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不得不承认,那一刻她动摇了。
听他念出那些浇头,名字竟然和老家外婆之前开的面馆十分肖似。口腔已经不争气地分泌口水,但奈何她是个有理智的正常人。
深夜,和男友的兄弟单独去吃面,这个画面怎么想都不太对。
更何况,这人今晚一反常态的温和,非但没让她觉得受宠若惊,反而让她心底无端生出几分忐忑。
“太晚了,不太方便,我还要赶末班地铁回去。”她如是说道。
“这个点,学校寝室该关门了吧?”
“是啊,所以我去我闺蜜家住。”
深夜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银杏树的影子拓在人行道上,风一吹就碎成点点星光。她不该和这位大少爷闲聊的,该走了。
桑榆点开手机地图,导航到最近的地铁站。
“正好。”
这两个字落在夜风里,微微缱绻。
桑榆手指停在屏幕上,回过头去。
梁勖朝她走近两步,神情理所当然:“我也要坐地铁回家,你导航,我就不用导航了。”
“你不是有车吗?”她脱口而出。那辆库里南还停在地下车库里,车钥匙她亲手还给了他。
“但我喝酒了。”梁勖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携着几分无奈的坦然,“可能太晚了吧,叫代驾一直没叫到。”
或许是自小家里开面馆的原因,桑榆会比其他小孩更会察言观色,揣摩客人喜好。
比如眼前这个男人,嘴上说着只能坐地铁,可实际上的潜台词或许是让她开车送他回家。
想到他之前冷冰冰的态度,桑榆立刻驱赶掉自小被训练出来的讨好型“高情商”,随口搪塞:“坐地铁挺好的,不堵车。”
梁勖眉梢微抬,目光掠过马路上零星的车流,没再说什么。
去地铁站要穿过一条窄路,路灯坏了一盏,暗了一截。桑榆走夜路有些担心,脚步不自觉加快。
可身后的脚步声却沉稳笃定,刚好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踩在人行道的水泥砖上,节奏和她几乎一致。
她没有回头,但莫名多了几分心安。
手机扫码进站,站台上空荡荡的,末班车还没到。
“你到哪站下?”他问。
“河桥北站。”
他没有再回应,桑榆余光扫过去,他低头敲着手机屏幕,像在和谁聊天,她没有多看。
列车进站,她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梁勖坐在她斜对面的车门旁边,一条长腿随意曲着,双眼半阖,像在小憩。
一路无话。
到站时,桑榆走出车厢,车门合拢的提示音响起,她却鬼使神差地转过头。
似有感应般,触到了他惊鸿一瞥的眸光。
隔着车窗,隔着列车加速的距离,他也正望着她。
须臾一晃,交汇的视线便被速度扯断了。
列车尾灯消失在隧道尽头,轨道上渺无人迹。
桑榆恍然回神,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出口走。
扶手电梯缓缓上升,恰巧手机震动起来。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您好,您的外卖到了,在河桥北站A出口。”
桑榆愣了愣:“我没有点外卖。”
“收件人是桑榆女士,对吗?”
她狐疑地出了站,从外卖小哥手里接过一个精致的纸袋。
打开,里面是一个四寸蛋糕,蛋糕盒上印着某顶奢酒店自营品牌的logo。
她认得这个牌子,之前陪妈妈和继父去参加宴请时吃过一次,香甜软糯,念念不忘了很久。
透明盒里,奶油表面嵌着一片巧克力牌,上面是一行手写体英文,写得随意。
Happyeveryday.
她怔了怔,把盒子托在手心里,看着那行字。
今天晚上确实不开心。从早到的局促,到被锁住的卫生间,到没吃饱的晚饭,再到深夜街头一个人啃面包。
是有人看出她的不开心么,还是有人看出她在这漫长的一天里,一直饿着。
是贺子岐酒醒点的吗,还是吃饭时对她还算关照的方晞。她把蛋糕盒翻提起来看了看,没有订单信息。
只有那行字:Happyeveryday.
她捧着蛋糕晃神了许久,直到微信消息亮起。
方晞:【蛋糕还合口味吗?】
桑榆盯着那个名字,轻轻呼出一口气。
是方晞,当然会是她。也谢谢她,斩断了那个不敢设想、又毫无逻辑的可能性。
那边继续输入:【我看你晚餐没怎么动筷,不好意思哈,今晚是我和程砚点的菜,没有提前问你的口味。蛋糕就当补偿啦,希望你喜欢~】
桑榆没再多想。
提着蛋糕敲开温洛家门时,温洛穿着睡衣,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精致纸袋,又上下扫了她一眼。
“深更半夜,漂亮鱼尾裙,提着贵妇蛋糕,你是刚从什么豪门晚宴上逃出来的?”
“差不多了。”桑榆踢掉皮鞋,把自己往沙发里一摔,“先让我喘口气。”
温洛的公寓不大,八十平的两居室,装修是干净的原木风。客厅落地窗正对夜景,万家灯火零零落落地散在夜色里。
桑榆很喜欢这个户型,每次来都觉得这扇窗能治病,什么烦心事往这儿一坐,都能消解个七八分。
“这蛋糕很贵吧,你买的?”温洛把蛋糕盒拆开,翻出两把小叉子,递给桑榆一把。
桑榆挖了一口奶油塞进嘴里,甜度刚好,奶香浓郁,入口的刹那舒服地咂了咂舌头,这大概是她今天吃到的第一口真正想吃的食物。
“贺子岐一个朋友的女朋友送的。”
“贺子岐?”温洛皱眉,“你今晚穿成这样去见他朋友,然后深更半夜一个人坐地铁回来,他怎么搞的?”
桑榆把今晚的事讲了一遍,温洛叹了口气:“你跟贺子岐,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之前不是说好了是假的吗?”
客厅安静下来,远处几盏灯陆续灭了,只剩零星光点。
“他三个月前说,他喜欢上我了,想成真。”
“……你喜欢他吗?”
贺子岐帅气多金、温柔体贴,是所有人心目中的模范男友。她应该喜欢他的,没有理由不喜欢。
“问题就在这里,我没法拒绝。”
“为什么?”
一句话让桑榆陷入沉思。
去年外婆查出脑肿瘤,继父让她去跟贺家公子相亲,能在一起就给外婆安排最好的医疗资源。
她有什么不愿意的?外婆是唯一无条件待她好的人,别说只是相亲,就算让她结婚,她大概也不会拒绝。
谁知见面后贺子岐说他被家里逼烦了,提议假扮情侣搪塞父母。两人各取所需,就这么演了一年。
温洛见她沉默,继续追问:“可现在他想成真了,你又不能拒绝他?”
拒绝很容易,可拒绝之后的路会比现在艰涩万分。她是个俗人,没有宁死不屈的峥峥傲骨,如果同他在一起,生活会变得安宁顺遂,喜不喜欢也没那么重要。
“继父能攀上贺家,是因为贺家前几年投资失败,他帮了忙。贺家父母觉得欠人情,才同意相亲。继父觉得这是登天的机会,恨不得把我打包送过去。”
温洛安静地听完,突然问:“那你妈呢?”
“继父很满意,我妈也很少再情绪失控骂我了,我觉得这样就挺好,至少能让我安安稳稳把学上完。”
温洛叹了口气,思忖片刻后正色道:“贺子岐是独生子,家世显赫,人也算正派。论结婚,确实是很多女生梦寐以求的对象。”
停顿稍许,她的语调沉下来。
“但你和他家世悬殊,要保护好自己。”
桑榆把下巴埋进靠枕里:“我从来没想过靠他翻身,现在只是权宜之计。我答应他们所有人,就是为了不给自己找麻烦,把该做的事做完。”
她抬起头,杏眼里蓦然亮了一下。
“我拿到藤校公费交换生的名额了,下周公示。”
“这等好事!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
“没正式公示,我不敢说。”桑榆弯起眼尾,“等我以后攒够钱,买下你对门那套房,我就有自己真正的家了。”
温洛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的房子是大一那年爸妈给买的。当时她妈说,女孩子一定要在婚前有自己的房子,有了房子就有底气,不管将来遇到什么事,都有个退路。
“阿姨说得对。”桑榆每次听到这段话都会这么说。
虽说这房子早没了投资价值,在众人眼中没有那么重要了,她早前也劝过桑榆,这几年房价跌得厉害,买了亏,可她半点不在意。
甚至还说,“房子回归了居有定所、免于漂泊的居住本质,这就是我想要的呀。你想想,以后我这个专业,工作了不知道是996还是007呢,下班回到家能躺到自己的床上,睡上自己喜欢的床单,这就是我想象中的幸福。”
温洛举起叉子,叉尖上戳着一小块蛋糕,豪迈举杯:“敬未来的邻居。”
桑榆也举起自己的叉子,笑着碰上去:“敬未来自由独立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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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桑榆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划开接听,那头先是一阵沉默。
“阿榆,昨晚的事,对不起。”
贺子岐声音沙哑,桑榆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等他往下说。
他说下午家里出了状况,妈妈哮喘发作,爸爸陪着去了医院,公司那边又有大项目要谈,他只能临时顶上。对方看他年轻,全程没把他放在眼里,谈了一整个下午,条款一条都没谈拢。
“所以晚上来的时候,我状态很差。”他低声道歉,“昨晚是我不对,把你一个人晾在那儿,自己还喝成那样。本来是想把你介绍给他们认识,结果反而让你落了单。”
桑榆平静道:“没事,你家里的事要紧。”
“我以后会注意的。”贺子岐语调软了几分,“下次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那种场合了。”
“好。”她面无表情地应道。
挂了电话,桑榆静悄悄地穿衣洗漱,又给温洛留好早餐,才坐地铁赶回学校。
推开宿舍门,三位室友各忙各的,一切如常,直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书桌上。
一大束弗洛伊德玫瑰,花瓣厚实如丝绒,一朵挤着一朵,堆成一座小小的、静谧燃烧的玫红火山。
花束里没有插卡片,她走近低头闻了闻,香气浓郁张扬。
弗洛伊德玫瑰,花语是热烈的爱意,无法抗拒的吸引。
“谁送的?”她随口问道。
徐嘉从上铺探出头,嘿嘿笑了两声:“早上跑腿送来的,点名要你签收。是贺子岐吧?”
桑榆点开贺子岐的对话框,斟酌着打出几个字,又删掉重新打。
【你今天有送我花吗?】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隔了好一会儿,才有回复弹出。
【不是你男友我,还有谁会送你花?】
也是。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她回了句:【不是,我怕拿错了室友的,之前就拿错过。】
贺子岐没再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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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上完课,桑榆在图书馆泡了一整个下午。傍晚回到宿舍,徐嘉凑过来,眸光闪烁,带着几分讨好意味。
“哎,你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里,要干什么?”
“我在图书馆系统检索了下,之前一直没找到的那本小说,在旧图书馆,那地方有点邪门,我一个人害怕。”
桑榆蹙眉:“都让你平时少看点恐怖小说。”
“求求你啦。”
旧图书馆在老校区最西边,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之前确实出过几次闹鬼的传闻。
徐嘉拉着桑榆踏进一楼,推开借阅室的门,刚找到准确的书架,走廊里蓦地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一个疏淡的男声由远及近。
“就这儿吧,这里没人。”
桑榆和徐嘉同时僵住了,徐嘉反应快,一把拽住桑榆蹲到书架后面,木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窄窄的缝。
两个人从门缝里望出去,瞧见一个高个女生。紧接着,另一个身影也出现在视野里。咖色休闲裤,黑色衬衫,往那儿一站,姿态松散又冷淡。
梁勖。
桑榆瞪大眼睛,身旁的徐嘉掐了一下她的手臂,耳语道:“怎么是他?他带女生来这儿干嘛?”
“你叫张伊是吧。”梁勖开口,目光还停在手机屏幕上,连眼皮都没抬,“说吧,你想干什么?”
女生的脸涨红了。
“张伊是我同桌,我叫刘佩佩!高三我们坐前后桌一年,你都不记得我的名字吗?”
徐嘉倒吸了一口凉气,用气声说了两个字:“修罗——”
桑榆连忙捂住她的嘴。
梁勖终于拧眉瞧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认出老同学的恍然,只有淡淡的不耐。
“你只有五分钟。如果浪费在没必要的寒暄上,那你随意。”
“对老同学也这样,你真行。”
女生轻哼了一声,手滑到小腹上,直言道:“我怀孕了。”
窗外有鸟扑棱翅膀的声响,桑榆紧住喉咙。
梁勖终于拿开手机,一双眼睛冷冽地睇过来。
“所以呢。”
“给我钱,我就考虑打掉。”女生迅速接话,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我妈不是找过你了吗?”
女生捻了捻手指,做出点钞票的手势:“堕胎可以,可是她给的不够。”
“你想要多少。”
“五千万人民币,外加三环内一套超三百平的大平层。”
一声冷笑,不寒而栗。
梁勖的五官太浓烈,把脸沉下来时攻击性很强,有种摄人的压迫感。
“我欣赏有野心的人。但野心太大,把自己玩死,就不好了。”
女生被震住了片刻,但仍不示弱:“不给我就生下来,反正这个孩子如果生下来,可不止区区五千万。”
梁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五分钟到了。”
他挑了挑眉,大步流星往门口走去。
女生表情瞬间崩了,连忙追上去:“这可是你们梁家的孩子!要不小刀一下也行……你别走!”
脚步声渐行渐远,徐嘉和桑榆蹲在书架后面,腿都麻了。
过了好一会儿,徐嘉才站起来,骂了一句:“太不负责任了!让人家怀孕了还要堕胎,太气人了!”
她越说越气,拿书往书架上用力一拍,“仗着长得帅家世好,就能这么胡作非为?”
桑榆缓缓站起来,轻声说:“赶紧找吧,这地方是有点邪门。”
借阅室里灰尘混着霉味,待久了鼻子难受,桑榆揉了揉鼻尖,先一步推门出去。
门外夕阳正盛,刚从昏暗的借阅室出来,眼睛不适应,她眯了眯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金橘色光晕。
一声清脆的响指,格外抓耳。
“原来刚刚躲在里面的是你。”
桑榆睁开眼,目光定了定。
梁勖就站在两步之外,他生得高,肩宽腿长,往那一立,冷杉般卓尔不群。
她不算矮,视线平过去,刚好落在他锁骨之间。黑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冷白皮肤露得漫不经心,银色链子贴着凸起处,晃了一下。
徐嘉说得对,他就是恃帅行凶,不干人事。
她莫名来气,语气很冲:“是我又怎么了?听到你的风流秘辛,还要把我灭口不成?”
梁勖眸中闪过一丝讶异,朝她走近半步,轮廓被夕阳绘就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危迫感也随之无声逼近。
桑榆禁不住后退,仓皇错开视线,不去看他那张惹眼的脸。
“你在为那个女生打抱不平?”他缓声开口,音色如玉质,携着淡淡的凉意,“你倒是挺有正义感。虽然我和那个女生没有任何关系,但我要提醒你,言多必失。”
桑榆被他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堵得火气更盛,“你不必警告我,我对别人的私生活毫无兴趣,更不会去嚼舌根。”
“那就好。”他微微挑眉,声音慵懒,眼神却极富穿透力,“我这人有个毛病,最看不得想不劳而获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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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风流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