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王府。
赵肃坐在窗边吹着风喝冷酒,府上小丫鬟穿着一身桃粉衣裙,捧着托盘端酒过来。
小丫鬟身量不高,低着头布置酒具。
打她刚一进房间,赵肃的目光便落在她身上那洗过几水,稍有些掉色桃粉衣裙上。
布好酒具,她退步要走,赵肃忽然叫住她:“抬头看我。”
小丫鬟抬头,一双大眼睛在烛火映照下分外明亮,忽而被叫住,还带着几丝茫然。
赵肃面无表情,盯得人心里发毛,几息后忽而微笑:“这身衣裳穿了许久吧。”
小丫鬟不算机灵,反应一阵后愣愣地点头:“回王爷,奴婢明日换身颜色鲜亮的。”
赵肃忽然笑了,勾了勾手,让她靠近些。
小丫鬟走近,赵肃抬手掐住她的下巴,端来桌上的蜡烛,对着她的脸照。
烛火燎得人脸发烫,小丫鬟闭了闭眼,下意识想躲,却被赵肃掐着下巴,躲不得。
他细端详了一会,松开手道:“去库房领一件带风毛的桃粉小袄,穿上过来领赏。”
小丫鬟脸上泛起笑意,兴冲冲提裙而去。
赵肃则起身下榻,吩咐下人道:“取戒尺来。”
……
油黑泛亮的木质戒尺轻划过因经年累月做活而粗糙的手心,这双手轻轻颤抖着。
一张稚嫩脸蛋被衣领处雪白风毛拢着,眼眸低垂,嘴唇轻抿。
赵肃手持戒尺看着站在面前的人。
“抬眼看我。”他说。
小丫鬟抬头看他。
赵肃实在满意这双眼睛,有四五分相似。
他扬起戒尺,小丫鬟因恐惧紧闭双眼,可戒尺却迟迟没有落下来,只轻点在她掌心上,小丫鬟却还是浑身剧烈一抖。
赵肃低头看她,轻笑:“怎会忍心打你呢?”
小丫鬟缓缓睁眼,眼见着赵肃的表情从微笑变为平静。
他继续说:“我都不忍,他又凭什么呢?”
他似是万分疑惑,皱眉自问:“他凭什么呢?凭什么呢?”
说完,戒尺在空中挥过,带着一阵风声,小丫鬟下意识紧闭眼睛,可手上却没传来疼痛。
但恐惧的泪水还是顺着脸颊流下,打湿她领口处的月白风毛。
“奴婢……奴婢错了……”她下意识求饶。
赵肃听着她说话的声音,忽然道:“这声音倒是像了七八分。”
他垂眸看她,语气冷淡说:“叫表哥。”
小丫鬟不敢。
他蹲下,看着她的脸,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哀切:“是我哪里不够好?我出身低吗?这么多年,我对你不够好吗?”
赵肃捏着她的下巴,忽然凑脸过去要亲她的嘴,小丫鬟下意识闭着眼往后躲了躲。
赵肃停了动作,幽深的目光看着她,过了一会,忽然笑了一声。
“你也不愿意?”
他松开手,静看着面前人,许久没有动作。
过了一阵子,赵肃叫了嬷嬷进来。
“单收拾出个院子给她,拨几个下人,就照着……妾室身份对她。”
小丫鬟一听这话,眼一闭,又哭了。
赵肃轻笑一声,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叫她坐在自己怀里,用手轻轻摸她的脸,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癫狂。
“哭什么呢……”
“往后我疼你,不好么?”
-
没过几日,裴翰与赵肃在宫里迎面遇上。
赵肃是进宫来给陛下请安的,裴翰则是奉命在宣德殿前廊下等候召见。
视线一对上,赵肃就对裴翰笑了下。
裴翰的视线淡淡投来,又淡淡从他脸上掠过。
赵肃不恼,反而笑着上前拱手行礼称大人。
裴翰略低头看他。
赵肃身形挺拔和矮不沾边,只是比起裴翰还是低了一些。
“殿下。”裴翰拱手。
赵肃说:“前些日子同表妹说话,她说您严厉,用戒尺打了她,我听着便有些心中不忍。”他道:“表妹自小娇惯,幼时我伴她长大,她每每惹祸都是我替她挨先生的罚,她何曾叫人打过手心呢,希望大人看在我的面子上,纵容她一些吧。”
裴翰听着一些什么“伴她长大”的字眼,神色平静,随后问赵肃:“王爷所说表妹,可是我的结发妻子、原配嫡妻、正室夫人,齐明珠?”
赵肃咬了咬牙,点头称是。
裴翰说:“稚妻年幼,稍有些失了分寸,不该将家事告知外男,回府后我会提醒她。另外……”
他稍停顿,而后继续说道:“既是家事,就不劳王爷挂心了。”
赵肃维持着体面的微笑:“我与表妹如同亲兄妹……”
“王爷。”裴翰冷冷打断他:“几次三番逾矩,是觉得我平易近人好说话?”
“许是王爷闲散惯了,规矩礼法也忘了许多。”他目光清冷,敛眸而视:“明珠是我夫人,王爷该称夫人。”
赵肃牙咬得紧,脸上都浮现出痕迹,正欲回几句,却见殿门打开,内侍从中走出,朝着二人行礼。
“还请郡王殿下去偏殿稍等片刻,陛下要先和裴大人议事。”
赵肃深吸气,微笑:“国事繁忙,是我来得不是时候。”
裴翰跟着内侍往殿内走,背影宽阔挺拔,一眼都没看赵肃。
赵肃则牢牢盯着他的背影,脸上敷衍的笑容渐渐褪去,幽黑的瞳仁不显光彩,整个人看上去多了丝阴森可怖。
他轻笑一声。
心道百年世家,自不会把自己这个小门小户的郡王看在眼里。
赵肃咬着牙,想起方才裴翰的眼神,怒火中烧。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
当年贬他出宫,裴佑之出了不少的力。
他真想将裴佑之从墓里拖出来,抓着他的衣领问他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他不能做皇子,凭什么他不能娶明珠。
不够仁厚是错吗?心慈手软伤春悲秋之人如何治理天下。
赵肃是皇室旁支,祖父是个外放的郡王,到了他这一辈,家中在沂州当地都不算显赫。
一道圣旨把他接到宫中做了十几年皇子,甚至是唯一的皇子,眼见着欲封太子之际却被责贬出宫。
他当然不能接受。
皇位、龙椅本是他唾手可得之物。
做皇子那几年他享受着万众期待的目光,享受着朝臣们的恭维,可这一切只在一夜间消散。
那十几年仿若一个虚幻美好的梦。
赵肃耽溺于梦中,不愿醒来。
所以他执迷于权力,费尽心思想恢复自己从前的地位。
明珠是赵肃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人。
她身上流淌着皇室的血脉,她是那样高贵的出身,是不是得到她之后自己手中就多了几分筹码,是不是占有她之后自己就可以重回权力的中心。
他想要得到她。
若他得到明珠,登上皇位,裴翰也要向他跪拜,到时候他想让裴翰活,他才能活,想让他死,他就得死。
明珠,明珠,明珠。
赵肃执着痴迷地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
随后长吐一口胸口浊气,感觉好多了。
-
九月初,明珠要去给老夫人王氏问安。
起床后梳洗打扮,明珠想戴上那串粉蓝碧玺手串,可床头、妆奁找了一遍都没找着。
叫嬷嬷来问,嬷嬷只说不知收到哪里去了。
明珠有些不解,还没来得及细问,嬷嬷便端出两个小盒子。
“先前不知道姑娘喜欢这些,府上库里有两盒子碧玺珠子,大人叫拿出来给姑娘挑挑看看,随便做什么首饰都成。”
明珠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都是颜色极为艳丽的碧玺,有珠子,还有未经雕琢的原石。
嬷嬷介绍:“这都是市舶司处得来的,说是从细兰国开采的。”
明珠的指尖在盒子里轻拨弄,很快就忘了赵肃送她的那条珠串。
只是眼下没时间挑珠子,她得先去见婆母。
正赶着裴翰休沐,两人一道去,还带了一小盒点心叫明珠提着。
明珠简直是如获至宝,自己双手捧着点心盒子,不肯交给下人。
她想着,这是要拿去给婆母的,婆母一定会端出来叫大家一起尝尝,那自己岂不是也能吃到?
鼻翼翕动,她闻着盒子里像是白玉霜方糕的味道,但闻不出是什么馅料。
白玉霜方糕味道寡淡单一,若是以前,这种点心明珠是看也不看一眼。
但现在情况大不相同,自打牙疼之后她都没有提过吃糖或是吃点心,也有乖乖吃药和漱口,想来若是吃上一小块,也是无妨的吧。
明珠想,白玉霜方糕做好了也是很好吃的呀,糕体松软泛着奶香,豆沙馅香甜,芝麻馅醇厚,枣泥也是别有滋味。
她虽不爱吃外面那层椰蓉,但现在也没挑剔的道理。
到了延寿斋,明珠甜甜唤婆母,奉上点心盒子。
王氏深居简出,自打潜心修佛后穿衣打扮都很质朴,屋子内也没什么奢侈器物。
她叫仆从接过点心盒子,立刻吩咐着赶紧把点心布上来,给大家尝尝。
明珠霎时期待起来。
没多时,仆从把点心呈上来,拢共就一小碟,四块。王夫人伸手一指,这碟点心就直接放在明珠身侧的案几上了。
“多谢婆母。”
明珠笑眯眯道谢,完全发自真心。
她用银匙去舀,忽而想起什么,又抬头看了看裴翰的脸色。
见裴翰朝她微微点头,明珠抿着嘴笑了一下,然后喜滋滋舀了糕点送进嘴里。
朱唇轻启,一块点心送入口中,嘴唇轻合,抿了抿,明珠歪了歪头。
……似是有些难以置信,她又舀了一点尝。
这下有些确定了。
她抬头看裴翰,小声唤他:“夫君……”
裴翰正和王夫人说着话,闻言侧头,问:“怎么了?”
王夫人也看向这边。
明珠细眉蹙起,认真道:“坏了,这个点心坏掉了。”
“怎么坏了?”裴翰问。
“没甜味,淡淡的……”像吃馒头,没滋味。
红豆沙內馅倒是绵密,只是除了红豆本味之外一点甜味都没有。
王夫人微笑着说:“大爷怕你牙疼,特意从我这叫了个做斋饭的下人做的不放糖的点心。”
“哦……”明珠表情怅然,点点头,把勺子搁下,不再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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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