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顶,月光清冷。
远离了楼下的喧嚣与尘埃,这里只有夜风呼啸。庄聂已换下那头陀装束,穿着一身利于行动的深色夜行衣,站在翘起的飞檐阴影中。他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同样隐在黑暗里,脸上那青铜傩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方才,多谢。”庄聂开口,声音平静。他指的自然是码头那场及时的“调虎离山”。
“影”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依旧沉闷难辨:“举手之劳。甄十三此人,执着易怒,是个麻烦,却也容易利用。只是经此一事,他对醉仙楼,对你伪装过的身份,疑心会更重。”
庄聂点头:“我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你现身,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吧?”
“雨桥康。”影吐出这个名字,“雨庆武把他从幕后推到台前,参加北关秋试,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城衙对北关的态度正在发生变化,从过去的合作维持,转向了警惕与试探。这位少城主,或许能力心性未必出众,但他代表的是雨庆武的意志,甚至可能是长安某些人意志的延伸。他的出现,意味着平衡可能被打破,投石问路之后,或许就是更大的动作。你们复国队在溪口村,在北关的关系,需加倍小心。”
庄聂眼神凝重。影的情报与分析,与他和高百诗的担忧不谋而合。“九龙杯呢?你可有线索?”
影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此物牵扯太深,隐藏极秘。我目前也只是知道,墨夜与中邪派都在寻找它,似乎都与他们各自更大的图谋有关。雨庆武或许不知其详,但他对前朝旧物的恐惧,也可能让他无意中成为别人搜寻的障碍或……钥匙。北关秋试,各方汇聚,或许会是一个契机,但也可能是陷阱。你好自为之。”
说完,不等庄聂再问,影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向后飘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只余下冷月清风。
庄聂独立楼顶,俯瞰着渐渐沉睡的雨莞城。脚下醉仙楼的灯火渐次熄灭,远处城衙方向依旧有星星点点的光芒,象征着永不眠息的权力。甄十三的纠缠,雨桥康的登场,影的警告,九龙杯的迷雾……所有的线索如同乱麻,却又隐隐指向风暴的中心。
他必须尽快离开醉仙楼,另觅安全的藏身之处。同时,也要想办法将最新的情况传递给溪口村的华紫瑜和岳恩。八月初八的北关秋试,已不再仅仅是一场武人的盛会,它正在演变成一个各方势力博弈、无数秘密可能浮出水面的危险漩涡。
夜风更冷,庄聂紧了紧衣领,身影一闪,也从楼顶悄然消失,如同从未出现过。只有天边那弯冷月,他着这座城池之下,愈发汹涌的暗流。
——
醉仙楼后巷,夜色如墨,只有远处主街零星灯火渗入,勉强勾勒出堆积的杂物轮廓和潮湿石板路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厨余和积水混合的淡淡气味。这里与楼前的喧嚣繁华判若两个世界。
后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条缝,姬棣探出头,警惕地扫视着幽暗的巷子,确认无人,才向身后招了招手。
庄聂、达人曹、穆菲菲三人鱼贯而出,迅速融入墙角的阴影中。庄聂已重新换上那身破旧的灰色僧衣,斗笠压低,恢复了“了尘”头陀的扮相,只是眼神在黑暗中依旧锐利清明。
“时间紧迫,长话短说。”庄聂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曹兄,穆姑娘,你们回溪口村后,务必向华姑娘和岳老禀报几件事。”
达人曹和穆菲菲神情一肃,侧耳倾听。
“第一,城衙巡查组副组长甄十三,对我及醉仙楼的疑心已重,短期内此地不宜作为联络点。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庄聂顿了顿,“雨庆武之子,少城主雨桥康,将代替其父出席北关秋试。此事非同小可,意味着城衙对北关的态度可能正在发生微妙变化,从合作转向警惕与试探。溪口村距离城堡不远,必须加倍小心,秋试前后尤需蛰伏。”
达人曹胖脸上露出凝重之色:“雨桥康……看来雨庆武这老狐狸,是真闻到了什么腥味。放心,这话我一定带到。”
穆菲菲也用力点头。
“至于我,”庄聂继续道,“眼下醉仙楼已成焦点,甄十三虽暂时被滕志勋压住,但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不能随你们直接回溪口村,那样目标太大,容易暴露行踪。我另有一个去处。”
达人曹小眼睛一亮:“你是说……城西那位王掌柜?”
“正是。”庄聂点头,“此前为防万一,曾听曹兄提及与这位王掌柜有些旧谊,且其母信佛,常与僧道往来。如今我这‘了尘’的身份,经由今日醉仙楼一闹,又在滕志勋那里‘过了明路’,反倒成了最合适的掩护。据我所知,王掌柜的生意与北关也有往来,此次秋试,他多半也在受邀之列。我可借此身份,随他同行,前往北关。”
穆菲菲有些担忧:“庄大侠,那王掌柜……可靠吗?他若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庄聂道:“王掌柜与曹兄是旧识,为人重利也重义,在雨莞城商界颇有分量,且与官府关系维持得不错,是个合适的‘保护伞’。更重要的是,他并不知我底细,只当我是曹兄引荐、货真价实的五台山游僧‘了尘’。曹兄,还需你再去一趟,将这套说辞坐实,安排好细节。”
达人曹拍了拍胸脯,自信道:“包在我身上。老王那边我去说,他早年欠我个人情,这次正好用上。就说你是我特意托人从五台山请来,为他老母亲祈福讲经的,顺便随他出去走走,见识一下北关盛况。他生意做得大,带个把僧道随行撑场面也是常事,不会惹人怀疑。只是……”他看了看庄聂这身行头,“庄老弟,你这‘高僧’的架势,可得端住了,尤其到了北关,人多眼更杂。”
“我明白。”庄聂沉声道。扮演一个沉默寡言、性格孤僻的苦行僧,对他而言并非难事,难的是要长时间维持,且在可能遇到熟人的情况下不露破绽。
交代完正事,庄聂转向一直沉默守在门边的姬棣,郑重抱拳,低声道:“姬老板,今日之事,因庄某而起,连累醉仙楼受扰,甄十三日后恐会更加针对,庄某实在过意不去。”
姬棣连忙摆手,脸上露出真诚的神色,也压低声音道:“庄爷言重了!我姬棣开这酒楼,三教九流见得多了,心里自有一杆秤。复国队诸位好汉为何而战,雨庆武父子又是何等人物,我心里清楚。今日甄十三不过是借题发挥,即便没有庄爷,他看我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您放心,醉仙楼别的本事没有,消息还算灵通,根基也还有些。只要我姬棣还在,这醉仙楼的大门,就永远向着复国队的兄弟姐妹们敞开!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吩咐!”
这番话情真意切,让庄聂心中微暖。他不再多言,只是再次抱拳:“大恩不言谢,姬老板保重。”
“庄爷保重,一路小心!”姬棣拱手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