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会实在无聊。
花倒是好看,夫人们逐一点评院中花朵,吟诗作赋,随后就坐在亭中吃茶说话。
尚未成婚前,明珠都是坐在孩子那桌说说笑笑吃着点心,看着母亲在一众贵眷间谈笑风生。
现在轮到她坐在这,只觉得度秒如年,想快些离开这里。
今日多了几张生面孔,办赏花会的夫人心思活络,看出明珠和年长的夫人说不上话,于是安排她邻侧的座位坐了个与她年纪相当的女子。
赏花会上有各式点心,多做成花朵模样,明珠三五不时应付着周围搭话的人,手上也不停,用小勺子把点心分成小份,正准备往嘴里送,忽而停了动作。
叹了口气,放下手里小勺子,转而去喝茶。
她身侧那位年轻夫人见状小声道:“怎么不吃了?”
方才她分明瞧见明珠喜滋滋分点心。
明珠小声同她讲:“夫君不许我吃。”她喃喃补充道:“我会牙疼。”
小脸委屈可爱,引得那女子噗嗤一声笑了,笑过后觉得不雅,又连声道歉。
明珠不在意地摆摆手,问她:“你姓甚名谁,怎么之前从未见过。”
女子正了正神色:“我叫冯慧兰,娘家在燕州,上个月嫁来京城的。我丈夫是大理寺评事,邵光。”
“哦哦……”明珠其实不知道这个官职大小,只微微点头假装听懂了。
聊得热络,冯慧兰这才知道面前人竟是永和长公主的独女,参知政事裴大人的妻子。
她丈夫邵光只是个七品的京官。
冯慧兰是她夫君的续弦,邵光的原配是冯慧兰的嫡姐,不久前病逝,扔下一双儿女,冯家人担心孩子,也不想失了这门亲事,好说歹说,把冯慧兰又嫁了过来。
七品京官在冯家人眼中已是需高攀的亲事,可在京城,这七品官实在不够看。
长公主独女,这可是皇亲啊。
冯慧兰看向明珠的眼神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敬仰。
明珠倒没想那么多,指着冯慧兰碟子里的点心问:“你这个是什么味的,好吃吗?”
冯慧兰把点心掰开一半,展示给明珠看:“这里面是玫瑰花瓣做的馅,外面是酥皮,味道尚可。”
明珠抿抿嘴:“我最不爱吃这些花瓣做馅料的点心,总觉得有一股生味,味道怪怪的。”
她把自己碟子里的点心递给冯慧兰:“这是黑芝麻馅的,你尝尝,保准好吃。”
冯慧兰尝了一口明珠分好的点心,在她期待的目光中点了点头说确实好吃。
赏花会进行到后程,夫人们各自分开来说话,不断有人来到明珠这搭话聊天,明珠就按照夫君教的,一一微笑应着,一段时间之后,只觉得脸都微微发僵。
冯慧兰看她辛苦,找了个理由把她从亭子里带出来。
今日赏花会上不仅有各家夫人,还有一些闲散无事的公子们来这以诗会友。
明珠和冯慧兰在园子里走了没几步,就被一个穿月白衣衫的公子拦住了。
明珠看见他有些意外,叫了一声:“表哥?”
赵肃微笑,一脸的温润端方:“鸾鸾也在,这可真是巧了。”
明珠跟冯慧兰介绍说这是她表哥,岐山郡王赵肃。
冯慧兰施礼,赵肃颔首点了点头,随后对明珠说:“去年年底你说想要个碧玺珠子手串,表哥给你攒了一个,找个安静地方,咱们说说话,我拿给你。”
明珠都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了,闻言却也笑着点头,拉着冯慧兰的手跟赵肃一起往前走。
赵肃忽然立住,看向冯慧兰。
“这位夫人,若无事请帮我二人拿两杯花茶来。”
赵肃是微笑着朝冯慧兰说话的,可不知为何,冯慧兰觉得这人有些阴恻恻的。
皮笑肉不笑,眼仁出奇的黑,瞧着让人不舒服。
冯慧兰看了看赵肃,又看了看明珠,她下意识觉得,不能让这二人单独相处,她刚要开口回绝,就听明珠皱眉说:“表哥,你怎么这样使唤人呢,慧兰是我好友,不是下人。”
赵肃转瞬又笑了:“鸾鸾说的对。”他看向冯慧兰微微欠身,“还请夫人见谅。”
冯慧兰没说什么,跟着他俩在院中落座。
赵肃问明珠成亲后可还舒心,明珠实话说一切都好,只是夫君严厉起来颇吓人,像教书先生。
她杵在桌上,手托腮,脸蛋软软靠在手心上。
跟赵肃说:“夫君用戒尺打我的手心,就跟之前宗学的教书先生一样的。”
赵肃道:“宗学里先生何曾打过你的手心,是我挨得更多些。”
明珠想起什么,莞尔一笑,跟冯慧兰解释说:“我在宫里时常闯祸,表哥总替我担下来,故而时常挨罚。”
那时闯祸也都是些小祸,多是弄坏了书本,玩闹时砸碎了花瓶之类。
只是宗学中的先生严厉,事事都要罚。
赵肃:“在宫中宗学读书的孩子多,那时你年纪最小,我这个做哥哥的,哪舍得让你挨罚呢。”
说完,他从袖中拿出一串粉蓝色的碧玺手串递给明珠,明珠接过来放在手心转了转。
粉蓝碧玺罕见的大小颜色都统一,可见费了心思。
明珠自然欢喜,笑眯眯说谢谢表哥,随后低头认真看着手中珠串。
赵肃微笑看她,随后目光微微瞥向一侧的冯慧兰。
冯慧兰神情一僵。
她现在可以确定了,郡王就是不希望她在这。
方才那一眼当真有责备之意,看得她浑身发凉。
冯慧兰低头装作没看见,用手绢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她估计,因为自己在场,所以赵肃原本想说的话并没说出口。
而后,又随便聊了几句,明珠便起身要走,赵肃没动,站在原地目送着。
冯慧兰没敢回头,她怕看见赵肃的脸。
说来也怪,这人脸上时常挂着笑,好似温润好接近,但总令人心中生怯。
像是只用艳丽色彩装扮自己的蜘蛛,暗地里结着带毒的网。
冯慧兰迟疑着,问明珠:“郡王他……很威严哈……”
明珠看看冯慧兰,忽然笑了:“表哥最是温和好说话,你没见过我夫君,他那才是威严。”
明珠说完,不知想到什么,走了两步又道:“夫君他也是偶尔严厉,大部分时间都对我很好。”
冯慧兰微笑,真心道:“千金易得,真心难求,夫人是有福之人。”
明珠低声和她说:“先前去昭宁寺解卦,解卦人说我前世是菩萨座前一盏明灯,此生会得菩萨保佑的。”
明珠努努嘴:“可我还是会牙疼。”
冯慧兰说:“世上无完全事,也无能享万福之人,小小牙疼是帮夫人消灾度厄呢。”
明珠呆住了,片刻后一脸崇拜地看着冯慧兰,“你可真会说话,把牙疼都说得这么好,我得跟你学学。”
-
夜里,裴翰忙了一天后回府,更衣洗漱的时候老嬷嬷站在他身侧,低声说着些什么。
他洗漱好,在卧房外间喝了两盅酒,然后才进了卧房。
明珠正翘着脚趴在床榻上翻画本子。
听见他进来,明珠问:“夫君呐,大理寺……大理寺评事,你认识吗?”
裴翰走过去,捏了捏她全是软肉的脚丫,思考片刻说:“邵光?怎么了?”
“你认识啊?”明珠有些惊讶,翻了个身,寝衣掀起个角,露出被翠绿色小衣包裹着的小肚子。
裴翰把手掌覆上去,轻抚。
“不认识,但知道。”
“哦……”明珠把自己的手掌搭在裴翰的手掌上,没用力气,只随着裴翰的动作动着。
“今日见了他夫人,同我年岁相当,人随和,又很会说话。”明珠认真道:“我要和她交朋友。”
她有一句没一句地和裴翰说今日发生的事。
说没吃到点心,又说冯慧兰说话特别好听,把牙疼都说得没那么坏了。
裴翰听着,手轻轻摸她白面团子一样的肚子。
嘱咐道:“不要允诺什么,也不要同她说我的事。”
“哦……”明珠虽不懂为何如此,却也乖乖应下。
裴翰俯下身,把她圈在手臂中央,低头亲她的脸,余光瞥过床头架子上的碧玺手串,又淡淡收回视线。
“今日见了郡王?”
“嗯。夫君怎么知道?”她歪着头,眨着眼。
“自是知道……”裴翰轻轻用鼻尖蹭她的鼻尖。
明珠伸手摆弄着裴翰垂下的头发,说:“夫君你别和母亲说我见过表哥,母亲不愿意我和表哥说话,叫她知道了,她要说我的。”
“好。”裴翰轻亲明珠的鼻尖。
明珠皱起鼻子笑,“夫君怎么答应得这么爽快,早知道我要提很厉害的要求了。”
“提出听听。”裴翰把她抱到膝上坐好。
明珠手臂虚虚环着他的腰身,微微扬起下巴,一脸娇气模样:“夫君亲亲我。”
裴翰亲了亲她的嘴唇。
“夫君抱抱我。”她说完,先抱住裴翰,手臂箍着他,脸贴在他胸口。
裴翰回抱回去,宽袍大袖把明珠的身形完全盖住。
明珠没再说话,闭眼嗅着裴翰身上的淡淡香气。
裴翰低头看她,出声道:“你和郡王说我打了你的手心。”
明珠抬头,微微惊讶:“夫君怎么什么都知道?”片刻之后她就想明白了:“你让嬷嬷盯着我?”
“是。”裴翰回答得干脆。
闻言,明珠从他怀里爬出来,用被子把自己裹住,不太高兴。
自己都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被人看着呢?
裴翰伸手,把她从被子里剥出来让她在自己膝上坐好。
他低头看去,怀里小脸带着怒意,白里带着粉,皱眉盯着他。
裴翰说:“夫君担心你。”
明珠不服气:“有什么好担心的,而今天下太平,我,我又不会说错话……”这后半句明珠自己说得也有些心虚,但很快,她反问裴翰:“就算我说错话了,夫君不会帮我解决吗?”
“当然会。”裴翰看她生气时生动的面孔,微微笑着,伸手抚了抚她额前碎发,表情温柔。
“那夫君在担心什么呢?”明珠不解,噘嘴看他。
裴翰爱怜地轻抚她的脸,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自是,有各种各样的担心。”
明珠歪着头,把脸蛋搭在他手心上无意识地轻蹭,桃花眼一动不动盯着他。
许多话说出来会显得过分夸张。
裴翰对明珠的担心仿若父亲对女儿,兄长对幼妹,师长对幼徒。
她太珍贵,太重要,所以不希望她触碰危险。
他只嘱咐明珠:“你已成亲,郡王亦是外男,有些话不该同他讲。”他停顿:“也不该给他看你的手掌心。”
明珠不解:“可是,可是之前小时候……”
“那是小时候。”裴翰打断她,低头严肃看她,捉过她的手,拇指轻轻蹭按她柔软的掌心:“你成亲了,只能给夫君看,知道吗?”
明珠把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攥成拳放在胸口,赌气道:“也不给夫君看。”
“鸾鸾这么说,夫君好难过。”
他握着她的手,拇指伸进她拳头的缝隙里,撑开,拇指和食指强硬展开她的掌心指节,不许她攥拳,用她的手心轻蹭自己的脸,随后把这柔软手心放到唇前,轻吻,啃咬。
明珠觉得手心发痒,不由得仰着脸痴痴笑着。
裴翰又说了一遍:“只能给夫君看,记住了吗?”
明珠瘪瘪嘴,不情愿:“记住啦!”
嘴唇在她手心浅齿痕上轻碰,裴翰目光温柔。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