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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答,从他身侧擦过去,脚步纷乱地离开了。
梁勖注视着那个向日葵色的背影穿过夕阳,消失在旧图书馆的拐角。
他收回视线,微微蹙了下眉。
天色渐暗,宾利添越停在旧图书馆外的侧柏树影下,梁勖坐在后座,手机屏幕上是一篇刚发布的新闻通稿。
照片里,一对中年夫妇并肩站在学校半导体实验室门口,男人西装革履,女人珠光宝气,面前是一块刚刚揭幕的捐赠牌。
【玖盛集团向A大捐赠千万级半导体实验设备,伉俪情深,回馈母校。】
他面无表情地划过去,把手机翻了个面丢在座椅上。
不久,车门被拉开,一股淡香先涌了进来。
汪明婷坐进后座,妆容精致,盘发得体。她摘下手套,不咸不淡地抱怨:“你爸今年五十多,不年轻了,居然还有精力睡儿子的高中同学,还能让人家怀上孕。”
说罢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玩了这么多年,身子还没被掏空,精子质量倒是还行。”
梁勖扭头睇向窗外,侧柏的树影正被风吹乱,碎成一片一片的黑。
“她本来是要在学校堵你们的,被我拦下了。”
汪明婷这才敛起嘲色,认真地瞧了他一眼。
“谈得怎么样?”
“狮子大开口,我没答应。”
“不懂见好就收的人,成不了什么气候。”汪明婷收回目光,从包里拿出平板,点开校企合作协议。
“你不用管了,我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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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没课。桑榆昨晚在实验室死磕数据磕到凌晨四点才沾床,这会儿正恨不得跟被子长在一起,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叫她。
可清早手机却在枕边响起来,锲而不舍。她痛苦地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把手机捞起来,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温洛。
一大早的,什么事?
温洛知道她昨天没睡好,还这个点打电话来。
桑榆接起,还没出声,温洛的声音立刻闯进来。
“阿榆,你们学校大三公费交换生的名单今天官网公示了。没有你的名字,你看到了吗?”
桑榆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怎么可能?”
一记晴天霹雳,她猛地坐起身,点开温洛发的链接。他们集成电路学院,名额三个人,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唯独没有她。
滑到最后一行,她的手指停住了。
一个陌生的名字,悄无声息地顶替了她的位置。
辅导员上周还跟她说过,“你综合分数排第二,可以准备出国了”。
她把那句话在心里存了整整一周,不敢跟任何人说。
眼眶微微发烫,她扬起下颌,把那层水雾逼回去。
她的绩点年级第二。为了这个名额,她攒学分,参加课外实践,辅导员办公室里那些跑腿的杂活、填不完的表格,她从没推脱过。院长的课题组缺人打杂,她主动报名。
放寒假别的同学回家过年,她在实验室里帮忙整理数据,从没抱怨过一句。
可现在公示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
她只是想争取一个提升自己的机会,只是想换一年的短暂安宁,远离那个家。她没有想过要争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连本该属于她的,都拿不到。
……
辅导员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门半敞着,她敲了敲。
“进来。”
辅导员抬起头,把桌上的文件合上,语气温和,“桑榆啊,我正想找你呢,公示名单你看了吧?”
“看了。”桑榆站在办公桌前,“我想问一下,林章钰是谁?初审材料里没有他的名字,为什么他会在公示名单上。”
辅导员沉吟了片刻。
“公示前,学校临时加了一个创新创业大赛的加分项,林章钰主导的项目拿了金奖,所以他的综合分超过了你的。”
桑榆安静听完,不疾不徐地请教。
“可我的排名是第二,就算他加了分,按名次顺延,排在我后面的还有第三名,为什么被挤下去的是我?”
“桑榆,你是个聪明孩子。”
辅导员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有些事不用说太明白,这次公费交换生名额确实有变动,但说到底是学校的决定。”
“老师,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原因就是创新创业大赛获奖可以作为加分项了,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原因能给你。”
他停了许久,又饱含深意地继续往下说,“你是个乖巧老实的孩子,成绩也很好,保研到本校没有任何问题。那些和咱无关的热闹,咱也没必要凑。”
桑榆沉默不语。
辅导员说的创新创业大赛她知道,两年一届。大一时她曾申请加入小组,却因入组最低门槛需要硕士被婉拒。
阳光照在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光污染。桑榆站在那片刺热里,莫名觉得睁不开眼。
“我明白了,谢谢老师。”她说。
林章钰是个什么样的人,桑榆之前并不了解。
从辅导员那里回来后,她打听了一个下午,才对他有了些基本的认知。
出身教育世家,在学院里是公认的“热心肠”。喜欢他的人说他乐于助人,不喜欢的人说他刻意经营人设。
可热心肠的人,会窃取别人的机会么?
道貌岸然者,又怎么肯接受身败名裂。
她等了两天,终于等到一个机会。
徐嘉说林章钰准备今晚请学生会的同学吃饭,顺手给了她包厢号。
此刻,她站在饭店洗手间的镜子前,拧开口红,用指腹蘸了一点,轻轻拍在眼尾、颧骨和鼻尖上。淡粉色被体温氤开,肖似哭过的红晕。
她抿了抿唇,又用指尖沾了水,点了点下眼睑,把睫毛晕湿。
凭什么她要一直做乖孩子,不哭不闹。
凭什么她的一腔努力要被付诸东流。
凭什么要她认命,她偏不。
塞好录音笔,又往手心滴了一滴风油精,桑榆朝三楼包厢走去。
门虚掩着,里头的说笑声透过门缝溢出来。她没多犹豫,推门而入。
包厢里霎时安静。
圆桌边坐了十来个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主位上坐着的男生,白色长袖,深灰色鸭舌帽,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听到动静,他眉梢微抬,隔着满桌的菜和人影,目光落在她脸上。
“请问林章钰同学在吗?”
桑榆垂下眼,模样局促,似是不敢打扰这一桌的热闹。
“听说你今天在这里请客,我只耽误你两分钟。”
主位上的男生敲了两声桌面,而后偏过头,对身旁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坐他身旁的男生附耳听了片刻,朝桑榆开口。
“你有什么事吗?”
她用手捂住鼻子,风油精的味道窜上来,眼眶里渐渐蓄上一层水光,悬在眼睑里。
“公费交换生的公示名单我看到了,我的名额被您取代了,我想一定是因为您比我更优秀,我今天是特意来向您请教的。”
满桌的人面面相觑,纷纷放下了筷子。
“我从大一入学那天起,就听说学院有常春藤公费交换生的名额。绩点前百分之三,实验室独立完成项目,这两条标准,我对着它努力了两年。每天早上七点到实验室,晚上十一点走。两年绩点都是年级前二。”
她的声音颤了颤,又拼命忍下去。
“我一直以为,只要都做到最好,名额就是我的,但现在看来,是我太单纯了。”
她抬起眼,眼眶红红的,“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差在哪里?下次再有机会,我不会再错过。”
她低下头,安静温顺地站在那里,细白脖颈脆弱堪折。
圆桌上有人开始小声交头接耳。
主位上的男生先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推开,发出一声轻响。桑榆闻声抬头,看见那个戴鸭舌帽和口罩的人绕过圆桌朝她走过来。
距离越来越近,直到帽檐的阴影从他眉骨上退开,露出一双窄长的桃花眼。
他垂眸瞧她,眼尾微微上挑,天生携着几分漠然冷视。
视线往下,他今天戴了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颗茶棕色的小痣还是从口罩边缘露了出来,正正点在喉结边上。
桑榆的心脏猛地悬起。
她设想过被林章钰拒绝、被当成无理取闹的人请出去。
唯独没有想过,她精心策划的一场苦肉计,对着一个错误的人演完了上半场。
而这个人,是梁勖。
“你还好吗?”梁勖开口。
他的视线从她发红的眼尾移到鼻尖,又落到颊边那抹将消未消的潮红上,停了一瞬。
桑榆的大脑还在宕机,她怔怔望着他的眼睛,而那双深沉如墨的眸子,也正毫无避讳地注视着她。
眼前的女孩模样局促又凌乱,神情也十分狼狈,他本是极不喜的,可就在那点不耐烦将起未起之时,一线夕光移过窗台。
花瓶里那朵白栀花影跟着一晃,正正掩去了她腮边那颗将坠未坠的泪珠。
梁勖默了片刻,摸出口袋里的白色手帕,递到她面前。
而那滴泪,却毫无预兆地从她下颌滑落,滴在他虎口处。
似乎是她哭得太久了,泪水的温度早被空调的冷风吹散,落在他的皮肤上是凉的。
梁勖低头看了眼手上那一小片冰凉的水痕。
“先擦擦吧。”
桑榆不理他,快速瞄过饭桌上的其他人,没有那张脸。
她瞪了梁勖一眼,转身跑出了包厢。
梁勖迈步跟上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桑榆打开手机,徐嘉的消息一连串地弹出来。
【对不起,情报搞错了!林章钰订的包厢好像是别人提前订过的,他们换到别的房间了,我发你新房间号。】
她无奈叹了口气,策划了两天,结果连正主的面都没见到。
“没看出来,你倒是挺勇的。”
一抬眼,梁勖就站在面前,离她不到一步。走廊不宽,他生得又高,往那儿一站几乎挡住了她全部的视线。
“受到不公平待遇,有很多处理方式,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桑榆垂下眼帘,湿润的羽睫扑簌簌落下。
谁不想光鲜亮丽的获得一切呢?
可她靠自己的能量,撼动不了任何人。
她手中只有一张牌可以打:博取大众的同情,靠舆论给关系户施压。
这张牌很廉价,很狼狈,但是她仅有的东西。
“与你无关。”她咬牙道。
说罢转身朝目标方向匆匆走去。
没走出几步,身后脚步声追上来。手腕处一阵温热,猝不及防的裹住了她。
桑榆震惊回眸,对上他的视线。
他非但没松,握着她手腕的力度反而紧了一寸。
“你不用去找林章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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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恻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