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处毫无征兆地传来细微的刺痛,落落几乎是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海边看去。
海边除了浪花拍打礁石,村民三三两两背着鱼篓回家外,别无差别,可她总觉得那里好像有着什么,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呼唤她。
“落落!”陈莹莹欢快的叫着她的名字,将她从恍惚中拉回。
“发什么呆呢,一会吃完饭,姐姐啊,带你去看我们村的宝贝——百年菩提树。”陈莹莹亲昵的勾住落落的胳膊,带着些海的味道,腰间的鱼篓随她的动作左右摇晃,发出轻响。
“菩提树?”落落收回视线,不再去细究刚刚的不适,此刻的她,被陈莹莹的那颗菩提树吸引。
“嗯,听老辈们说,有几百年了,村里都在传,幸得百年前的一位女神仙庇护,咱们小渔村才能在这里扎根,日子虽不富足,却也安稳,外面的人也很难进来,你......是这几十年的意外。”走在妹妹们前面的陈潮生接过话,语气格外沉稳,在这逐渐暗下来的天气里,多了一丝可靠。
落落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指尖无意识的敲了敲麻布衣角。
天完全暗了下来,小渔村不算宽阔的路上被零星亮起的屋内灯火照亮。三人推开栅栏门,院内温热的烟火气混着浓郁的鲜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海边的寒凉。
灶间雾气缭绕,陈姨从氤氲的热气里抬起头,眼角因笑而多了些细密的纹路:“回来得正好!快洗手,今天你们爹运气好,网了条顶肥的鲳鱼,汤都炖得奶白了,就等你们开饭!”
粗陶碗盛着的鱼汤被端上木桌,汤汁浓白,面上缀着几粒翠绿的葱花,热气上涌,带着鲜美的气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咕~”
落落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面上带着因害羞而露出的薄红,眼睛却依旧亮晶晶的盯着鱼汤:“陈姨的手艺实在是太好了,没忍住。”
刚背着柴火进门的陈叔听见,哈哈一笑,浑厚的声音在院内显得更有力:“香就多喝!落丫头今天缝的渔网又匀又结实,可得好好补补力气!”
“真的么?是莹莹姐教我的!”落落听到夸赞,圆圆的眼睛里闪着光,映着烛火,更亮了。
晚饭在这带着暖意的交谈里过去。碗筷刚撤下,陈莹莹便迫不及待地拉着落落出了门。
夜色已浓,月光皎洁,高高的挂在空中,洒下些泛白的微光,抬头望去,还有零碎的星。她们沿着一条小径往村子后方走,渐渐远离了村落的人声与烛火,只有海潮声还在与她们作伴。
然后,出现了。
在村后一片略高的平地上,那棵菩提树如同岁月的见证者,缄默又带着让人安心的意味,静静矗立在星空之下。树干粗壮,瞧着得数人合抱,树皮是岁月沉淀下的深褐,沟壑纵横,是岁月无言而留下的痕迹。树冠更是亭亭如盖,在这浓夜中,也能一眼感受到那磅礴的生命力。树下干净整洁,看得出村里人对它的确精心照拂。
树的侧后方,伴着一座低矮的石砌小屋,门楣低垂。陈莹莹拉着落落走进去,屋内只点着一盏小小的长明油灯,光线昏黄幽暗。
灯火的焦点,是一座半人高的女子石像。石像的雕工尽显精美,衣袂看起来随风而动,数百年的香火熏燎与海风侵蚀,难免模糊了女神仙的面容,但透过朦胧又好像真的能感受到那份安宁。石像前的供台上,香炉里插着新燃的三柱线香,青烟袅袅,在到达屋顶昏暗处时,才缓缓散开,融进空气里,留下淡淡的檀香。
陈莹莹已经熟练地跪在蒲团上,合十闭目,虔诚礼拜,嘴里默念着什么。
落落却僵在了门口。
她的目光像是被那缕不断上升的青烟锁住了。烟雾缭绕中,石像模糊的面容似乎在光晕中微微晃动,她好像快看清那位受渔村供养的女神仙的脸了。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带着怒其不争意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深处响起——“提月!以你神躯血肉为引,重铸湮灭之灵?荒唐!此乃逆天悖道,自毁根基的愚行!”
伴随声音,一些破碎到无法辨认的画面在她的意识边缘急速闪过:刺目的神光、纷飞的血肉、一棵通天巨树的虚影、还有无数张仰望着、哭泣着、的模糊人脸,断尾的狐狸,还有那句“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她的不渡!”
“落落?”陈莹莹拜完起身,见她呆立不动,面露疑惑,“你也来拜拜吧,仙子娘娘很灵的,会保佑你早日想起家,平平安安。”
落落猛地回神,背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海风从小屋门口灌入,吹得那盏油灯火苗剧烈摇晃起来,墙上巨大的影子也随之张牙舞爪。
她望着那袅袅的青烟,和烟雾后慈悲而模糊的石像,心脏激烈跳动。
“……嗯。”她轻轻应道,声音有些发干。
屋外,菩提树巨大的树冠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藏在暗处的狐狸呜咽一声,片刻,离开了这里,与黑夜相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