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锦绵拎着装了龙井茶酥的食盒步下楼梯,外头的夏日骄阳正顺着飞檐铺撒下来,将青石阶面炙烤得泛起一层白花花的虚影。远离了楼阁内令人窒息的熏香与试探,拂面而来的夏风总算透出几分草木的清气,让他这一路强绷着的脊背稍微松泛了些许。
侯府的马车停在浓密的柳阴深处。银辉早早候在车辕旁,快步迎上来接过食盒,指尖刚碰上那匣子,唇瓣翕动了一下似是有话要说,可对上车帘缝隙里透出的暗影,又生生将话咽了回去,只垂首低声道:“殿下,当心脚下。”
赵锦绵并未多心,探手掀开低垂的车帘。
门扉方启,一股清冽、携着暖意的松柏香气便铺天盖地地扑面而来。
那味道干净得宛若雨后被骄阳烘透的远山寒林,轻而易举地冲散了在水榭里沾染的黏腻烦恶。赵锦绵紧蹙的眉心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连带着眉眼间那层霜雪都消融了些许,不自觉地泄露出一丝鲜活的愉悦。
他抬手掀开青帷,大半个身子刚刚探入车厢,指尖还虚拢着帘布的边沿时,变故陡生。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蛮横地往里一拽。骤然失衡带来的生理性本能让赵锦绵的呼吸短促了一瞬,可他竟连半点反抗的防备姿态都未曾竖起,便顺着这股力道完完全全地跌进了一个蓄满松香的宽阔胸膛。
顾清斛的手臂横亘在他的腰间,力道沉重且强悍,带着一种绝对性的掌控,将怀里的人死死圈锢在自己的领地之内。
这种极具侵略性的桎梏本该令人反感,可贴着这具蓄满热力的身躯,赵锦绵却奇异地寻着了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在这方充斥着松香的逼仄天地里,外头赵洐深毒蛇般的眼和黏腻的药味,再也攀咬不到他半分。
“......清斛?”赵锦绵仰起颈侧,呼吸尚有些细碎的凌乱。
顾清斛微微垂首,高挺的鼻骨几乎要擦过他的耳廓。男人深嗅了一口他发丝间隐约沾染的驳杂气息,自胸腔深处溢出一声低笑,可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暗沉沉的戾气:“我的绵绵,出门一趟,可别沾了那些不干不净的味道。”
语气是温存至极,吐字间却又处处透着尖锐与偏执。
赵锦绵闻言不适地蹙起眉头,毫不客气地抬手抵住对方滚烫坚硬的胸膛,借力坐直了身子,语气凉凉:“少来恶心我。我更不想沾。”
顾清斛非但不退,反倒得寸进尺地逼近半步,长指勾起他从肩头滑落的一缕鸦青长发,在指腹间慢条斯理地缠绕把玩,语调带上了几分色气的慵懒:“那便只能让绵绵……彻底染上我的气味了。”
赵锦绵懒得理会这人随时随地的浑话,从容地整理了一番略微凌乱的裙摆坐定,掀起眼皮瞥向他,语带戏谑:“宴怀侯既然这般不放心,方才怎么只肯屈尊降贵地躲在柳树后头?”
顾清斛毫不客气地挤过去,宽阔的肩背几乎将人整个拢住,清朗的松香瞬间填满了车厢的每一个角落。他喉间滚出一串愉悦的低笑,对这番质问极其受用:“那依着绵绵的意思,日后这种场合,我便能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宣示主权了?”
赵锦绵斜睨了他一眼,右眼尾的泪痣在车帘透进的斑驳光影里浮沉,美得惊心动魄:“你我本就是明媒正娶天地为证,如何就不能登堂入室?”
他这话说得坦荡且理直气壮,全是一派并肩作战的战友心思。在他看来,顾清斛生来就该是纵马踏雪烈火淬锋的肆意男儿,合该在阳光下张扬跋扈,绝不该为了迁就自己的处境而委屈地躲在阴暗处。
可这番坦荡的直男言辞,落进满脑子风花雪月的顾清斛耳中,却瞬间变了味道。“明媒正娶”不啻于一道最直白的宣示主权,也是一句最致命的情话——我们之间是排他、亲密、旁人插不进来的关系。
顾清斛心口猛地一悸,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这几句无意识的撩拨点燃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那张绝色容颜,嗓音彻底哑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与虔诚:“那是自然。绵绵永远是我的——我也生生世世,皆是绵绵的。”
赵锦绵:???
他听得莫名其妙,完全无法理解这人为何突然说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只当他又在犯什么混不吝的疯病。他索性闭口不言,任由马车在这股浓郁的松香与轻微的颠簸中,一路朝着侯府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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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怀侯府的两扇朱漆大门刚一敞开,马车尚未彻底停稳,赵锦绵便毫不留恋地掀帘跃下。他步伐很快朝主院走去,修长的手指带着几分嫌恶,三两下扯开了肩头披风的系带,动作透着明显的毫不掩饰的急于剥离某种污浊的迫切。
肆秋刚迎出门槛,连一句寒暄都没来得及递出口,一团沉甸甸的布料便迎面砸了过来。他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件尚且带着夏日暑气与异样熏香的披风,一头雾水。
视线越过那团布料,只来得及捕捉到殿下快步往里走的清冷背影,以及随风飘来的一句断喝:“烧了。脏东西,要不得。”
肆秋愣在当场有些不知所措。正当此时,就瞧见自家那位在外头杀伐果断的侯爷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顾清斛眼底哪还有半点沙场上的阎罗煞气,满脸皆是纵容溺爱的笑意,经过他身侧时,甚至心情极好地抬手比划了一个照办的手势,便噙着笑意大步流星地追人去了。
诺大的府门前,就只剩下抱着一件华贵披风的肆秋,与提着食盒匆匆赶上的银辉面面相觑。两人交换了一个不言而喻的眼神:这两人,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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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锦绵一路疾行回到主院,刚踏入庭院的青砖地,银月便如同一只欢快的雀鸟般迎了上来,清脆地唤了声:“殿下与侯爷可算回——”
话音未落,便被赵锦绵冷若冰霜的吩咐打断:“去浴房,把花池的水备足。我要立刻沐浴。”
这是他多年来雷打不动的规矩。只要踏足过那座吃人的皇城,亦或是与那些沾着皇室血脉的人虚与委蛇后,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彻彻底底地清洗。这非单纯的皮肉洁癖,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抗拒——他要将这些黏腻的试探、令人作呕的目光,连同那些腐朽的记忆,统统溺死在滚烫的水流里。
刚踏上廊檐,一只大掌又突兀地牢牢箍住了他的手腕。顾清斛粗糙的指腹暧昧地压在他跳动的脉搏上,力道一点点收紧,压低了嗓音带着几分危险的促狭:“绵绵莫不是忘了昨日夜里里答应过我什么?不如......你我共浴,也好顺道坦诚相见地商议些正事?”
赵锦绵被这蛮力扯得步子一顿,随即稳住下盘。他连头都懒得回,腰背挺得笔直,只稍稍侧了侧脸,声线凉薄:“洗净了再出来议事。侯爷若有闲情,自便就是。”
说完手腕翻转间轻巧地挣脱了钳制,径直朝浴池方向走去。
可这人可是顾清斛啊!他素来不知脸皮为何物,最擅长的便是顺竿往上爬。于是顾小公子立刻膏药似的黏了上去,嗓音里浸透了风流的戏谑:“分开洗多费事,平白糟蹋了柴火。这浴池宽敞,咱们水里相逢,正该知无不言……说起来,你我也许久未曾同沐了——”
“砰——”
回应他的,是两扇猛然合拢的雕花重门。顾清斛险些被门板拍扁了高挺的鼻梁,结结实实地吃了个闭门羹。
他非但不恼,反倒驻足于阶前,垂眸看着紧闭的门扉,胸腔里震荡出一阵低醇的笑声。他抬起指节,在门框上极轻地叩了两下,像是在逗弄一只藏起了利爪却依旧凶悍的猫,低声喟叹:“行罢。绵绵有脾气……更有风情。”
然后他好脾气地转过身慢悠悠地踱步走远,只留下容不迫的背影。说是给足了猎物喘息退避的空间,实则他铺天盖地的情网,早已在暗处收拢得严严实实,插翅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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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过后,六月的暑气并未随着夜色沉降,反而被回廊外的夏风尽数拢进了屋檐下。屋内依次燃起的烛火不仅没能平息燥热,反倒将周遭的空气烘托得愈发闷热。
沐浴前,赵锦绵吩咐银辉把茶酥分给府里的人。肆秋也分了一块,银月捧着糕饼笑得眼睛都弯了,苏婼宛那边也送去了一小盒。余下最齐整的几块,被小心码放在精巧的青瓷高脚盘里,搁在内室的案几上,单留着给夜半必来敲门的侯爷。
门扉被推开时,赵锦绵正懒散地倚在贵妃榻上翻书。今日他手中握着的并非那些消遣的话本,反倒是几册生涩的经义策论。他刚沐浴过,乌墨般过长的发丝未曾束起尽数铺散在身下一方绣着重重红梅的软缎锦垫上。发尾尚未绞干,氤氲出的水汽一缕缕地缠绕着暗红的梅枝,愈发衬得肤光胜雪,艳色惊人。
他本就苦夏,屋内只单穿了一件梅子青的薄绸里衣。衣料虽轻软,领口与袖腕却都规规矩矩地拢得服帖,腰带也系得一丝不苟。偏偏未曾如往日出门那般系上丝巾,以至于横亘在修长白皙颈项间的旧日刀疤便这般堂而皇之地露在空气里,随着烛影的摇曳微微起伏,平添了几分易碎又凌厉的妖异——是在提醒人这副冷美皮囊下,藏着怎样锋利的骨。
在苏太夫人的眼里,榻上的人自然是端方清贵的皇室骄子;可在顾清斛眼里,这便是九天之上坠落的祸水,是他哪怕剥皮抽骨也要死死裹进自己血肉里的半条命。
顾清斛反手落了门闩,才勉强将自己快要被吸走的魂魄从无边的美色里拔出来。他方才也是沐浴过的,甫一靠近,就有他身上属于雨露后寒山松柏的清冽气息先一步驱散了屋内的闷热。
顾清斛携着一身尚未散尽的水汽走近。墨绿色的绸衣松松垮垮地披挂在宽阔的肩膀上,领口大敞,结实贲张的蜜色胸膛被热水熏蒸出一层极具侵略性的暗红。精悍的肌理纹路顺着未擦干的水珠一路没入松垮的腰带边缘,那种纯粹的、充满力量感的雄性荷尔蒙,与赵锦绵周身的清冷优雅碰撞出极其强烈的张力。
......可他衣襟确实松得过分,腰带也松松垮垮,仿佛再走两步便要散开。
赵锦绵的视线在对方过分招摇的胸膛上停顿了一息,眸光不由自主地闪烁了一瞬,随即故作镇定地移开视线将人往外推了推:“挡着光了,字迹看不清。”
结果顾清斛根本不吃他这套虚张声势。他非但不退反而倾身向前,骨节分明的大手直接抽走那卷策论,顺手折了个页角为他做了个标记便扔在一旁的几案上。更加浓烈的松木冷香瞬间侵占了赵锦绵的周遭。
顾清斛顺势在榻沿坐下,嗓音里浸染了夜色的慵懒:“绵绵,这会看书多煞风景。不如,我们来聊聊天?”
赵锦绵看着他这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向后懒懒地靠进软垫里。他素来言出必行,既然答应了要全盘托出便不会食言,只是这些被红墙金瓦掩埋的旧事实在过于漫长且恶心,一时间竟寻不到个合适的开头。
“你要听......”他抬起眼睫,目光在一室暖光中显得格外清澈,“那便从我印象里,最早见到他的那一日算起吧。”
顾清斛的掌心温柔地贴上了赵锦绵的手腕。他将眼下心头的疯狂的占有欲死死压在喉间,只溢出一句低低的应答:“好。你说,我听着。”
赵锦绵垂下眼睫,把自己重新拎回那场雪里。
下章开始正式赵洐深和公主的初见和旧事.....
警报警报!他俩的过去其实有点难磕QAQ
但是现在的公主很强势的,而且公主永远是攻!以前现在未来都是攻!
过去的公主还是有一点柔弱的,如果接受不了攻被欺负有点惨惨的不太苏的时期一定要跳过嗷!
爱你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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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眷眷往昔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