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特殊的解药
他出院了。
在能够用那种怪异的、唱歌般的方式,勉强表达出一些基本需求后,父母和医生都同意,让他回到那个他称之为“家”的、实际上却更像一个高级囚笼的公寓里。
白天的世界,尚且可以忍受。他可以把自己埋在书本里,埋在那些由最严谨的数学公式和物理定律构成的、不会背叛他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一切都有因果,一切都有逻辑,一切都可以被推导和证明。他用这种绝对的理性,对抗着窗外那个喧嚣而又与他无关的人间。
然而,当夜幕降临,当整个世界都沉入寂静时,真正的、无休无止的酷刑,才刚刚开始。
失眠。
一种比失语更残忍、更阴险的折磨。
失语,是切断了他与外部世界的联系;而失眠,则是切断了他与自我和解的最后退路,将他与他那颗破碎的心,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囚禁在一起。
每一个夜晚,他都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清醒得令人发指。黑暗并没有带来安宁,反而像一个巨大的放大器,将他内心的所有声音都放大了千百倍。苏晴那张带着钻戒的笑脸,同事们同情的目光,他自己倒地前看到的、扭曲的天花板……这些画面,像无法关闭的幻灯片,在他脑海里疯狂地、循环地播放。他甚至能感觉到一种生理性的幻痛,仿佛那枚钻戒的光芒,真的灼伤了他的眼睛。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空洞的、擂鼓般的跳动声,那声音提醒着他——你还活着,你还必须忍受。他能听到自己因为焦虑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吸入了绝望。他甚至能听到血液流过耳蜗时那细微的、永不停歇的嗡鸣,像有一万只蝉在他的脑子里嘶叫。
他试过所有的方法。数羊,羊群会变成苏晴的脸;听舒缓的音乐,音乐会勾起他关于《晴影》的回忆;喝热牛奶,只会让他感到胃里一阵阵的恶心。他甚至开始依赖药物,从最初的一颗安眠药,到两颗,三颗……药效带来的,并非安宁的睡眠,而是一种昏沉的、带着无数噩梦的短暂昏迷。在那些噩梦里,他不停地奔跑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黑暗的走廊上,身后是苏晴和张伟的嘲笑声。醒来后,是更深重的疲惫与头痛,仿佛一夜未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受刑。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这场无声的战争慢慢耗干,像一根两头都在燃烧的蜡烛,中间的部分,是他日渐枯萎的生命。
就在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即将被这日复一日的睡眠剥夺彻底碾碎,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一条陌生的信息,像一颗投进死水潭的小石子,意外地出现在他的手机上。
信息来自一个叫“李雯”的女孩,头像是公司系统里默认的灰色人影。林辰想了很久,才从记忆的角落里,搜寻出关于她的模糊印象——技术部一个很安静的女同事,坐在离他很远的角落里,总是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不爱说话,没什么存在感。一个在“天穹科技”这个精英汇聚的地方,显得有些过于朴素和不起眼的女孩。
信息的内容很简单,措辞充满了小心翼翼的试探:【林辰师兄,我是李雯。听说你……身体不舒服,一直在休假。希望你早日康-复。如果……如果你觉得闷,想出来走走,透透气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
林辰看着这条信息,第一反应是漠然,甚至是一丝烦躁。
透气?他的人生,已经没有可以透气的地方了。他不想见任何人,不想和任何人交流,更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听到自己这种怪物般的说话方式。他像一只受伤后躲进洞穴的野兽,只想在自己的黑暗里,慢慢腐烂。
他想把手机扔到一边,不予理会。
但就在他准备锁上屏幕时,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自毁般的绝望感,忽然攫住了他。
还能怎么样呢?他想。他的人生,已经坠入谷底,烂得不能再烂了。去见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又能坏到哪里去?或许,去看看一个正常人是怎么生活的,看看那些自己早已失去的、平凡的喜怒哀乐,也是一种对自己的、别样的折磨。
带着这种近乎病态的、麻木的好奇心,他用僵硬的手指,在屏幕上打出了一个字,点击了发送。
【好。】
约定的时间是周六下午。林辰把自己关在浴室里,花了很长时间,才用那把曾经能弹出华丽乐章、如今却因为长期服药而微微颤抖的手,勉强刮干净了脸上的胡茬。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T恤,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男人,心中毫无波澜。那张脸,曾经是他骄傲的一部分,如今,只是一张记录着痛苦和失败的面具。
他们约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李雯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摘掉了平日里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露出了一双清秀的眼睛,穿了一条素雅的连衣裙,脸上还化了淡妆。她看到林辰时,显得非常紧张,双手不安地搅在一起。
“师……师兄,你来了。”她站起身,声音有些发抖。
林辰对她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整个下午,几乎都是李雯一个在说话。她很努力地在找一些安全的话题,聊公司里的项目,聊新出的技术框架,聊她养的一只叫“bug”的猫。她不敢问他的病情,也不敢提任何与过去有关的人和事。她的脸上,始终带着一种讨好的、努力想让他放松下来的笑容。
而林辰,则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只是在李雯问他喝什么的时候,才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唱”出了回答:【“美……式……”】
那古怪的声音一出口,李雯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但她很快便用一个更灿烂的笑容掩饰了过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她甚至还顺着这个话题,笨拙地开着玩笑:“师兄你还是这么硬核,喝咖啡都像在写代码。”
林辰感受不到任何快乐,甚至感受不到任何情绪。他只是麻木地坐着,像一个旁观者,冷静地观察着眼前这个女孩。他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她说话时那些不自然的小动作,看着她眼神里那份藏不住的、对他这个“传奇师兄”的仰慕。
他觉得这一切,很无聊,也很可笑。他像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在隔着一层玻璃,观看一场活人的、笨拙的表演。
然而,就在李雯滔滔不绝地讲着她如何给她的猫搭建一个复杂的猫爬架,讲到她为了一个连接件的角度,画了十几张设计图时,林辰忽然意识到了一件奇特的事情。
在过去的这一个小时里,他的大脑,竟然没有再去回放那些折磨他的画面。
苏晴的脸,那枚刺眼的钻戒,同事们的目光……那些像跗骨之蛆一样纠缠着他的梦魇,似乎被李雯这平淡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甚至有些絮叨的话语,给暂时挤到了一边。
他没有感到愉悦,但他那根因为长期紧绷而几乎要断裂的神经,却在不知不觉中,得到了一丝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松弛。
女孩身上那种鲜活的、健康的、属于正常人类范畴的生命气息,像一层薄薄的隔音罩,暂时将他与内心那个喧嚣的地狱,隔离开来。她的世界很简单,烦恼是猫粮太贵,快乐是程序跑通,这种简单,像一剂温和的镇定剂,中和了他内心世界的剧毒。
晚上告别时,李雯鼓足勇气对他说:“师兄,今天……我很开心。下周……还能约你吗?”
林辰看着她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再次吐出了那个单音节的、怪异的回答:【“好。”】
那一夜,回到他那间死寂的公寓,他做好了再次彻夜无眠的准备。
但奇迹发生了。
他躺在床上,脑海里不再是那些痛苦的回忆,而是李雯那张紧张的脸,和她絮絮叨叨谈论着猫粮品牌的声音。那些声音,平淡、无害,像催眠的白噪音,在他的脑海里形成了一道屏障。
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经透出了微光。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他竟然睡了整整三个小时。
这是他出事以来,最长的一次、没有被噩梦惊醒的、连续的睡眠。
那一刻,林辰躺在黑暗中,像一个濒死的瘾君子,找到了他的第一剂毒品。
他无比清晰地明白了。
李雯,或者说,和一个“正常的、活着的女孩”约会这件事,就是他的解药。
它不能治愈他灵魂深处的创伤,却可以像一剂强效的麻醉剂,暂时麻痹他那日夜不休的痛苦。它不是爱,不是喜欢,甚至不是陪伴。它只是一种功能性的、赖以续命的工具。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一根能让他不在失眠的汪洋中溺死的浮木。
尽管他知道,这浮木本身,可能也带着剧毒。因为它需要消耗另一个无辜女孩的真诚与期待,来为他的痛苦,做一个短暂的续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