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秋阳正盛,庭院里的百年老桂枝叶轻晃,簌簌漏下几捧细碎的流金。
赵锦绵半身陷在廊下的深色藤椅中,臂弯里稳稳圈着顾清斛送来的小狸奴梨花。他平日里是最讲究洁净的性子,此刻却任由猫儿翻着滚圆的肚皮在他身上乱蹭,哪怕柔软的浮毛沾上了纤尘不染的云白常服也浑不在意。连日来为了大理寺内外的局势耗尽心力,加上昨夜折腾得狠了,他此刻身骨正泛着细密的酸乏。梨花胸腔里绵长的呼噜声伴着被秋阳晒暖的桂甜,一丝丝沁入鼻息,烘得积攒多日的倦意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引得人昏昏欲睡。
意识将要抽离的当口,身侧的矮石墩上悄无声息地落下一道阴影。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掌心还带着灼热体温的手平平悬停在他眼睫上方,妥帖地替他挡去了刺眼的秋阳。
鼻息间原本浅淡的桂花味陡然被一股侵略性极强的冷冽松木香强行破开。赵锦绵连眼皮都懒得掀,只用微带鼻音的慵懒嗓音开了口:“侯爷有事?”
“绵绵可是睡着了?”顾清斛的嗓音压得很低。起初还噙着几分习惯性的散漫调笑,待看清藤椅中人眼底淡淡的乌青和苍白的面色时,便陡然软了下来,低声哄着,“这几日累坏了,我不闹你,你睡你的。”
赵锦绵依旧闭着眼,只将圈着狸奴的手臂往怀里拢了拢,细长的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揉按着梨花软乎乎的肚皮,权当是回应。
见他这副懒洋洋的模样,顾清斛只觉得心口的软肉被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他到底没忍住俯下身去,高挺的鼻尖堪堪悬在赵锦绵脸侧寸许的地方,呼吸交缠间,连低哑的笑意都带着烫人的温度:“眼都不睁,怎知是我?”
怎么会不知道。那人靠过来时,周身独属于顾清斛的雪后松香早将周遭的桂花味排挤得干干净净。可赵锦绵实在乏得厉害,懒怠去费口舌分辩,只打了个哈欠随口敷衍:“不知道。”
明知是在扯谎犯懒,顾清斛却被他这难得的娇纵敷衍得甘之如饴。他深邃的眉眼软化开,唇角愉悦地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倒也不去拆穿,帮着挡光的手依旧稳稳地悬在半空,半分都不曾偏移。
静默了片刻,赵锦绵闭着眼问:“皇甫钺怎会亲自带人去乌衣巷拿你?”
说到正事,顾清斛也敛了玩笑的心思,将大理寺狱里套出来的情由大致盘了一遍。
若论及这位少卿大人,放眼整个京城也是一桩趣谈。早年间京城最负盛名的两位少年郎,便是顾清斛与皇甫钺。两人同为世家贵女春闺梦里最中意的佳婿,内里却截然相反。顾清斛承袭百年将门,矜贵中偏生透着骨子里的离经叛道,一举一动皆是风流邪气;而皇甫钺则是正统书香门第熬出来温润公子,清雅端方,骨子里刻满了克己复礼的禁欲和古板。
皇权与门阀的博弈从来都是泥沙俱下,难保皇甫家不会为了满门荣辱与柳氏暗通款曲,但至少这位少卿目前瞧着还算独善其身,行事作风带着几分文官独有的执拗。昨夜在大理寺狱交接时,皇甫钺曾避开耳目透露过一句:案发当夜他正在大理寺理宗卷,不过出门倒杯热茶的功夫,便在回廊被一陌生小厮截住,报称乌衣巷某宅有朝廷命官遇害,且指名道姓。那人通报完便裹着夜色遁逃无踪,只留皇甫钺拎着茶壶,当即点齐人手扑向了乌衣巷。
“拙劣,”听罢这番来龙去脉,赵锦绵依旧用指尖挠着狸奴的下巴,语气清淡,“别说你,连梨花都瞧得出,这事与沈家脱不开干系。”
顾清斛低哼一声,修长的指节曲起,恶作剧般弹了弹梨花毛茸茸的尖耳。猫儿平白吃了暗亏不满地细细叫了一声,甩着尾巴拼命往赵锦绵怀里深处拱去。顾清斛冷眼瞧着,语气里竟带了几分没来由的酸味:“你倒是高看这只贪吃贪睡的小肥猫。”
话音落了半拍,他忽然微微偏过头,目光锁住赵锦绵冷白的侧脸,故意拖长了尾音试探:“那你又怎知,我连夜送往燕州的密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赵锦绵仍闭着眼,只将怀里受惊的猫儿护紧了些,理直气壮地信口胡扯:“梨花告诉我的。”
顾清斛被他这番毫无道理的偏爱逗得闷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隔着极近的距离传来,在这静谧的秋日午后显得格外温存。
忽而,笑声渐息。似是触及了什么要命的关窍,顾清斛眸光转暗敛去了一身风流闲散。他再度俯下身,这一次靠得很近,薄唇几乎擦过赵锦绵的耳廓,嗓音沉沉:“绵绵。孟景焕咽气前,同我透了个底。于你我而言,这或许是掀翻柳沈两家破局的利刃,但......这赌注太大了。”
赵锦绵轻揉狸奴的修长手指停住:“说。”
温热的吐息扑在耳侧顾清斛停顿了半息,随后吐出的字句极轻,却如平地惊雷般轰然砸落:
“工部。烟花之下......藏的是火药。”
话音落下的刹那,周遭微风仿佛都被这寥寥几字里的骇人分量彻底冻结。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只知冷眼操盘去解决麻烦的赵锦绵,平生头一遭在旁人面前露出了震骇的神色。
他猛地抬手,五指一把攥住顾清斛替他遮光的手腕毫不留情地狠狠扯开。紧接着撑住藤椅扶手,猛地坐直了身躯。
这突如其来的大动作惊动了怀里正打着呼噜的梨花。狸奴惊惶地“喵”了一声,四只爪子在赵锦绵的名贵衣料上胡乱扑腾两下,逃命似的窜上了旁边顾清斛的膝头,怂成了一个瑟瑟发抖的毛团。
失去了掌心的遮蔽,细碎的秋阳终于落进了赵锦绵惯常清明冷然的眸子里。
此刻,他的眼睛里再无半点往日里运筹帷幄的闲适。瞳孔微缩,眼底罕见地翻涌着极度的震愕、困惑,甚至是一丝茫然。他死死盯着顾清斛,攥在藤椅扶手上的指节泛出失去血色的惨白。
“......什么?”
——————————————————
次日,朝天宫。
太极殿纵深极长,九阶丹陛高耸入云。圣上着一身繁复厚重的十二章纹衮服,负手立在高高的御阶之上,几乎尽数融进穹顶漏下的晦暗阴影里。没有赐座,更无平身的恩典,属于天下共主的磅礴气场化作无形的千钧之重,顺着白玉阶寸寸滚落,最终无声地压在顾清斛低折的脊骨上。
顾清斛规规矩矩地跪在阶下。大内总管齐怀恩躬着身,捧着重逾千钧的平北帅印,踩着细碎的步子拾级而下。顾清斛双手高举接过,脊背伏得极低,口中熟稔地吐出一套官场上滴水不漏的谢恩辞。字字句句皆是感恩戴德,挑不出半点错处。
阶上的帝王依旧恍若俯瞰尘寰的神明,吝啬于施舍半个字。顾清斛捧着冰凉的铜印,思绪竟恍惚飘回了当年迎亲那日。
也是这般死寂压抑的阵仗,也是顶着天子讳莫如深的冷眼,背书般念了一长串讨好卖乖的吉利话。而高高在上的圣上自始至终未曾理会他半分,只在目光越过他、落在后方那顶红妆花轿时,才对着轿子里的赵锦绵,施舍了一抹意味深长的温和笑意。
“侯爷快请起吧。”齐怀恩拂了拂麈尾,笑眯眯地虚扶了一把,适时截断了顾清斛飘远的思绪。大太监满是褶子的脸上堆满了慈和,嗓音又轻又细,“眼下燕州危如累卵,大靖的北边门户,可全指望侯爷去守了。待到侯爷横扫胡虏、大功凯旋之日,老奴定要在御前亲自为您斟上一杯接风酒。届时,还望侯爷莫要嫌弃老奴啊。”
顾清斛顺势起身,垂在袖中的手稳稳托着帅印,唇角恰到好处地扯出一个疏离妥帖的弧度:“公公折煞本侯了,清斛岂敢。”
寥寥几句周旋过后,顾清斛微微抬眼,再度望向大殿深处不可窥探的明黄暗影。见天子似是真打算将这骇人的沉默进行到底,顾清斛依规矩垂首,正欲躬身告退。
“希望顾卿......”
一直未曾作声的帝王,却在此时毫无征兆地开了口。低沉微哑的嗓音自空旷的大殿上方直坠而下,字字句句皆砸出深沉的回响:“不负信任。”
顾清斛将要后撤的靴跟微不可察地顿在原地,敛下的长睫掩去了眼底转瞬即逝的讥诮。
信任?这话冠冕堂皇得惹人发笑。事已至此,这位玩弄制衡之术的帝王,对他顾家还能残存哪怕一丝一毫的信任?这所谓的“不负”,究竟是信他顾清斛的血勇忠骨,还是信那副强压在脖颈上“戴罪立功”的枷锁?
但他面上未曾泄露半分端倪,只毕恭毕敬地再次长揖及地,将为人臣子的戏码做足了全套,这才转身跨出殿门。
巍峨厚重的朱漆殿门在内侍的合力下发出沉闷的转动声。就在门缝即将彻底咬合的最后一息,齐怀恩老态龙钟的脸在缝隙中若隐若现。老太监轻巧又意味深长地递出半句话,恰恰卡在门轴落锁的声响里:“灼佩殿下为了此事,可是费了滔天的心血......侯爷此去,莫要辜负。”
伴随着“砰”的一声沉响,殿门彻底闭合,将太极殿内所有讳莫如深的算计与制衡尽数封存在了黑暗里。
顾清斛茕茕立在深秋长风穿堂的白玉阶上。冷锐的秋风劈面而来,他猛地攥紧了手中那方紫铜帅印,原本敷在脸上的虚伪逢迎瞬间如潮水般褪去,眼底只余一片料峭霜寒。齐怀恩这老狐狸,从来不无的放矢。这话究竟是代圣上敲打,还是有着别的什么莫测的盘算,此刻都已不重要。
唯有一件事,顾清斛此刻看得比任何时候都要透彻——在多疑的帝王心里,宴怀侯与灼佩公主,早就被死死焊在了一处,成了一损俱损的同命鸟。
圣上不管赵锦绵是男是女,也不管这两人是真情还是假意。在天子眼里,顾家若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那嫁入侯府的赵锦绵,便再也无法从这滩波云诡谲的浑水中全身而退。
他的绵绵已经被不可抗拒地拖入了这无底的权力旋涡,成了他顾清斛触之必怒的逆鳞,更是逼着他在北境、京城里必须活下去、赢下去的最硬的铠甲。
下章黏黏糊糊的月夜道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7章 挥剑决浮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