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半夜醒过一次。
醒来时病房里很暗,只有走廊透进来一点发白的光。她先闻到药水味,随后才慢慢意识到,自己手上还夹着监护,胸口那阵闷也还没完全散。
她没立刻动,只是躺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鞋底摩擦地砖,声音很轻。监护仪单调地响着,不算吵,却也让人睡不沉。
她偏过头,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陈寻还在那张陪护椅上,后背抵着墙,头微微低着,像是闭了下眼。夜灯把他侧脸照出一点淡淡的轮廓,下颌线绷着,连睡着都不像真的放松下来。
苏晚看了他一会儿。
白天那些慌、凉、发空,到这一刻像终于落了地。她没有出声,也没动,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看着看着,眼眶便无声地热了一下。
原来真的会有人,在这种时候不走。
她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陈寻几乎立刻就醒了,抬头看过来,眼神先是空了一瞬,随即清醒:“怎么了?”
苏晚看着他,声音有些哑:“几点了?”
“快一点。”陈寻坐直了些,“难不难受?”
“还好。”
“胸口还闷吗?”
“比下午好一点。”
陈寻像是松了半口气:“喝水吗?”
苏晚点了下头。
陈寻起身把水杯拿过来,先试了下温度,才扶着她坐起一点,把杯口递到她嘴边。苏晚喝了两口,喉咙里的干涩慢慢压下去。
喝完后,陈寻正要把杯子放回去,苏晚却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陈寻低头看她:“怎么了?”
苏晚没立刻说话。
她看着他,眼睛很亮。那里面没有白天强撑出来的分寸,只剩下一点最直接的心意。
“陈寻。”她轻声叫他。
“嗯。”
她声音很低:“你别走。”
这三个字轻得几乎像气音。
可陈寻还是听清了。
他站在那里没动。白天那一整条急诊、检查、住院的线,到这一刻忽然都有了更深的落点。她终于把那层一直压着的心思,说了出来。
陈寻喉结滚了一下,低声说:“我不走。”
苏晚还抓着他的衣袖,没有松。
陈寻看了她几秒,终于坐回床边,手反过来,把她那只手握住。
“睡吧。”他低声说,“我在。”
苏晚没有立刻闭眼。
她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真的。过了几秒,她才慢慢松开他的衣袖,却没把手抽回来。
两只手就那样安静地握着。
她闭上眼之前,声音轻得几乎要散掉:“我今天真的有点怕。”
陈寻低头看着她:“我知道。”
“我本来以为,就是累着了。”
“以后别这么想了。”他说,“再不舒服就说,别自己硬扛。”
苏晚轻轻“嗯”了一声,停了停,又低低补了一句:“你今天来敲门的时候,我其实听见了。”
陈寻一怔。
“可我那时候,连起来开门都觉得费劲。”苏晚闭着眼,声音越来越轻,“我当时就在想,要是门外的人不是你,我可能就不想开了。”
陈寻握着她的手,掌心一点点收紧,又不敢太用力。
他看着她,低声说:“苏晚。”
“嗯?”
“都这样了,还知道认门。”
苏晚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可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你才知道。”
陈寻也笑了,笑意很淡,落在眼里却有点发潮。
没多久,苏晚的呼吸慢慢匀了。
陈寻没动,仍旧坐在那里。走廊里的光斜斜落进来,照着病床边那一小块地面。夜越往后,人越容易清醒。他看着她睡着的样子,越想越后怕。
下午她来开门时,脸都白了,站都站不稳,还在说可能只是低血糖。
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脸白得像纸,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快说不出来。
他到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发凉。
后半夜,护士进来巡视过一次。陈寻起身,低声问了几句,护士只说先观察,等早上查房。
等人走了,他回到床边,发现苏晚醒着。
“吵醒你了?”他问。
苏晚轻轻摇头。
陈寻替她把被角往上掖了掖:“睡吧。”
苏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明天是不是还要去公司?”
陈寻一顿:“先不管那个。”
“怎么会不管。”苏晚声音很轻,“你不是后面还要去海南吗?”
陈寻看着她,半晌才说:“天亮再说。”
苏晚没再问。
她只是往里挪了挪,给床边腾出一点位置,手却仍旧没松。
陈寻低头看了她一眼,最后把椅子又往前挪了一点,膝盖几乎碰到床沿。
“这样行吗?”他低声问。
苏晚点了下头。
“睡吧。”他说,“我不走。”
这一次,苏晚是真的慢慢睡着了。
再醒过来时,外面的天已经微微泛白。走廊里有推车经过,远远传来金属轻碰的声响。她偏过头,陈寻正站在窗边活动发僵的肩膀,听见动静,立刻回过头来。
“醒了?”
苏晚点点头。
一夜过去,她脸色还是白,可眼神比昨天下午清明了一些。那种被突如其来的病压出来的空茫,像终于有了收束。
陈寻走回来,低头看她:“感觉怎么样?”
“好一点了。”
“胸口呢?”
“没昨天下午那么闷了。”
陈寻“嗯”了一声,像这才真松下一口气。
苏晚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眼底有一层很重的青灰,衬衫肩膀也压出了褶。她心里轻轻一动,低声问:“你一夜没睡?”
“眯了一会儿。”
“骗人。”
陈寻笑了一下:“这也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
他本来还想再说句什么,病房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早班护士。
护士量了晨间体温,又看了眼监护,低头在夹板上写了几笔,这才抬头说:“指标暂时稳,但酶谱还没出来。主治八点查房,重点看心肌损伤指标。降不下来,就得考虑转监护。”
这句话一落,病房里刚刚松开一点的空气,像又被拧紧了。
苏晚没说话,只把被角往身上拉了拉。
她其实并不完全懂那些指标,可“转监护”三个字,她听得懂。
陈寻却先看了眼腕表——七点十七分。他没提海南,也没提这边收口,只低声说:“等结果出来,我再走。”
那句“再走”落下来,苏晚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不安又浮了上来。
她望着他,抬了抬手。
陈寻立刻俯下身,下意识避开她手上的监护线,动作僵得厉害。
苏晚抱了他一下。
很轻,也很短。
陈寻的手悬了悬,才落到她背上,像怕一用力,她就会不舒服。
苏晚退开一点,看着他,轻声说:“你先别走。”
陈寻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更近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护士站那边清楚的一声:“23床,抽血准备。”
白色帘子被掀起一角,抽血盘上的金属器械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