她们。
“愣着干什么?快点铲土啦!”
玻瑟兰隔空用魔法推起装土的小车,全部倒进那张大嘴。嘉司悯和佐伊回过神来,抡起铁锹就开始吭哧吭哧地干,把土堆铲平。大嘴终于装满,瓷精灵合上嘴更加用力地咀嚼,发出嘎咕嘎咕的剧烈声响。
“这是最开始的备料。这是我们瓷精灵中最有天赋的一位,它做的基料细腻均匀,是我远远比不上的。”
玻瑟兰注视着眼前庞大同伴,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认同。它带路,领着大家来到附近一马平川的平地上,踩着清浅的溪水,让同伴吞下更多的粘土。做好这一切,它们回到工作的窑洞旁。庞大的瓷精灵吐出大量发灰的基料。嘉司悯和佐伊再次弯腰铲土,填平了上百个大木桶,按照玻瑟兰的要求开始加水和泥。
“瞧好了,水的分量至关重要,刚刚好可以起到粘合的作用,但要是超过了,就会毁灭整个胚子。”
玻瑟兰的手似乎有魔力,手中的粘土都听话都不得了,任由搓圆搓扁。几乎不到一刻钟,工作台上就立好了十个外观大小一模一样的长颈细花瓶。
“这些都是离心瓶的样子,你们只能带走自己做好的。”
玻瑟兰给她们一刻钟的时间仔细看,时间一到,就一拳拳干脆利落地将那些素胚砸扁,重新揉成粘土团,用来做别的物件。嘉司悯和佐伊都不敢懈怠,低头认真驯服粘土,然而做出来的瓶子不是歪歪扭扭,就是厚薄不均,全部被瓷精灵砸扁。
“不合格!再做!”
“……”
嘉司悯困惑不解,提出疑问。玻瑟兰一改怒色,非常认真详细地为她们答疑解惑。此后的每一天,玻瑟兰都会顺手做一个向心瓶的素胚,但仍然只给一刻钟的时间观摩,一到时间就砸扁让她们自己做。嘉司悯和佐伊的作品每天都被砸得稀巴烂。刚开始还可以说是技术不过关,但后来她们都有些不服气,一遍遍地求证发问,再修改、再塑造。
“不合格!这样会裂口!”
“不合格!里面是歪的!”
“不合格!瓶口里面一圈不对称!”
……
久而久之,就连嘉司悯和佐伊这两个外行也都看出一些门道。捏好素胚之后,她们不再像之前那样一般去找瓷精灵们检查,而是先用自己不断进步的眼光审视一遍,直到终于能够做出和瓷精灵一模一样的向心瓶素胚。可嘉司悯想起什么,还是自己一拳砸扁了素胚,兴致勃勃地揉成粘土重新做起来。
原本想要出声认可的玻瑟兰站在后面,竖眉抿嘴,瞧着嘉司悯散布着柔和荧光的手掌揉搓出一只矮一号的向心瓶素胚,而且瓶口要比原来的厚上一分。嘉司悯充满信心地端给瓷精灵们看,玻瑟兰捏起拳头。
“你明明已经做好了,到底为什么要改动我们的素胚?”
嘉司悯端着自己做的素胚,指了指瓶口的部分,说道:“因为我发现原来的素胚也有一点点问题。你说过,要依靠不同批次粘土的特性来制作作品。遇上太湿软的料,就不能做得太细长,不然就算不烧裂,也容易摔碎。瓷是力与美的艺术,要兼顾才行。原来的素胚虽然也很好,但我认为做矮一分,瓶口做厚一分,会更加稳固。”
“怎么可能,向心瓶就是按照碎瓷坳的土来设计的,从几百年前就……”
玻瑟兰下意识要反驳。
“不对,她说的有道理……”负责做基料的大号瓷精灵走到前面来,端详嘉司悯的素胚,“先代精灵发明向心瓶是六百多年前的事情。咱们上次做向心瓶也是一两百年前的事情了。这几十年来,虽然还没有到完全推翻以前的程度,但基料越来越软是事实。”
玻瑟兰沉默了,独自确认了基料,又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标准向心瓶素胚,和嘉司悯的一块送进窑内烧制,然后拿出来测验稳固性。果然,慢慢加力加压下,标准的向心瓶素胚先开始有裂纹,而且是在嘉司悯特地点出的瓶口处。
“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你说得没错,我的思考存在局限。”
玻瑟兰郑重其事地向嘉司悯道歉。
“不不,这些都是你教给我的……”
嘉司悯还有些不适应。
“不,应该如此,老师也不总是对的。”
玻瑟兰第一次笑起来,正式将给素胚塑形的工序交给她们,认真倾听她们的奇思妙想。
“其实我觉得可以把诗女讲诗的样子做成一批圣水瓶,”嘉司悯拿来一团粘土,认真捏出自己脑中帛弥的模样,再取出新粘土时手里带了魔法的光晕,“只要我用变形魔法,可以很快做出一模一样的。当然,每个人都可以做自己心中的诗女,不一定要一样。或者,我们也能以诗女在位期间,最有代表特点的诗歌内容为主题,设计一套瓷器。比如二十四代,我最喜欢的是她在战争中整理的那本小册子,哀而不伤,流丽隽永……”
嘉司悯和瓷精灵们讨论得忘了时间,简直想要把整个脑海里闪过的灵光全部都拿出来试验一遍。直到肚子叫起来,她才回过神来,停顿中瞧见早就在旁边等候多时的飞精灵弗莱。
“好了,先休息一下再继续做吧,”弗莱摇摇头,从叶子卷成的包袱里摸出喇叭花做的小杯子,舀起清澈透明的甜水,“这是芙拉瓦尔交代我送给你们的金银花露,喝了能明目清神。”
就连平日里几乎只吃土的瓷精灵也纷纷凑上去,接过喇叭花杯一饮而尽。嘉司悯落后一步,用两根手指头托起杯子,怕手抖漏出来,凑近了嘴巴抿干净。甜蜜的花露带着一丝亮,虽然少,但却像汪清泉涌入嘉司悯的身体,缓解了饥渴,就连肚子也得到了安抚,有了半饱。
佐伊更是夸张,喝完一杯精神振奋,快活得一时间耳朵和尾巴都冒了出来,开始在窑洞里上蹿下跳,蹬得土灰洋洋洒洒,差点没被玻瑟兰逮住臭骂一顿。
飞精灵弗莱笑呵呵地看着,坐下来和大家举杯共饮,也说出自己的意见。
“要不你们再加一个瓷壶吧?芙拉瓦尔说今年的花露再好不过,想要送去给诗女……”
几人很快叽叽喳喳说起来想要的形制。窑洞外忽而卷来潮湿的水汽,没过多久雨声就随之而来。
“怎么突然下雨了,”嘉司悯喃喃着,“我到这大半个月了都没见过有雨呢……”
“是这十几年来不下雨,”玻瑟兰高兴得跟喝醉了似的,歪倒在了同伴的肚皮上,“咱们碎瓷坳附近就是翻天川,你去过的,采粘土的地方。那里原来住着雨精灵,不下雨才不正常。战争来了,雨精灵们跑去保护诗女,听风说,它们去滋养百花区和亿星区的土地,帮助诗女开辟了可以养活更多人的农田。我还以为它们再也不回来了呢……”
“总还是回来了,我去打个招呼!”
飞精灵弗莱笑呵呵地抖开大叶子,给自己做了顶大帽子,就冒着雨飞了出去。
节前加班中 七点没发就是没有。胜利就在前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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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翻天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