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言之以歌
住院的日子,是一段被抽离了时间感和空间感的、悬浮的噩梦。
林辰的世界,被压缩在了一间十二平米的单人病房里,像一枚被制作得过于逼真的、静音的琥珀。每天,护士会定时进来,沉默地为他更换吊瓶,测量体温和血压,她们的动作轻柔而专业,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对易碎品的小心翼翼。父母会轮流守着他,为他擦拭身体,将流食一勺一勺地喂进他嘴里。他们不敢多说话,怕任何言语都会变成刺向他的利刃,只是用一种混杂着无尽心痛和卑微希望的眼神看着他。每当他因为无法表达内心的焦躁而烦躁地挥动手臂,打翻了床头的水杯时,母亲就会立刻转过身去,用手背死死捂住嘴,冲到走廊里压抑地啜泣,而父亲则会走出去,在走廊的尽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挺拔了一生的脊梁,如今被愁苦压得微微弯曲。
他成了这个家的黑洞,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形黑洞,贪婪地吞噬着所有的爱、关怀与积蓄,却吐不出半点光和热,连一句最简单的“谢谢”都无法给予。
最深的折磨,来自他自己。
他被困在了这具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身体里。无数次,他在深夜里挣扎着坐起,对着窗玻璃上那个模糊的、鬼魅般的倒影,一遍又一遍地尝试。他看着镜中那个面容憔悴、眼神空洞的自己,用尽全力地张开嘴,试图喊出自己的名字——“林”、“辰”。
这是一个最简单的、证明自己存在的音节。是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身份坐标。
但每一次,结果都是一样的。喉咙像生了锈的铁门,大脑发出的指令如石沉大海,无论他如何用意念去冲击,去撬动,那扇门都纹丝不动。只有绝望的气流,带着嘶嘶的声响,嘲笑着他的徒劳。挫败感像不断上涨的潮水,一点点没过他的头顶,让他窒息。
他会发疯一样地用拳头捶打自己的喉咙,捶打自己的胸口,直到皮肤上布满青紫的瘀痕。他渴望疼痛,渴望用一种生理上的剧痛,来压过那种灵魂被凌迟的、无声的煎熬。他甚至开始在护士不注意的时候,用指甲去抠挖自己的声带部位,仿佛想用物理的方式,将那个不存在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枷锁给抠出来。
他不止一次地想到了死。
当一个人连表达“我想死”的能力都失去时,死亡,或许就成了唯一的、最彻底的解脱。它安静、决绝,不需要任何言语。他开始拒绝进食,用最后一点可以自主控制的权力——闭上嘴巴,来对抗着这个囚禁他的世界。
就在他濒临崩溃的边缘,在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即将被这无边的寂静彻底压垮的一个下午,病房电视里正在播放的一档音乐节目,将他从深渊的边缘拉了回来。
电视里,一位著名的美声歌唱家正在接受采访,讲解着发声的奥秘。那是一位体型微胖、神采奕奕的意大利男人,他的声音洪亮、饱满,充满了金属般的穿透力。
“……很多人以为,唱歌是靠嗓子。错了,”那位歌唱家,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自信地挥舞着手,“嗓子只是一个通道,一个喷头。真正的力量,源于你的核心,你的横膈膜。气息,要从丹田顶上来,像一道高压水柱,穿过你的身体,最后从声带这个小小的喷头里,喷射出去。你要学会用意念去控制那股‘气’,而不是去控制你那脆弱的喉咙……”
横膈膜……丹田……气息……
这几个熟悉的词汇,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林辰那片死寂的、混沌的意识。他的瞳孔,第一次在多日之后,有了一丝焦距。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大学时,那位教他声乐的、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教授是意大利归来的,带着浓重的口音,上课时最喜欢做的,就是让学生们躺在地板上,把一本厚厚的字典放在腹部。
“感觉它!感觉你的呼吸!”老教授会一边拍着他的肚子,一边大声说,“吸气的时候,让它升起来,像一座山!呼气的时候,控制住,让它慢慢地、均匀地落下去!不要用你的喉咙去唱歌!用你的肚子!用你的灵魂去唱!”
那时的他,是老师最得意的门生。他能用一口气,唱完一段极长的华彩乐段,气息稳定得像一条精准的水平线。他的声音,曾是他最大的骄傲,是他征服世界的武器。
一个疯狂的、近乎荒谬的念头,像一颗被埋在冻土深处的种子,被这意外的暖流一浇灌,顽强地、带着一丝绝望地破土而出。
既然“说”不出来,那能不能……“唱”出来?
如果喉咙的语言通路被大脑的防御机制“锁”住了,那能不能绕过它?不去想“说话”这个概念,而是像练习发声一样,只专注于气息的物理运动,用那股从核心顶上来的力量,去强行冲击那个“锁”?
那天深夜,所有人都睡下了。病房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和仪器发出的、规律的滴答声。
林辰挣扎着从床上坐起,他没有开灯,只是在黑暗中,缓缓地躺在了冰冷的地板上。他学着记忆中教授教的样子,双腿微屈,将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
他摒弃了所有关于“语言”的杂念,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气息。他把自己想象成一件乐器,一件损坏了的、需要重新找到发声方式的乐器。
他深深地、缓慢地吸气,感受着腹部随着气流的涌入而缓缓隆起,像一只正在充气的气球。他将气息吸到最满,屏住,感受着那股强大的、储存在身体核心的力量。
然后,他开始呼气。
他没有去想任何字词,他只是想着一个最简单的、开放的元音——“啊”。他用意念,调动起腹部和横膈膜所有的肌肉,将那股气息,稳定地、持续地,向上“顶”。
气流冲过胸腔,到达了那道熟悉的、该死的、被焊死的闸门——他的喉咙。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气息在喉部被完全阻断,像撞在一堵墙上,无声地消散了。挫败感如期而至,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林辰没有放弃。他再次吸气,再次冲击。
第二次,第三次,第十次……
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浸湿了他的头发和病号服。地板的冰冷,透过薄薄的衣衫,刺入他的骨髓。他的腹部肌肉因为过度的使用而开始酸痛、颤抖。他甚至因为反复的深呼吸而感到头晕目眩。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感觉自己像个妄图撼动大山的疯子时,在他进行不知道第几十次尝试,将所有力气都灌注在那一股气息上,猛烈地向上冲击时——
“嗬……”
一个微弱的、沙哑的、极其难听的、仿佛是喉咙被无数砂纸打磨过的声音,从他的嘴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那不是一个清晰的音节,那只是一声粗粝的、带着强烈气声的摩擦音。
但,那是声音!
是时隔多日,他第一次,从自己这具身体里,制造出的声音!
林辰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里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他躺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地起伏。那一刻,他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巨大的虚脱感。紧接着,两行滚烫的泪水,从他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滑落。
他成功了。他用一种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找到了那条被遗忘的、绕过大脑防御的“小路”。
接下来的日日夜夜,他像一个偏执的科学家,在自己这座无声的身体实验室里,进行着痛苦而枯燥的实验。
他发现,他必须将每一个字,都当成一个独立的音符来“演唱”。他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让语言如流水般自然地流淌。
比如,当他想叫一声“妈”时。他必须先做一个完整的声乐预备动作:深吸一口气,将气息沉到丹田,然后,集中意念,用横膈膜的力量,将一个带着“m”辅音的“a”元音,用力地“顶”出去。
“m……啊……”
他对着镜子,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而扭曲的脸,听着从自己口中发出的那个古怪的、被割裂成两段的、毫无感情的音节,心中升起的,不是康复的希望,而是一种更深的、无边无际的耻辱。他曾经能用最优美的声音唱出最复杂的咏叹调,如今,却连一个最简单的称谓都叫得如此丑陋。
第一次在他父母面前“说话”时,他想说“我饿了”。他准备了很久,先是发出“w……o”的音,然后停顿,深吸一口气,再发出“e……le”的音。他的父母先是震惊,随即,母亲的眼泪再次决堤,而父亲则转过身,用手背狠狠地抹着眼睛。他们为他能发出声音而狂喜,又为他发出声音的方式而心碎。
经过无数次痛苦的练习,他终于能将一些简单的词语,一个一个地“唱”出来。
他的声音变得非常古怪。
每个字,都像用尽全力、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样,带着一种破碎的、强烈的顿挫感。字与字之间,没有连贯,只有因为需要重新吸气而产生的、明显的停顿。听起来,就像一个最严重的口吃患者,在用一种怪异的、类似歌剧咏叹调的方式,艰难地吐着词。
这声音,成了他新的烙印。
一个时刻提醒着他那场背叛、那场羞辱、那场崩溃的、挥之不去的耻辱印记。
他逃离了绝对的寂静,却掉进了另一个更喧嚣、更怪诞的牢笼。他找回了声音,却失去了一个正常人说话的尊严。每一次开口,都是一次公开的、对自己创伤的展览;每一次交谈,都是一次对那场精神凌迟的痛苦复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