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深情与绝情
那场羞辱性的家暴,像一盆混杂着玻璃碎片的冰水,终于浇醒了苏晴。
当张伟因为她质问口红印的来源,而将一个厚重的水晶烟灰缸砸在她脚边,玻璃碎片划破了她的小腿,留下了一道血痕时,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惊恐、脸上带着泪痕、小腿上流着血的自己,终于彻底清醒了。那道伤口不深,但它带来的刺痛与羞辱,却足以切开她用金钱和虚荣编织多年的麻醉外壳。
她嫁的不是豪门,是一个金碧辉煌的监牢。她得到的不是爱情,是一场明码标价的、随时可以被抛弃的交易。她曾以为自己是这场交易的赢家,此刻才明白,她从一开始就输得一败涂地,输掉了最宝贵的尊严和自我。
第二天,她平静地联系了律师,提出了离婚。没有争吵,没有哭闹,甚至没有要求分割更多财产,平静得像是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公事。在张家看来,她的“懂事”让他们很满意,迅速地给了她一笔足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赡养费,让她尽快地、体面地,从他们的世界里消失。
办完所有手续,从民政局走出来的那一刻,阳光有些刺眼,苏晴并没有感到解脱,反而是一种更深的、无边无际的空虚席卷而来。她像一个被从华丽鸟笼中放出,却早已忘记如何飞翔的鸟。她得到了自由和金钱,却失去了人生的方向。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拨通了陈睿的电话。
陈睿是他们大学时的共同朋友,一个老实、热心的男人,也是少数几个,在林辰出事后,还坚持去医院看过他几次的人。在苏晴看来,陈睿是她通往林辰那个世界的、唯一可能还未被封死的桥梁。
电话接通后,苏晴没有立刻说明来意,而是先进行了一番长长的、充满感情的铺垫。她声泪俱下地控诉了自己这几年在张家所受的委屈,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为爱痴狂、却被无情抛弃的受害者。她刻意隐瞒了自己当初的选择本质,只强调自己是被豪门的表象所蒙蔽,是一个天真而又不幸的女人。
陈睿在电话那头,只是叹息。他对苏晴当年的选择,心中一直存有芥蒂。
“苏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我知道错了,陈睿,我真的知道错了。”苏晴抓住了话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将话引向了她真正的目的,“我嫁给张伟,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我……我最对不起的人,是林辰。这几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他,不在后悔。我听说……他现在……过得也不好,是吗?”
陈睿沉默了。他当然知道林辰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那种靠不停更换女友来续命的、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在他们这些老朋友看来,比死了还难受。
“你……还能联系上他吗?”苏晴小心翼翼地问,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我知道我很过分,我没脸见他。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问问他……就说,我离婚了,我自由了。告诉他,我愿意用我的下半辈子去补偿他。问问他……我们之间,还有没有可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苏晴,你疯了?”陈睿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终于无法再保持旁观者的平静,“你知不知道你当年把他害得多惨?他连话都说不了了!他最好的几年,全毁了!现在你想回头就回头?你把他当什么了?一件你丢掉又想捡回来的旧衣服吗?”
“求求你了,陈睿,就当是我求你了!”苏晴开始歇斯底里地哭泣,将自己所有的委屈、悔恨和那份病态的希望,都化作了武器,“只有你能帮我了。如果他还恨我,那证明他心里还有我。你帮我问问,就问一句,好不好?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我……我甚至想过去死……”
在苏晴一个多小时的软磨硬泡和以死相逼的情感绑架下,老好人陈睿,最终还是心软了。他叹了口气,答应了这个他明知是自取其辱的请求。他想,或许让苏晴彻底死心,对她、对林辰,都是一种解脱。
挂掉电话,陈睿看着手机通讯录里,那个他已经很久没有拨打过的、林辰的名字,心中五味杂陈。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沉默得让人心慌。陈睿甚至能听到电流的嘶嘶声,那声音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喂?林辰,是我,陈睿。”陈睿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
电话那头,依旧是沉默。陈睿甚至能听到林辰那清晰的、略显压抑的呼吸声。他知道,林辰在听,像一只警惕的、随时会亮出爪子的野兽。
“那个……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很久没联系了,问问你最近怎么样。”陈睿硬着头皮,进行着苍白的寒暄。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就在陈睿手心冒汗,准备随便找个借口挂掉电话时,林辰那特有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唱”的声音,终于响起了,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般的质感:
【“有……事?”】
这两个字,像两块冰,砸得陈睿心里一颤。他知道,林辰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温和的少年,他现在的每一分耐心,都极其有限,尤其是在面对可能触及他伤疤的故人时。
陈睿一咬牙,决定开门见山:“是……是苏晴。她……她离婚了。”
他说完这句话,立刻屏住了呼吸,仔细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反应。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暴怒的质问、冷漠的嘲讽,或者直接的挂断。
但所有这些都没有。
电话那头,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更可怕的死寂。那不是普通的沉默,那是一种充满了巨大压迫感的、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死寂。陈睿甚至怀疑,林辰是不是已经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林辰?你还在听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陈睿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后悔了,后悔自己不该趟这趟浑水。
就在他的手指已经划向挂断键,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折磨时,林辰的声音,终于,再一次响起了。
那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冷酷,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刻刀,一个一个地、从冰块上凿下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审判般的终结感。
【“你……”】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在积蓄力量,说出那个最终的判决。
“每一个成年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说。“深情是对爱人的尊重;绝情是对我自己的尊重。”
说完这句话,电话,□□脆地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陈睿握着手机,愣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他的后背,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终于明白了。
林辰的话语里,没有一丝情感波动。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丝毫的恨意。恨,也是一种在乎,是一种需要消耗心力的情感。而林辰,对苏晴,已经连恨都吝于给予了。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不容辩驳的、如同物理定律一般的事实。他不是在对苏晴说话,他是在对整个世界,宣告一个已经被他自己彻底执行的真理。
那扇曾经为苏晴敞开的、通往他整个灵魂的门,早就已经被他亲手用钢筋和混凝土,彻底封死了。不是关上,是永久地、物理性地封死,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
他拨通了苏晴的电话。
“怎么样?他怎么说?他是不是很恨我?”苏晴急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那声音里,竟然还带着一丝病态的、期待被憎恨的渴望。
陈睿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他一字不差地,将林辰那段话,复述给了苏晴。
电话那头,苏晴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林辰更可怕的、充满了绝望的死寂。
很久很久之后,电话里,才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仿佛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哭声。她终于明白,林辰不是恨她,他是……无视她。他已经将她,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抹去了。这比任何憎恨,都更让她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