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女从没想到过,竟然有魔法大陆的治愈系魔法如此水平低下。
她那时在城外救了一只可怜的小猫咪,被某位贵族看见了,便成为了贵族名义上的养女。
贵族有个女儿妲尼娅,莫女和她相处了两年,她很喜欢这个小姑娘。
后来妲尼娅小姐嫁给克利亲王做续弦,原本她的家室是根本高攀不上王室的,但其实克利亲王早就被皇权排除在外了,也就有了这门婚事。
上一任王妃病重去世,留下一个八岁的儿子达西斯。
妲尼娅小姐也不过才十六岁,在莫女看来就是个小孩子。
尽管莫女多次劝她不要那么早要孩子,可养父母不这么认为,于是可怜的妲尼娅小姐在生下女儿后就撒手人寰了,女儿狄莉雅也体弱多病。
莫女作为一名医师,便一直留在克利亲王的城堡照料着狄莉雅,达西斯则由他母亲留下的老奶妈照料
她是一位任性洒脱的少女,从没养过这么小的孩子,事实上,她之前只养过魔兽,而且还是成年魔兽。
她笨拙的扮演着母亲的角色,在照顾狄莉雅的过程中,大概是生了些母性出来。
她不太想这么形容自己,但事实确实如此,她不喜欢麻烦,这应该是她最负责的一件事了。
狄莉雅满月的时候,城中爆发了一场瘟疫。
妲尼娅生前总是提醒她,不要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治愈魔法,可莫女还是在这场瘟疫中显露出了高级治愈魔法。
令她没想到的是,由她的治愈魔法引出的第一个冲突,会是她和达西斯之间的。
莫女坐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哼唱着摇篮曲。
门被粗鲁地撞开,发出地巨响把昏昏欲睡的莫女惊醒,摇篮里的狄莉雅也动了动小手,哼唧着醒了过来。
她还来不及将狄莉雅抱起,袖子就被一股蛮力扯住。达西斯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扑进她怀里,拳头捶打在她腰腹间。
“是你!是你没有治好她!你还让人把她关起来……关在那个黑乎乎的阁楼里!”
他仰起脸,泪水糊了满脸,鼻涕也蹭到了她的袍子上,声音嘶哑。
“你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
激烈的情绪像是一场短暂的风暴,愤懑的捶打很快失了力度,他整个人被抽掉了骨头一般,原本绷紧对抗的小小身躯,彻底瘫软下来,重量完全倚靠在她身上。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
她拍着他颤抖的背脊,轻声安慰,“老奶妈年纪太大了,身体被耗空了,瘟疫只是最后一根稻草。隔离是为了不让更多人像她一样,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她永远只会用理性对待他。
明明可以只安慰他,为什么要说出后面的大道理。
达西斯安静下去的情绪又起伏起来。
“我不明白!”
他嘶吼着,攥着她衣料的手指颤抖。
“你明明有办法的!你能让狄莉雅活下来,你能治好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不救她!”
她皱了一下眉,随即舒展开,只是更用力地拍着他的背,重复着苍白的安慰:“我尽力了,达西斯,我真的尽力了”
“好了好了,不要伤心了好吗,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放开我好吗,狄莉雅醒了”
那小小的身体并未离开,反而更紧地贴了上来,双臂死死环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被泪水浸湿的衣襟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他心里知道,他知道老奶妈的离去不可挽回。
他哭的不是这个,他哭的是最后一个陪着他的人没了。
城堡很大,房间很多,父亲的目光永远淡漠,下人们恭敬却疏远,他又变回了那个在空旷走廊里行走,哭声都只能被墙壁反弹回来的影子。
他曾以为习惯了,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安静地缩在角落。
直到莫女带着一身冷冽的药香和不容置疑的光芒闯入这片死水,他看着她是如何日夜守着狄莉雅,如何因为狄莉雅一声微弱的咳嗽而蹙眉,如何用他从未听过的轻柔语调哼着走调的摇篮曲。
原来世上真有这样一种爱,可以炽热到仿佛眼里只容得下那一个人,可以细致到连呼吸的频率都要掌控。
那种光芒,哪怕只是余光扫到,也会觉得温暖。
他曾偷偷渴望过,也许,也许有一天,那光芒也能落在他身上一丝一毫,所以他总是“恰好”在她经过时咳嗽,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接触,都能让他隐秘地高兴半天。
可现在,这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也破灭了。
老奶妈死了,而她只会用最理性的理由告诉他:
你的失去,在更大的必要面前,不值一提。
你的悲伤,打扰了更重要的人。
摇篮里的狄莉雅哭声渐起,只在瞬间变成了更吓人的、拉风箱似的急促喘息。
莫女的耐心终于被彻底耗尽。她试图抽出被他抱住的手臂。
“达西斯,你放开!”
他却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浮木,抱得更紧,仿佛松开就会坠入无边冰冷的黑暗。
“够了!”
莫女厉声喝道,那声音里的冰冷和愤怒是他从未听过的,她不再尝试温和的挣脱,而是用了力气,猛地将他从身上扯开,推了出去。
达西斯踉跄着跌坐在地,手肘磕在冰冷的地板上,一阵钝痛。
他透过朦胧的泪眼,看见莫女几乎是扑向摇篮,用一种他梦寐以求的、极致轻柔又焦急的姿态,将狄莉雅抱起,紧紧贴在胸前。
看啊,这才是她真正在乎的样子,那种全神贯注,那种因为可能失去而产生的恐慌,那种不惜一切也要挽回的决绝……从未为他流露过半分。
为什么?
心底那个空洞无声地咆哮。
为什么她可以对一个病弱的婴孩倾尽所有,却连分给我一点点耐心,都像是在施舍,都会不耐烦。
因为我……不值得吗?
泪水又一次汹涌而出,但不再是悲恸,而是混合着嫉妒。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个女人和她怀里的婴孩,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有一种毒草,在心脏最荒芜的角落里,扎下了根。
他恨她的区别对待。
恨她光芒万丈,却唯独不肯照亮他。
恨她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无微不至这种东西存在后,又残忍地让他明白,自己永远也得不到。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没再看她们一眼,转身安静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很黑,很安静,和往常一样。
他又是一个人了。
这没什么不好的,我习惯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