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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守夜

下午的检查比上午安静得多。

人一住进病房,时间像忽然慢了下来。急诊那边的推车声、广播叫号、脚步匆忙,全被隔在了另一层楼里。住院部的走廊白得发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滚过地面,发出一阵短促的轻响,很快又远了。

苏晚补抽了几管血,又做了胸片,心脏彩超排在晚一点。护士来量体温、测血压、接监护,声音都压得不高,像怕惊着病房里的人。

“最近不要乱动,先卧床。”护士收走体温计时说,“等明天复查结果出来,再看后面怎么安排。”

苏晚点头:“好。”

她说话还是轻,条理也还在,可整个人已经明显没什么力气。脸色白,唇色也淡,躺在枕头上,像连呼吸都不愿意用太大的幅度。

陈寻跟在护士后面,把单子一张张接过来,看一眼,顺手收到文件袋里。等护士走了,他才回到床边,把刚打来的温水放到床头。

“喝点吗?”

苏晚摇头:“等会儿。”

停了停,她又问:“是不是还要做很多检查?”

“先做着。”陈寻说,“查清楚一点,心里有底。”

苏晚没再问。

她向来不是会在事情没结果前追着问的人。可越是这样,越能看出来,她心里其实已经开始发紧。只是习惯了先把那点慌压住,不往外露。

病房另一张床上的中年女人刚换完药,家属提着保温桶出去打饭。帘子后头的电视声调大了一点,闷闷地传过来,反倒衬得这边更安静。

陈寻坐在塑料凳上,低头翻那几张检查单。

上面的字他并不全懂,只认得出几个关键词:心电图异常、心肌酶、卧床、留观。

越是这种半懂不懂,越让人心里没底。

他把单子重新收好,抬头时,正撞上苏晚的目光。

“看得懂吗?”她问。

“看不全。”陈寻说,“等医生查房,我再问清楚。”

“嗯。”

她应了一声,眼睛却没立刻移开,像只是想确认,他还在不在。

陈寻被她看得心口微微一紧,语气却仍旧放得平稳:“先把今晚过了。别自己吓自己。”

苏晚轻轻“嗯”了一下,眼睫慢慢落下去。

到傍晚,太阳从窗外偏过去,病房里的光没中午那么亮了。天花板上的灯一开,所有人的脸色都跟着白了一层。

医生查房是六点多。

一个上了年纪的主治带着两个年轻医生进来,边看病历边问症状。问到苏晚这张床时,主治站得近了些,翻了翻上午送来的报告。

“胸闷现在还明显吗?”

“还有一点。”苏晚说。

“心慌呢?”

“偶尔会。”

主治抬眼看她:“最近工作挺累吧?”

苏晚沉默了两秒,还是点头:“有点。”

“不是有点,是挺重。”主治把病历夹合上,语气不快,却不轻,“病毒感染以后,最怕的就是没休息好,硬往下扛。你们年轻人总觉得自己身体底子好,熬一熬就过去了,真拖到心脏上,就不是小事了。”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人都没说话,连帘子后的电视声都像忽然小了些。

苏晚看着医生,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陈寻站在床尾,问:“现在严重吗?”

主治看了他一眼:“目前指标还没到最坏的程度,但绝对不能大意。今晚继续卧床观察,挂监护,明早复查心电和酶谱。要是指标还往上走,就得转进一步监护。”

这句话一落,病房里的空气像又静了一层。

“今晚要是胸闷加重、心慌明显,或者喘得厉害,马上叫护士。”主治说完,又看向苏晚,“先把人躺住,别想工作,也别逞强。”

苏晚低声应:“好。”

医生带着人走后,病房里一时没人说话。

刚才那几句“拖到心脏上”“不是小事”“转进一步监护”,像石头落进水里,表面已经平了,底下却还在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过了会儿,苏晚才轻声说:“我以前一直觉得,最坏也就是累病。”

“现在还没到最坏。”陈寻说。

苏晚没立刻接这句安慰,眼睛望着天花板,半晌才说:“我早上回去的时候,还想着睡一会儿就好了。下午如果能起得来,再回去把带训材料补一下。”

陈寻听完,胸口莫名发堵。

不是烦她,是烦他们这些年都太习惯把“撑一下”当正常,好像所有事情都能靠忍过去。

他把情绪压了压,低声说:“你以后少拿自己这么试。”

苏晚转过头看他。

陈寻平时说话不算温和,可大多时候只是短,只是直,不带多余情绪。这一句却明显重了点,像压了一整天的东西终于从缝里漏出来。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你凶什么。”

那不是顶嘴,也不是委屈,倒像她病着,终于没力气再把自己撑得那么完整了,语气里带出一点极轻的软。

陈寻一怔,心里那股绷着的劲,反而被她这一句碰散了些。

“我不是凶你。”他说,“我是后怕。”

这三个字一出来,两个人都静了。

窗外天已经擦黑,对面楼一扇扇窗户渐渐亮起来。风扇在头顶慢慢转着,隔壁床家属打开饭盒,饭菜的热气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显得有些怪。

苏晚看着他,眼睛没躲。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不是上午那种急。那是事情来了,人只能先跑、先问、先办。可“后怕”不一样。后怕是事情暂时过去了,人才有空回头想一想——

如果今天晚一点,如果她没开门,如果他没过去。

差一点,也许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她把手从被子里慢慢挪出来,落到床边。

没说话,也没做得很明显,只是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陈寻低头,看见了。

他坐近一点,伸手把她的手握住。她手背冰凉,指尖也凉,握在掌心里,像一点没捂热的玉。

“先别想那么多。”他低声说。

苏晚看着他,像是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医生也没说不用想。”

“那就查。”陈寻说,“查到没事为止。”

他说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那口气很像他平时做事——有问题,就顶上去,就解决掉。可落在病房里,落在她这张病床边,却忽然有了一点别的意味。

不是讲道理,也不是单纯安慰,是一种很朴素的、带着执拗的承担。

苏晚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没再抽回去。

晚饭是陈寻下楼买回来的,两份最普通的盒饭,外带一份清粥和一小碗青菜。

苏晚吃不下什么,只勉强喝了半碗粥。

“再吃一点。”陈寻把勺子递过去。

苏晚摇头:“真吃不下。”

她说话都懒得多说了,靠在枕头上,像每个字都要省着力气。

陈寻没再劝,只把盒盖一一扣好,垃圾收进塑料袋里,拎出去扔掉。

再回来时,护士已经给苏晚接上了监护。

夹在手指上的血氧夹发出细细的红光,旁边机器偶尔响一声,屏幕上一条一条地跳着线。苏晚躺在那儿,看着那些数字,眼神有一瞬间发空。

她以前没这样躺在病床上看过自己的心跳。

人一旦被机器接上,很多平时感觉不到的东西就忽然变得具体起来。胸口每一次轻微的不适,呼吸每一次不顺,都会让人忍不住去看屏幕,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又哪里出了问题。

护士看她盯着机器,顺口安慰了一句:“别老看,越看越紧张。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

苏晚点头:“好。”

护士走后,陈寻把床头小灯调暗了些,又起身把床边的帘子拉上一半,没拉死,还留着一条缝。

病房的光被挡去一部分,这边一下安静了很多,像从公共空间里暂时退出来一点。

苏晚看着那半扇帘子,忽然说:“我刚刚听医生说‘卧床观察’,脑子里第一个想法居然是,这边带训还没收口。”

陈寻低头看她:“现在还想这个?”

“习惯了。”她说。

这句话很轻,却很真。

人一旦习惯了把事情排在前面,真到了病床上,脑子也未必一下能转过来。不是她不怕,是很多年都这么过来的——先把事做完,自己往后放。

陈寻看着她,忽然想起课堂上她记得最工整的笔记,想起她每次提问前都先想清楚结构,也想起昨晚她明明不舒服,还坐在他对面,一句一句问海南、问未来、问自己适不适合走那条路。

她总是这样,稳,清楚,有分寸。可这世上很多看起来稳的人,其实只是习惯了不往外倒。

“苏晚。”他叫了她一声。

“嗯?”

“你不用在我这儿也这么撑。”

她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病房里静了几秒,静得连监护仪那一点规律的滴声都变得格外清楚。

苏晚把脸微微偏过去,望着帘子那边模糊的光影,声音很低:“我不是故意撑。”

“我知道。”

“我只是一直都觉得,自己应该先把该做的做完。”

陈寻没接话。

这种想法,他懂。很多时候不是不累,不是不怕,是一旦停下来,就会觉得后面的事都要塌。人活到某个阶段,总有一部分日子是靠硬顶顶过去的。

也正因为懂,他才更难受。

“那也不能拿命顶。”他说。

苏晚闭了闭眼,像很轻地叹了口气:“今天听到‘心脏’那两个字的时候,我才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些事真不是我想顶就能顶。”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沉默下来。

这不是认输,只是第一次真的意识到,身体不是一直站在你这边的。它会提醒你,警告你,最后甚至会直接把你按下来,让你哪里都去不了。

陈寻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半晌没松。

到了九点,另外两张床的人都安静下来了。探视的家属先后离开,电视也关了,整间病房只剩呼吸声、机器声和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

护士过来发夜药,核对姓名、床号,又量了一次血压。

“今晚家属谁陪?”护士问。

“我。”陈寻说。

护士看了眼旁边那张空着的小陪护椅:“那边能凑合一下,夜里人别睡太死,有情况按铃。明早早点抽血,别让她乱动。”

“好。”

护士走后,苏晚低声说:“你回去睡吧。”

陈寻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张窄硬的陪护椅,伸手把椅子往床边拖近了些,动作不大,却已经是回答。

“明天你还要去公司。”苏晚说。

“明天再说。”

“这边收口——”

“已经交代过了。”陈寻把药和水递给她,“先把这个吃了。”

苏晚撑着坐起来一点,把药咽下去。苦味在嘴里散开,她皱了下眉,喝了两口水才压下去。

陈寻接过杯子,放回床头,又把她扶着躺好,顺手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动作轻,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苏晚看着他,最后到底没再劝。

她其实也知道,劝不动。不是因为他犟,是他心里那阵劲还没过去。白天是忙,是跑,是处理,到了晚上,人才真正显出那点不肯松手的执拗。

病房灯熄了一半,只留走廊和床头几盏夜灯。四周一下暗下来,很多白天不明显的声音都浮了出来:风扇转叶的轻响、远处水房有人接水的哗啦声、值班护士在走廊压低嗓音交接班的几句零碎话。

陈寻坐在陪护椅上,后背靠着墙,腿有点伸不开。

这种椅子一看就不是给人好好过夜的,窄,硬,扶手还硌。可他像一点没觉出来,只是坐着,时不时抬眼看一下病床上的人。

苏晚闭着眼,起初像睡着了,可过一会儿又会轻轻皱眉,呼吸也不算沉,明显睡得不实。

陈寻低声问:“难受?”

苏晚眼睛没睁,只轻轻“嗯”了一声。

“胸口还是闷?”

“有一点。”

陈寻看了她两秒,起身去了护士站。

值班护士跟进来,看了眼监护,又问了几句症状,说暂时先观察,问题不大,让她放松些,不要自己吓自己。临走前又补了一句:“今晚还算平稳,明早看复查。要是指标降下来就好,要是不降,医生会再调整。”

那句“要是不降”,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扎在人心里,拔不出来。

等护士走了,病房又安静下来。

苏晚睁开眼看他:“我说了不用问。”

“我不问不踏实。”

她看了他一会儿,低声说:“你这人平时看着挺能稳住,一到这种时候,就有点不讲道理。”

陈寻反而笑了一下:“现在知道了?”

“以前也知道一点。”

“那你还问。”

苏晚被他这一句堵得没话,眼里却终于浮出一点很淡的笑意。那点笑很轻,像水面晃一下就过去了,却让整间病房都跟着松下来一点。

大概十点多,病房彻底静了。

苏晚的呼吸终于一点点沉下去,监护仪上的数字也平稳了些。陈寻坐在那儿,手搭在床沿边,没有完全收回来。只要她一动,他就能立刻察觉。

外头的夜越来越深,走廊尽头的窗子映出远处城市的灯。武汉的夏夜闷热,可医院里总带着一层洗不掉的凉意。那凉意从地面、墙壁、金属床栏里慢慢透出来,叫人清醒得很。

陈寻靠在椅背上,眼睛没闭。

白天跑得太急,很多念头都来不及细想。现在人静了,他才一点点往回倒。

先是早上签到时那个空着的位置。

再是她电话打不通时,他心里那一下猛沉。

再是她开门后,靠着墙站不稳的样子。

这些画面都不大,却一个比一个扎人。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怕的是慢,怕的是停,怕的是再不往前走,机会就没了。可今天坐在病床边,他才忽然发现,有些“来不及”和事业、城市、下一站都没关系。

是你以为人还在那儿,事情还可以往后放一放,结果一转头,才发现根本不是。

夜里十二点多,护士进来巡房,看了一眼监护屏,又压低声音问:“家属还不睡?”

陈寻站起来一点,让开位置:“等会儿。”

护士大概见惯了这样的陪床,也没多说,只把输液速度调了调,轻声交代:“她现在还算平稳,你也眯一会儿,不然明天撑不住。”

“行。”陈寻应了。

可护士走后,他还是没睡。

病房里暗得只剩机器微弱的光。隔壁床有人翻了个身,床架发出轻轻一响。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漏进来,带着一点夏夜潮闷的气味。

苏晚像是睡得不沉,半梦半醒间,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培训签到表……在我包里左边夹层……门店反馈单也在……”

话没说完,又静下去了。

陈寻看着她,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都这样了,梦里还在想那些东西。

他抬手,把她额前被汗压住的碎发轻轻拨开,声音低得几乎只够自己听见:“知道了。”

苏晚没再应,呼吸慢慢平回去。

陈寻坐在床边,手停在半空里,过了两秒才收回来。

直到这一刻,他心里那阵压了一整天的情绪才真正有了形。

不是她住院时那一下,也不是医生说“心肌炎倾向”那一下,更不是夜里护士提到“明早复查指标”的那一下。

而是看着她这样安静躺着,连梦里都还惦记工作,他才忽然更清楚地意识到——

她平时不是不累,不是不怕,只是从来没人替她停下来过,所以她也不敢停。

外头的夜更深了,病房里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滴声。

陈寻坐在那张窄硬的陪护椅上,背抵着墙,眼睛始终没闭。

他忽然明白,苏晚那些看起来天生的稳和能扛,不过是这些年,从来没人替她停下来过。

而今天,他差一点也没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