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困于围城
时光，是最高明的魔术师，也是最无情的法官。它能将沙砾变成珍珠，也能将誓言腐蚀成谎言。
几年过去，苏晴如愿以偿地，将自己的名字，冠上了张家的姓氏。她住进了半山腰上那栋价值上亿的、自带泳池和花园的独栋别墅里，衣帽间里挂满了她曾经只能在时尚杂志上仰望的高级定制，车库里停着几辆可以随意挑选的豪车。她成了上流社会社交圈里，人人艳羡的张太太。她拥有了独立的化妆间，一个房间专门用来放她的包包，另一个房间放她的鞋子，菲佣会把每一件物品都打理得一尘不染。
从物质层面来说，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甚至超出了她最大胆的想象。
但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贫穷。一种灵魂上的、**裸的贫穷。
每天清晨，她从两百平米的超大主卧醒来，身下是数万块的丝质床单，眼前是能俯瞰半个城市风景的巨大落地窗。然而，身边那个本该属于丈夫的位置，十有**是冰冷的。她一个人坐在长得可以容纳二十人同时用餐的餐桌前，吃着由专业厨师精心准备的、营养均衡的早餐，味同嚼蜡。她的人生，像一部设定好程序的精美机器，华丽、精准，却没有任何惊喜和温度。
婚后的生活，像一场被戳破的、无比华丽的泡沫。那场盛大婚礼上所有的甜蜜誓言，都像香槟塔顶端倾泻而下的泡沫一样，在阳光下，迅速地、一个接一个地破灭了。
张伟，那个婚前对她百般讨好、出手阔绰的男人，在得到了她之后，很快便暴露了纨绔子弟的本性。新鲜感褪去，他便不再伪装。
他开始彻夜不归，身上总是带着别的女人的香水味和酒精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当苏晴质问他时，他只是不耐烦地扯开领带，将价值不菲的外套扔在沙发上，轻飘飘地回一句：“应酬而已，你懂什么？做好你的张太太就行了。”
“做好你的张太太”——这句话，像一句咒语，也像一个冰冷的牢笼，将苏晴所有的情感需求，都死死地锁在了里面。她的职责，是在张家的家宴上，微笑着为长辈布菜；是在商业伙伴的聚会上，端庄得体地挽着张伟的手臂，充当一个美丽而沉默的“门面”。有一次，在张伟的朋友聚会上，她只是对某个商业话题发表了一句自己的看法，就被张伟当众打断：“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女人懂什么商业。”全场哄堂大笑，那笑声像无数根针，扎进她的心里，让她瞬间明白了自己“花瓶”的定位。
她的价值，似乎仅限于此。
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那些不断出现在八卦周刊和社交媒体上的、关于张伟的桃色新闻。今天是他和某个新晋嫩模在夜店门口举止亲昵，明天是他开着跑车带着某个网红去海边兜风。每一张照片，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她这个正牌妻子的脸上。她甚至学会了不去点开那些推送，但身边的“朋友”们，总会以一种“关心”的姿态，将这些链接发给她，附上一句：“晴晴，你还好吗？男人都这样，看开点。”
她从最初的歇斯底里，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如今的绝望。
导火索，在一个寻常的夜晚，被彻底点燃。
那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苏晴提前几天，就精心准备，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张伟爱吃的菜。她想找回一丝家的感觉，一丝被爱的感觉。她穿着他最喜欢的那条丝质长裙，点上蜡usch，从晚上七点，一直等到午夜十二点。
菜，已经凉透了。她的心，也凉透了。
凌晨一点，张伟终于回来了，醉醺醺的，脖子上，还有一个刺眼的、新鲜的口红印。
“张伟！”苏晴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冲了上去，“你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又去哪里鬼混了？”
张伟被她晃得有些不耐烦，一把将她推开。苏晴踉跄了几步，撞在了冰冷的大理石餐桌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吵什么吵？”张伟眼神轻蔑地扫了一眼那桌早已冰冷的饭菜，冷笑一声，“过家家呢？有意思吗？苏晴，我劝你摆正自己的位置。你以为我娶你，是因为爱情吗？别天真了。我爸需要一个看起来端庄本分的儿媳妇，而你需要我们张家的钱，我们各取所需，就这么简单。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各取所需。
就这么简单。
这几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冰冷的刀，将苏晴最后的、关于婚姻和爱情的幻想，彻底捅得粉碎。她一直以为，张伟对她，至少是有过喜欢的。原来，从始至终，这都只是一场交易。
“你给我滚！”苏晴用尽全身的力气，歇斯底里地喊道。
“滚就滚，这破地方，我早就不想待了！”张伟摔门而去，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空旷的、犹如宫殿般的别墅里，只剩下苏晴一个人。
她看着那桌精心准备的、如今却像个笑话一样的饭菜，看着跳动的烛光，映照出自己苍白而狼狈的脸。她缓缓地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终于，失声痛哭。
无尽的、悔恨的泪水，汹涌而出。
在泪眼模糊中，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无比清晰地，浮现出了另一个男人的身影。
林辰。
她开始疯狂地怀念林辰。
有一次，她在整理书房时，翻出了一本旧版的《百年孤独》，那是大学时林辰推荐她看的。书页已经泛黄，扉页上，还有他当年龙飞凤舞的签名。她记得那个下午，林辰陪她在图书馆里，耐心地、用他那充满磁性的声音，为她讲解着马尔克斯的魔幻现实主义，讲解着布恩迪亚家族的百年兴衰。他的眼神，专注而又温柔。而现在，她身边这个叫张伟的男人，连听她多说一句话的耐心都没有。
她想起了那杯永远保持在65摄氏度的拿铁，那不是用钱买来的殷勤，而是用时间和心意熬煮出的温柔。她想起了他为她写的歌，那首《晴影》，每一个音符，都藏着她名字的密码，那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只属于她的情诗。她想起他为她修电脑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好闻的皂角清香，想起他看着她时，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整个宇宙的星光。
张伟送给她无数昂贵的礼物，但那些礼物，都像是贴着价签的商品，冰冷而没有灵魂，更像是打发她的道具。而林辰，他送给她的，是他的时间，他的才华，他的专注，是他那颗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滚烫的心。
那是她曾经唾手可得、却又被她亲手丢弃的、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她怎么就那么傻？怎么就那么瞎？为了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奢华，放弃了那个唯一肯为她献上整个灵魂的男人。
几天后，在一个名媛的下午茶聚会上，她从一个和林辰、苏晴都算认识的朋友口中，听到了关于林辰的近况。
“苏晴，你还记得林辰吗？就是大学时那个天才。”朋友八卦地凑过来说。
苏晴的心，猛地一紧。
“他啊，现在可变成另一个人了。”朋友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和惋惜，“听说他现在可花心了，女朋友换得比衣服还勤，平均一个月换一个。圈子里都叫他‘月抛情人’，好多小姑娘被他伤透了心。你说，当年那么痴情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听到这些话，苏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但紧接着，一种荒谬的、扭曲的、不切实际的念头，像一株毒藤，疯狂地在她早已混乱的心里滋生蔓延开来。这念头，是她在无尽的悔恨和空虚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变成这样……是不是因为我？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再也无法遏制。她开始疯狂地为这个想法寻找“证据”。是的，一定是这样。他当年那么爱我，我那样伤害他，他肯定恨死我了。他无法忘记我，所以他才在别的女人身上，寻找我的影子。他伤害那些女孩，其实是在伤害他自己，也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报复我，来让我痛苦，让我知道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自私，却又如此的诱人。它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苏晴那颗早已枯萎的心。它让她在这段失败的婚姻里，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原来，我还是有能力，能让一个那么优秀的男人，为我“堕落”至此。这种病态的满足感，让她暂时忘记了张伟带给她的羞辱。
如果他还爱着我，如果他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我……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之间，还有机会？只要我回头，只要我向他忏悔，他一定会原谅我的，因为他还在用他的方式，疯狂地爱着我。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阵战栗般的痛苦，却又让她燃起了一丝病态的、不切实际的希望。
她独自坐在空旷的别墅里，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找到了那个朋友的微信。她想问，想确认，想从别人那里，得到一丝一毫关于林辰还“在乎”她的证据。
她被困在了自己亲手选择的、金碧辉煌的围城里，流着悔恨的眼泪，却又因为一个荒诞的误会，开始疯狂地想念城外那个，被她亲手推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