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渔村的日子静谧而又欢快,如潮水般不断奔涌向前,却也如陈潮生所言,不富足却也安稳。
落落终于编完了三张大渔网,她将网提起,对着余晖透进的光仔细检查每一处绳结,是陈叔亲手教她打的双鱼扣,越拉越紧,再猛的鱼也挣不脱。指尖被粗粝的麻绳磨得有些发红,有些地方还破了皮,渗着细小的血丝,可她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反而像是一种踏实的印记。
“莹莹姐,你看!”落落把网抱回屋内,对着正在钱匣前清点的陈莹莹展示自己的成果。
“明日我要和你们一起去镇上,陈叔说这渔网结实,定能卖个好价。”渔网摊开,几乎占了小半间屋子,落落的眼里亮晶晶,这一次,她也可以为家里赚钱了。
“好好好,我们落落真能干。”陈莹莹关上钱匣,拿起渔网仔细瞧了瞧,绳结结实不乱,确实是好渔网。
“明日我们一起去,娘那绣品也有几副,刚好捎上,一块给东家。”陈莹莹含笑,捏了捏落落的脸颊肉,这里,要比她刚来时好太多了。
“对了,娘给你做了新衣裳,这下,你可有一件合身的了。”
陈莹莹从衣橱里取出那件被陈姨叠的平整的衣裙,浅绿色,像初春刚冒得绿芽,腰间还绣了几只蝴蝶,针脚细密,栩栩如生,下一秒似真的能飞往空中。
“好漂亮。”
落落怔住了,片刻轻抚衣裙表面,抬头看向陈莹莹,眼里含了些水雾。
“哎呀,哭什么,娘要是知道做了件新衣裳让你哭了,该自责了。”陈莹莹轻柔的擦拭她滴落下的眼泪。“况且我们落落生的好看,不能总穿姐姐的旧衣服啊。”
落落抓住陈莹莹的手腕,掌心有常年劳作的薄茧,粗糙,却是落落安心的存在。
“姐姐......”落落仰起泪痕斑驳的脸,眼底的迷茫呼之欲出。
“我不懂......我们,明明不是一家人,为什么你们愿意对我这么好。”
窗外的海潮声隐隐传来,烛火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里屋传来陈叔均匀的鼾声,衬得这一刻格外安静。
陈莹莹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落落的手轻轻拢在自己掌心,烛芯“噼啪”轻响了一声,才开口。
“因为......你是我的妹妹。”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陈莹莹的目光不再看向落落,而是海的方向,那片深沉的海将面前这个红着眼睛的女孩泡得发白,像一片根本找不到航迹的枯叶。
“那天在海边,你浑身冰凉,我们都不知道能不能救活你。”陈莹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再看海的方向,而是手捧着落落的脸。
“晚上,我和哥哥守在屋外。我们都在想……你是被谁丢下的吗?”
陈莹莹看着她的眼睛,烛光在她眸中跳动。
“可到底要有多狠的心,才舍得……把你丢下呢?”
这句话很轻,却重重落在寂静里。
落落的眼泪又涌了上来,紧紧抱住了陈莹莹。
“我不在乎了,我要挣好多好多钱,让你们都不这么累。”
木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陈潮生披着件半旧的外衫,手里端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眉头微蹙着,像是被你们二人吵到了,来兴师问罪。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陈莹莹身上,随即脸上泪痕未干的落落。
“大半夜的,你俩不睡觉,在这儿做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刚被惊醒的沙哑。
落落扯了扯陈莹莹的衣袖,显然不想把刚刚的混账话再翻出来。
“没事的,落落,我们不告诉爹娘。”陈莹莹安抚着她,把刚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陈潮生。
陈潮生将油灯轻轻放在桌上,昏黄的光在这小小的一角亮着,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他看着落落那双还蒙着水汽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海风透过窗隙钻进来,吹动了他额前几缕碎发。
“莹莹心软,那天看见了你就非得捡回来。我嘛,”他顿了顿,看着落落扯出一丝笑意。“我觉得,既然捡回来了,不管碎的还是完好的,总得先试试能不能活。”
“后来你醒了,什么都不知道,看什么都新鲜,学什么都认真。编渔网磨破了手也不吭声,帮娘烧火差点燎了头发还傻笑……”他说着,语气里渐渐带上极淡的笑意,你闯祸时的景象好似就在眼前。
“别想那么多。”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简洁,“对你好,是因为你现在是落落,是我们家的人。这就够了。”他看了一眼那件浅绿色的新衣,“衣服好看,明天穿着去镇上。网也编得好,能卖钱。”
说完,他转向陈莹莹,语气里多了点兄长的督促:“你也别聊太晚,明天还要赶早潮。早点睡。”
他端起油灯,转身离开,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只剩下一点残余的烛火。
落落低下头,看着手中柔软的绿衣,指尖摩挲着那栩栩如生的蝴蝶。心中那片翻涌不安的海,被抚平了不少,至少,她找到了落落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