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轻痒
“郎君?”
周淮月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响起来,陆云谏方才回神。
手上的葫芦瓢险些滑脱手,虽不至摔下去,可到底还是撒了些水出来,沥沥拉拉地将二人的衣角都打湿了。
她忙掂着衣摆将水珠甩开,可惜衣料单薄,很快渗了进去,淡玉的襦裙顷刻间便透出些驳杂的深碧水渍。
“你——!”
她嗔目望向他,颊侧因愠怒而泛起薄红,“你便是这般恩将仇报?”
陆云谏偏过眸光,再也端不起先前冷硬疏远的语气,只清清嗓子,将声音沉了又沉:“只是想到了……案情,些许走神,并非刻意。”
既是公事,周淮月也便不好再说什么。
只将衣裙拧干了水,一边走,一边事无巨细地嘱咐起那两匹马的病症:
“它们的病虽不算重,但到底拖了许多时辰。从能吃得下草料开始计,少说也需多歇两日。我还是将掠风留下,你们办案骑它方便。”
陆云谏没有即刻应声,不知想了些什么,迟迟道:“……多谢。”
她应了声,原本自己也要在赵绾祖宅多住几日,不急用马,只提:“好生照料那两匹病马,还有掠风。若病情有变,可去赵宅寻我。”
话尽于此,他们的脚步也恰是落在了院门之外。
巷子口风正摇晃,迎面吹来,将周淮月鬓边的银链穿珠流苏簪拂得窸窣作响。
金乌西坠,余晖尽散。
天地间一片青泠泠,匿着一道薄纱似的。
他没再跟上她的脚步,静默地立在檐下,目送她往前多走了几步。
那身玉色的衣衫被撒满这冷暗的光,如同蒙上了一层霜。
赵绾已驻了马车,在等她了。
周淮月未多言,回身望了一眼,唇角淡笑,音色缱绻:“郎君,记得还马。”
像一簇羽毛,挨着心尖扫过,轻而痒。
蓦地,陆云谏心内警铃大作,仿佛是为了警醒自己万不可深陷。
他在心下念着:她只是在耍那些一向见贯的小伎俩罢了。他分明已见识过多次了。
他面容冷沉,克制地一如往常,简短一应:“自然。”
巷角的风斜斜地刮过,几阵潮气掠过,夜色浓深地盖了下来。
很快,一场雨又簌簌地飘洒一地。
陆云谏目送她们的马车消失在巷尾,抬眸,看着檐廊下的雨丝如幕出了神。
早春的雨总是这样,歇一时、下一时,没完没了,黏黏腻腻。
定是这不清爽的天气,才让人轻易便滋生出些毫无头绪的心思来。
他使了力气,甩手拂去袖边溅到的雨珠,仿佛也想将方才无端兴起的波澜尽数熨平。
他将周淮月的名字在心头喃喃数遍,一声声与自己说着:
周淮月能同自己温声慢语,白日里与贺浮遇上,亦会是这般姿态。
这场绵绵不绝的雨,一定是呈王同周潜想要搅弄得这朝局风云波谲。
而他该立身刚正,绝不能因雨雾乱了本心,以至做他人手中之棋。
他背过身,终于移开脚步,向着孤灯照亮的公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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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被派出去的大理寺暗探回来报信,他们已经找到那位门客的行踪。
陆云谏正在翻寻案卷,闻言掌烛而来,站在湿寒的风里,低声问:“是谁?”
暗探垂着头支吾不敢言,一旁李飞遥替他开口:“陆寺正,这人你认识,是……宋明川。”
“是他?”
忽地听闻这个名字,陆云谏竟也愣了一瞬。
只因这个名字消失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他们同窗为友的时间。
宋明川与他一样,都曾为太子伴读。
彼时先皇后尚在人世,宋明川之父也还是当朝户部尚书。太子与宋明川年少无忧,臭味相投,整日里搅得东宫鸡飞狗跳。
而他却因家中变故,养出个孤僻寡言的性格,也少与太子及同窗们亲近。
是以,当年那些伴读之中,若论谁与太子走的最近,必是宋明川。
只是此后不久,陛下忽然大病一场,濒死的经历如刺般鲠在帝王心头。
陛下变得如惊弓之马,恐惧死亡一般恐惧他的儿子与朝臣,仿佛他稍一阖眼歇息,就会被这些人谋权篡位。
待到病愈,一道圣旨传出。
宋尚书忽然获罪,宋家上下百余口人或流放或充军,与太子走得极近的宋明川赫然在列。
难怪此案从一开始便不对劲,破绽百出到像是有人故意留下了钩子,引着他一步步查到与太子渊源颇深的宋明川身上。
饶是李飞遥,也察觉出异样:“这案子,还查下去吗?”
若是追查,宋明川既已露出踪迹,与他有关联的人就要逐一排查。首当其冲的就是太子,此举不亚于引火烧身。
可若是不追查,将宋明川这条暗线隐下,不明不白地结案。设局之人必会以此症结翻案,到时,侵地、勾连罪臣之子的罪名都将欺来。不光太子,就连大理寺一众都无法清白脱身。
陆云谏只道:“继续查,把宋明川流放出京的这些年,都给我一一查清。”
春雷炸响,白雨跳珠,窗檐外雨势陡然滂沱,仿似银河倾泻。
那暗探垂首一拜,不疑有他:“是。”
风云有变,正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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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外,雨声如鼓,窗棂边也滴答地坠着几颗斜飘进来的雨珠。
周淮月起身,取下支倚着窗户的那根叉杆。
屋子里都是古泉水氤氲的水汽,她和赵绾泡了许久,到夜半才一身疲懒地倒在软榻中。
赵绾小口啜饮着杏皮水,酸甜冰凉的清香惹得她睡意全无,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周淮月同她闲聊。
她捻着周淮月的袖角,小声地问:
“我听妙雪说,你父亲有个养子叫周怀玉,比你大一些。那陆姓的郎君,正是与他长得有几分相似,这才得了你的青眼。可是真的?”
她蹙眉瞥了眼熟睡的妙雪,没好气地捡起碟子中一颗小栗子朝她砸了去。
妙雪睡得沉,也没察觉,闭着眼抬手拂开,懒懒地翻过了身。
赵绾低笑着拦了她,只说了句,“看来是真的了。”
提起这懵懂的情思来,周淮月脸上竟也浮出羞色,两颊泛着微微红意,“……只是五官有些相似,眉眼的神韵与性格喜好却是截然不同的。”
听她如此说,赵绾眸色一亮:“那就是你的怀玉哥哥更胜一筹了?”
周淮月侧手扶额,心境随着话头沉入回忆,眼底不觉暗了些。
许是才见过的缘故,头一个浮上脑海的,竟是那位大理寺的陆郎官。
而周怀玉的脸,似与她隔着茫茫层云,就连轮廓都开始难以分辨。
妙雪与赵绾提起周怀玉时,并未来得及告知她,周怀玉已然在一年前逝于沙场,尸骨难寻。
她脸上浮着窃窃的笑意,只以为这一时的沉默,是周淮月一颗难以言明的少女心罢了。
许久,久到赵绾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才听周淮月慢吞吞地出声:“怀玉哥哥他啊……”
方才那点羞红不知何时已退得干净。
她一双眸子静静垂下去,暗烛的火光映不进去。
好似一口黑沉沉的古井,无波无澜。
赵绾听她说着:“他会编丝绳,会打银簪雕玉器。他给我做了许多的首饰。”
灵州苦寒,又饱受战祸滋扰。
那里的女子极少有头面首饰,能有一块碎布缝的巾帕系在头顶,就已比旁人体面许多。
她惶然记起,那一日夜里,她咬着唇,以一种别扭的、蛮横的,却也同时盛满小心翼翼的心绪,问他,“怀玉哥哥,你会做银簪吗?”
周淮月告诉赵绾:“我的名字里有月,他就打了一支银月簪,簪头是一弯新月,像他常笑的眉眼。”
她有许多样式的月亮簪钗,双月形的乳白羊骨簪、缀着圆盘似的白褐石鎏金钗子。
她系头发的丝绳上会被他精心编入小珠串。最开始是他攒的柿子核杏核雕的小坠子,后来是晶亮亮的玛瑙石、水一般温润的小玉珠。
整个灵州,她是拥有簪钗珠串最多的小姑娘。
无论走去哪里,脚步间都有清越脆响的碰撞声。
而周怀玉,就笑吟吟地跟在她脚步之后。
“他总是笑着,眉眼弯弯的,可其实……”周淮月的嗓音像是被屋外的雨水淋透了,轻而艰涩,“他的日子,过得很不好。”
“我父亲说,怀玉哥哥的娘亲抱着他走到灵州时,已是行将就木之人。她在城门遇见我父亲归营,磕了头便要托孤。我父亲尚不知作何应,她便俯首跪在原地咽了气。”
女人怀里的孩子才满八岁,发着高烧,懵懵然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知道母亲死了,可还不知道,什么是死。
他生了一场病,病好后,便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母亲的名字。只将母亲伏跪在地咽气的场景,深深地印刻进了脑中,无法忘却。
时时折磨着他。
他过得很不好。
久病之下,他身体羸弱,无法习武,也不能常跟着周潜和周怀瑾到军营之中去。
他总是独自枯坐在周潜的宅院里,到夜半、到天晓。
好在周怀瑾心思细腻,察觉出了少年心底难抒的孤寂。
他和周潜为周怀玉寻了位年迈的军医,教他行医问诊,也讲些兵书兵法、军情军报。
老军医看着少年黯淡阴郁的眸子一日日长出光芒来,甚至偶然间,老军医终于看见他展颜笑开了的模样。
他铆足了劲头,绝不愿做个无用的废人,誓要以医术、以智计,报答这天大的收养之恩。
老军医教了周怀玉两年,周潜也在前阵打了两年的仗,战事趋近平稳,他的军衔也越发得高。
也是那一年,周潜决心将远在上京的妻子儿女都接到身边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