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培训比上午更热。
太阳斜照进走廊,老楼道里闷得像一只盖紧的铁皮箱。苏晚吃完饭回来得早,手里还拎着在楼下买的冰水。瓶身起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把她掌心都沁凉了,可一进大厅,那点凉气很快就散了。
她把陈寻中午交给她的那叠门店反馈表放在桌上,又按“压货顾虑”“售后顾虑”“柜台位置”“老板态度”重新分了一遍。
纸页很多,字迹乱,有些还是店员匆匆写的,东一句西一句。她一开始看得慢,后来渐渐摸到了规律。哪类问题反复出现,哪类只是门口一句打发,哪些门店并不是真的卖不动,而是老板不愿腾位置、不愿先担风险,她心里慢慢有了数。
旁边女同事凑过来看了眼:“你这哪是分类,你这是给人家做小结。”
“先归清楚,后面才好看。”苏晚说。
女同事压低声音:“上午点你,下午又把表给你,你说陈总是不是早就注意到你了?”
苏晚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接话。
门被推开时,大厅里已经坐了大半人。
陈寻一进来,先看见的就是她桌上那叠分好的表。
他走过来,拿起来翻了翻。翻页很快,目光却不飘,像是在一眼一眼确认什么。苏晚坐着没动,后背却不自觉绷紧了。
翻到中间,他手指停了一下。
上午助理整理了半天都没拎清主次,这会儿却已经被她拆出了层次。
陈寻又往后翻了两页,抬头问:“你中午没休息?”
“休了一会儿。”
“嗯。”他把那叠纸放回她桌上,“分得比我想的细。”
说完就往前走了,像只是顺手说一句。
旁边女同事已经忍不住撞了她一下,眼里全是“我就说吧”。
苏晚低头把笔摆正,耳后那点热意又漫上来了。
下午讲的是渠道结构。
比起上午的“判断”和“分层”,这一段更贴近真实生意怎么转。代理怎么铺货,门店为什么不愿压库存,返利怎么做才不会先把自己拖死,一环扣一环。
“做渠道,最怕上来就想着铺满。”陈寻拿笔点了点白板,“你以为铺得快就是赢,其实不是。货出去以后能不能转,谁帮你推,谁会拖你后腿,这些没看清,铺得越快,死得越快。”
后排有人笑:“这么吓人?”
“这不叫吓人,这叫算账。”陈寻看了他一眼,“做生意先别学激动,先学会算。”
大厅里笑了一下,很快又静下来。
讲到一半,助理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又递过来一张纸。
陈寻低头扫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让他等半小时。告诉老周,货款没到位,政策按原来的,别松口。”
助理点点头,快步出去了。
这一来一回不过十几秒。
陈寻转过身,继续往下讲,像什么都没发生。
“渠道不是把货送出去就完了。”他说,“代理压着回款,门店压着库存,业务员夹在中间,哪一头判断错了,盘子都容易散。”
苏晚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意识到,他站在这里讲这些,不是单纯来上课的。他一边讲,一边还真在撑着自己手里那摊事往前走。
讲到门店反馈那一页时,陈寻把她中午分好的那叠纸拿了起来。
“中午有人把这些问题分了层,大方向是对的。”他说,“那现在我问个问题——如果一家门店老板一开口就说,你们这个货我没卖过,顾客认不认不好说,出了问题麻烦,还占柜台位置、压钱。你第一反应该做什么?”
这回下面有人立刻答:“让他先少拿一点货。”
“太快了,这是动作,不是判断。”
另一个人说:“给他讲政策。”
“也不对。”
“那就说可以换货?”
陈寻笑了笑:“你们一听见拒绝,就急着往外掏办法。办法不是没有,问题是你连他到底怕什么都没弄明白。”
大厅里安静下来。
他停了两秒,视线落向前排。
“苏晚。”
她心里一跳,抬起头。
“你来答。”他说,“按你中午那个分法,这类门店,先拆哪一层?”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都跟了过去。
苏晚握着笔,指尖微微发凉。她脑子里有答案,可越是这样,越怕自己说得不够准。
她抬头看了眼白板,先稳了稳呼吸。
“先拆老板真正担心的是什么。”她说。
陈寻看着她:“比如?”
“因为很多老板先抛出来的,未必是真正卡住他的地方。”苏晚慢慢说,“嘴上说顾客不认,可能只是嫌麻烦;说怕出问题,也可能是根本不愿意腾柜台位置。得先看他愿不愿意试卖,愿不愿意听你把售后和换货讲清楚。这个没判断出来,后面谈价格、谈政策,都容易白谈。”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如果他不是完全抗拒,只是怕担风险,那后面才有继续谈的空间。”
后排有人低低“嗯”了一声。
陈寻看了她两秒,点头:“这回答得比中午那张纸还清楚。”
大厅里顿时起了点轻微的骚动。
有人回头看她,有人已经开始低头记她刚才那几句。苏晚低头去记笔记,耳尖一点点热起来。
陈寻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
表层。
下面再写:
顾虑。
“很多问题,第一层都是表层。”他说,“客户嘴上说的,未必是他真正卡住的地方。做一线的人,要先学会听话外的意思。你今天拆不开这层,就会一直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他回过身,又补了一句:
“上午我说过,做市场最值钱的不是嘴快,是脑子里先有线。现在再加一句——别人说什么,你别急着信,先判断他是在打发你,还是真打算跟你往下聊。”
这段讲得很实。
实到大厅里没人再敢分神。连旁边最爱转笔的女同事,这会儿也老老实实攥着笔。
中场休息时,大厅里人没像昨天那样立刻散开。
有人围在白板边上争“怕压货和怕售后到底先算哪一类”,也有人去问具体门店型号和政策。苏晚坐在原位,低头整理刚才的笔记。
桌面忽然轻轻落下一张便签纸。
她抬头,是陈寻。
“你刚才那句,写下来。”他说。
“哪句?”
“表面顾虑和真实顾虑那句。”他点了下她本子,“写完整一点,一会儿给我。”
苏晚愣了下:“现在?”
“嗯。别等忘了。”
他说完就转身去接别人的问题,像只是顺手把一件事交给她。
旁边女同事已经快压不住声音了:“他这是让你给他写讲义?”
“不是讲义。”苏晚低声说。
“那也差不多了。”对方凑近一点,“你发现没,他问别人都是随口问,问你就像是真的要答案。”
苏晚没接,只低头整理措辞。
她写字一向慢,不是磨蹭,是习惯先在脑子里把一句话走顺了再落笔。写到一半时,助理又过来了,站在白板边低声说:“深圳那边代理又在催,四点前一定要回。”
陈寻接过那张纸,低头扫了一眼,眉心很轻地拧了下,又松开。
“让财务先把到账的单子分出来。没到账的,谁来讲情都一样,别开口子。”
说完,把纸折起来夹进资料里,转身继续给人答问题。
苏晚看着,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第一次发现,一个人把很多事情同时压在肩上,还能把眼前这堂课讲得这么稳,是件很难的事。
休息结束后,培训继续。
这一段讲的是陌生拜访。
怎么进门,第一句怎么开,怎么在最短时间里判断这家店值不值得继续磨,怎么识别谁是真能拍板的人,谁只是嘴上热情的假窗口。
“你们别以为扫街就是体力活。”陈寻说,“体力谁都能出,脑子不转,一天跑二十家也白搭。”
“还有,别把‘回头再看’当希望。很多时候那就是拒绝,只是人家懒得说难听话。”
下面的人笑得很真。
因为太像真的了。
苏晚也笑了一下,低头时,在“回头再看=拒绝”旁边轻轻划了道线。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只是听懂,而是开始下意识代入:如果是她,她会先看什么,会先问什么,会在哪一步露怯。
快下课时,陈寻做了个临时抽问。
他没再点苏晚,而是让后排一个男生站起来,现场模拟进店开场。男生本来挺能说,真被点起来以后,反而越说越乱。大厅里有人憋笑。
陈寻没让他难堪,只在对方卡住时抬了下手:“停。”
“你不是在跟老板说话,你是在跟你自己交差。”他说,“对方没兴趣听你把会背的东西全倒出来。”
说完,他把那男生的话简单改了一遍,只删了几句,顺序调了下,整段就顺了很多。
那男生坐下时自己都笑了:“陈总,你这也太会改了。”
“不是我会改,是你没先想清楚,对方为什么要听你第一句。”
他说这话时,目光很淡地往前排掠过。
苏晚低头翻了一页笔记,没让自己再往那边想。
培训散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往下走了。
窗外的光褪成了闷黄,老式灯管滋滋闪了两下,把白板上的字迹映得更沉。楼道里全是下班的人,鞋底和拖车轮子混在一起,乱得很。
大家收拾东西往外走,嘴里还在说刚才那段陌拜话术。有人抱怨今天信息量太大,有人说脑子都转木了。女同事一边往包里塞手册,一边感叹:“我今天是真服了。以前觉得销售就是嘴皮子,现在才知道里头这么多门道。”
苏晚把笔记本合上,顺手把那张写好的便签单独夹出来。
她正想着要不要等人少一点再给,抬头时,却见陈寻已经从前面走了下来。
他停在她桌边:“写好了?”
“好了。”
她把便签递过去。
陈寻接过来看了一眼,没当场点评,只折了一下,夹进自己的资料夹里。
“行。”他说,“这个我拿走了。”
说完他转身要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了一下。
“苏晚。”
“嗯?”
“你不是那种只能坐在下面记笔记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只是很普通的一句判断。
可苏晚整个人都静住了。
旁边还没走远的女同事也听见了,眼睛一下睁大,看看她,又看看陈寻的背影,硬是憋着没当场出声。
陈寻已经走了,脚步没停,边走边低头翻那叠资料,像刚才不过是顺手把一句话放下。
苏晚坐在原地,半天没动,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很轻地撞了一下,不重,却一直往里走。
女同事终于忍不住,压着嗓子凑过来:“这还不算特别?”
苏晚低头收本子,手指碰到封面时,才发现自己用了点力。
她没解释,只把本子抱进怀里,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了一下头。
白板上那几个字还没擦干净。
表层。
顾虑。
方向。
她忽然觉得,这两天里真正变了的,好像不只是培训内容。
还有她看自己的方式。
从前她总觉得自己适合站在边上,做那些稳妥、清楚、不容易出错的事。可今天第一次有人用那么平常的口气告诉她——她不只会记,她还能往前站一步。
楼道里很热,人挤着人往下走。
她抱着本子,指尖攥紧了封面。
这句话,会比笔记本上所有字迹都刻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