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武汉下了场很短的雨。
雨不大,像有人从高处往城市上空轻轻泼了一层水,地面刚湿透,天又亮了。热气没被压下去,反而从潮湿的砖缝和井盖边一点点蒸上来,空气更闷,衣服走几步就贴到背上。
苏晚进办公区的时候,裤脚边还沾着一点水汽。
培训区今天没马上开门,前面的办公大厅却已经乱起来了。
电话一部接一部地响,传真机边上有人等单子吐出来,门口有人搬样品箱,胶带一拉,发出刺啦一声。助理抱着签到册和门店资料来回走,嘴里一直在念名单。昨天培训收上来的问卷、门店反馈、跟进记录,堆在最里头那张长桌上,像一摊刚倒出来还没捋顺的麻绳。
苏晚站在门口,先愣了一下。
这还是她头一次在正式开讲前,看见这摊事最原始的样子。
不是白板上被归顺过的逻辑,也不是陈寻嘴里一条条拆开的判断,而是纸、人、电话、货和时间拧在一起,谁都没空慢慢来。
她刚要往里走,助理抬头看见她,立刻招手:“苏晚,你来得正好。”
“怎么了?”
“昨天那几批门店表还得再过一遍。”助理把桌上一叠资料推过来,“陈总说,先按问题分,再把反复出现的挑出来。十点前给他。”
苏晚把包放下:“好。”
“还有这一摞。”助理又翻出几张手写记录,“昨天模拟问答时,几个新人讲的开场白也记下来了。他说你一起看,看哪些是常见毛病。”
苏晚应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的纸页被潮气浸得有点发软,摸上去不再挺。她先把门店反馈按区域和门店类型分开,又把反复出现的几类顾虑用笔圈出来。
不敢压货。
怕售后麻烦。
柜台没位置。
老板不想接新货。
顾客认不认,还说不准。
这些词昨天她已经见过一遍,今天再看,就不再只是“问题”。它们背后慢慢有了具体的人:嘴上说“改天再看”的老板、怕顾客回来找自己的店员、柜台上已经挤满各种货的门店、还有那种一看你是新面孔就先摆出防备样子的人。
旁边女同事来得晚,一进门就先叫了一声:“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开工了?”
助理头也没抬:“上午先复盘,不往下赶新东西。”
女同事一眼看见苏晚面前那堆纸,又啧了一声:“怎么又是你?”
助理顺口接:“陈总点的。”
这四个字说得太自然,反倒把女同事说得愣了一下。她看看助理,又看看苏晚,笑了:“行啊你,现在都不是来培训的了,直接进前场了。”
苏晚没接,只低头把最后一页翻过去。
她不是没听见那句“陈总点的”。
只是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比昨天更落地,也更让人心口发紧一点。
九点多的时候,陈寻进来了。
他今天手里没拿资料夹,只拿了个黑色笔记本,进门先问了句:“昨天那批东西出来没有?”
助理往苏晚那边抬了下下巴:“在她那儿。”
陈寻目光转过来。
苏晚下意识坐直,把刚整理好的几页递过去:“先按门店常见顾虑分了一轮,又把重复出现比较多的挑出来了。后面两页是我自己补的备注,不一定都对。”
陈寻接过去,站着翻。
办公区里一下安静了一点。
不是真安静,是那种有人在看关键东西时,周围人会下意识把声音收下去的安静。
他翻到中间时,手指在一页纸上停了一下。
这批原始反馈昨天就堆着,乱得厉害。助理也理过,可更多是按顺序收好,没有真正把门店嘴上的推辞和实际卡点分开。上午复盘赶着要用,他本来只想找个手脚快的人先粗分一遍,没想到她不仅分了,还把“还能不能继续跟”单独拎了出来。
他抬头问:“这句谁写的?”
苏晚看过去,是她昨晚回住处后补上的一行——
“顾客认不认,很多时候只是门店先说出口的理由,真正决定要不要接货的,是老板愿不愿意替你担第一道风险。”
“我写的。”她说。
“为什么这么判断?”
“因为同样都说顾客不认,有的门店会继续问售后和换货,有的不会。”苏晚抬头看他,尽量把话说清楚些,“愿意往下问的,说明不是完全没兴趣。真正不想接的,很多时候只拿‘顾客不认’挡一下就算了。”
陈寻听完,没立刻表态。
他只是又低头看了看那行字,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弹了一下。
“可以。”他说,“这句留着。”
说完,他又往后翻,翻到她归出来的第二类问题时,直接把那几页从整叠里抽出来,递给旁边助理:“这个先复印一份,一会儿复盘用。”
助理立刻接过去:“好。”
苏晚坐在原位,手还扶着桌角,没动。
这个动作其实很普通。
可她就是在那一瞬间,忽然很清楚地感觉到——他不是在顺手夸她,不是在照顾新人,也不是随便说一句“还行”。
他是真的把她整理出来的东西拿去用了。
夸奖是轻的,说完就过去了;用是重的,是把你脑子里的判断放进这摊正在往前走的事里。
陈寻已经把剩下几页翻完了。
“再加一列。”他把资料放到桌上,拿起她的笔,在页边空白处点了点,“把‘二次跟进可能’单拎出来。前面的问题是判断,后面得接动作。今天复盘不能只停在听明白上。”
苏晚立刻把纸拉回来:“怎么分?”
“愿意继续问的、肯听售后的、老板不是第一时间轰人的、柜台有可能腾位置的,都算还能跟。”他说得很快,“抓不准的单放一边,我一会儿看。”
“好。”
他说完就走了,去前面接电话。
那通电话似乎不太顺,他语气一直压着,却明显比平时更短。苏晚听不清全句,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首批货、返利、门店、别压死。
她低头继续做表,心里却比刚才更稳了。
因为那句“抓不准的单放一边,我一会儿看”里,其实已经带了信任。
不是让她机械执行。
是让她先判断,再给他看。
十点整,培训开始。
今天大家一坐下就发现不一样了。白板前没有先讲新的,桌上却多了一摞复印好的资料。每人发到手里一份,最上面第一页,就是苏晚整理出来的那版门店顾虑分类表。
她拿到自己那份时,指尖轻轻顿了一下。
纸页是刚复印出来的,边缘还带着机器温度。她低头看着那几行熟悉的字,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坐在旁边的女同事已经翻开了,翻到第二页时低低“哎”了一声,侧头看她:“这不是你写的那个?”
苏晚想让她小声点,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陈寻正好站到了前面。
“今天先不往下讲新内容。”他说,“先拿昨天的东西复盘。为什么复盘?因为你们现在最缺的,不是听更多,而是把已经听到的东西落下去。”
他说着,把手里那份资料抬了抬。
“昨天有人帮我做了个整理,问题比原始反馈清楚得多。你们先看这个,不是为了背,是为了学怎么把一堆乱信息,先变成能处理的东西。”
他说这话时,依旧没点名。
可苏晚坐在下面,耳尖还是慢慢热了起来。
因为她太清楚,这种不点名,反而比当众表扬更像在认真用她。
不是把她举起来给大家看。
是把她放进工作流程里,变成其中一环。
陈寻开始按那几类问题往下拆。
“第一类,压货顾虑。”他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字,“这一类最多。老板说不敢拿,不一定是真没兴趣,很多时候是怕货压住,钱转不回来。”
“第二类,售后顾虑。尤其是新货、新型号,门店最怕的不是卖不掉,是卖出去以后出问题,顾客回来找他。”
“第三类,柜台位置。货能不能动,有时候不是货不行,是你根本没拿到一个能让顾客看见的位置。”
他说一条,下面就低头划一条。
几乎所有人都听得比昨天更认真,因为这已经不是抽象培训了,而是把他们自己昨天交上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条条拆给他们看。
讲到“二次跟进可能”那一列时,陈寻在白板前停了一下。
“这个是今天早上临时加的。”他说,“为什么加?因为判断不是为了显得你聪明,是为了知道下一步做什么。不能跟的,就别死磕;还能跟的,就往下跟。做市场最怕的不是吃苦,是不会筛。”
说完这句,他目光淡淡往前排一带,顿了顿便移开。
苏晚握着笔,轻轻点了点头,自己都没意识到。
上午这场复盘比昨天更有参与感。
陈寻时不时会停下来,让大家对着手里的表自己判断。有的人还在纠结“怕压货和怕售后到底算哪类”,有的人已经开始会分“门口那句推辞”和“真正能继续往下谈的点”。他每次都不直接给结论,而是先问:为什么?你怎么判断?如果判断错了,后面会错在哪一步?
问题一个接一个。
大厅里原本那种“来听课”的松散感,慢慢被推成了另一种气氛——每个人都得跟着动脑子,不然就会很快掉队。
中途有个男同事拿着那张分类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陈总,这种整理方法是不是以后都得用?”
“对。”陈寻说,“不然你们每天抱一堆问题回来,谁知道先救哪个?”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做事先抓主次,这不是文员活,是市场基本功。”
这句话一出来,大厅里有几个人都低头笑了。
因为他们都明白,这话像是顺口说的,其实是在替某种看轻后方整理的心思正名。
苏晚原本正在记笔记,听到“这不是文员活”时,手里的笔轻轻顿了一下。
她大学学文秘,进公司以后也默认自己可能更适合做后方。连她自己都没仔细想过,“整理、归类、梳理问题”这些事,是不是就天然低前台半步。
可陈寻一句话,把这层轻飘飘的偏见直接拨开了。
不是文员活。
是市场基本功。
她低头把这七个字原封不动记了下来,写得很重。
散场前最后半小时,陈寻临时做了个分组。
他把全班分成几组,每组发一叠真实门店资料,让大家现场归类、判断,再给出下一步跟进建议。大厅里一下热闹起来,椅子被拖动,纸张翻得哗哗响,几个人凑在一块儿争得厉害。
苏晚原本跟旁边女同事、还有另外两个新人一组。
那两个男生一个急,一个散,看资料时总想先说结论,没看几页就开始争“这家到底还能不能继续跟”。女同事一会儿觉得先讲换货,一会儿又觉得先谈首批少拿,声音比谁都大。
苏晚一开始没抢话。
她先把那几张表按门店类型分了分,又把重复出现的描述圈出来,才抬头说:“先别急着给动作,先看这几家是不是同一类。”
“不是都说不敢拿吗?”一个男生问。
“说法像,但怕的不一样。”苏晚把其中三张抽出来,“这家怕压货,这家怕顾客回来找,这家是根本不想腾柜台位置。表面上都叫不敢拿,后面动作完全不同。”
那个男生还想说什么,旁边另一个人先皱了下眉:“可最后不都是不进货?”
“不一样。”苏晚抬眼看他,“不进货只是现在的结果。你如果连他们为什么不进都不分,后面就只能一把钥匙开所有门,最后一把都开不了。”
那人被她顶得一顿,脸上有点挂不住,嘴硬补了一句:“讲得轻巧,真到门店哪有这么细分。”
苏晚没急,也没让语气硬起来。
“真到门店才更要分。”她把纸推过去,“不然你今天去讲换货,明天去讲价格,后天去讲售后,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补哪一个洞。”
桌边静了一下。
女同事最先反应过来:“那我们先按顾虑重新排?”
“嗯。”苏晚说,“不然一会上去讲,会乱。”
她说话还是不快,可越说越清楚。那两个男生原本有点不服,听她把三家门店一条条拆开以后,也没再抢。
不远处,陈寻正从一组走到另一组,听他们争,偶尔插一句,偶尔让人重来。走到苏晚他们这组边上时,他没马上说话,只站着听了两句。
“这家先放后面。”苏晚指着右上角那张,“它不是完全没机会,但现在去,老板大概率还是拿‘顾客不认’挡你。可以等第二轮,把售后和试卖都讲清楚了再试。”
“为什么?”刚才那个男生又问。
“因为它的问题不止一条。”苏晚说,“现在去谈,只会一起撞墙。”
她刚说完,旁边忽然传来陈寻的声音:“这判断可以。”
几个人同时抬头。
陈寻站在桌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看了眼她们桌上的排序:“先按难易和动作成本分,这组思路对。继续往下做,别散。”
他说完就走了。
还是没多停,还是那种很平的口气。可桌上几个人的神情都一下变了。女同事扭头看苏晚,眼神已经不只是新鲜,简直有点服气。那两个男生也不再随口插话了,低头老老实实跟着她的顺序往下排。
苏晚自己却在那一瞬间,心口轻轻发紧。
她忽然明白了“用她”真正的分量。
不是一次两次点名,也不是一句“你讲得不错”。
而是他开始把她放进事情里,让别人也默认她的判断有价值。
等小组汇报结束,已经快到中午。
窗外太阳重新出来了,潮气蒸上来,大厅里连空气都像带着水。大家收资料、挪椅子,一个个又累又饿,脸上却有种真听进去东西后的兴奋。
女同事跟她一起往外走,边走边感叹:“我现在算明白了,他不是偏心你,是他真觉得你好用。”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笑了:“不是那个意思啊,我是说工作上。”
苏晚也笑了。
可笑完以后,那句“真觉得你好用”反而在她心里停了一下。
这话听着不够浪漫,甚至有点直。
可落在这一刻,却比什么虚的夸奖都更让人心里发热。
因为被“用”不是被消耗。
是被看见以后,放到了更靠前的位置上。
走到楼梯口时,后面忽然有人叫她:“苏晚。”
她回头。
助理快步追上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新的门店名单:“下午陈总去跑两个重点终端,回来的复盘他让你也在。”
苏晚怔了一下:“我?”
“对。”助理点头,“他说你现在跟得上,让你旁听。顺便把上午这几组的共性问题也整理一下,等他回来接着用。”
楼梯口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楼下卷帘门的铁响,一阵阵往上顶。
苏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那本笔记本,一时没动。
她当然知道,所谓“旁听复盘”不过就是工作里的进一步使用。
可也正因为知道,她才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一场培训快结束时对某个学员的顺手关照。
而是他已经把她,从培训席,正式带进了他的战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