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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花自飘零水自流

雕花木门在身后落锁,这方临湖的水榭便严丝合缝地成了一只闷罐。角落里的银炭烧得旺盛,逼仄的热气一层层顺着地面往上堆叠,没过多久连周遭的空气都带上了一股令人心浮气躁的潮湿与黏腻。赵锦绵本就极其畏热,此刻只觉吸进喉咙里的每一口气都是滚烫的,再抬眼对上赵洐深那张常年不见天日、透着病态苍白的脸庞,心底那股压抑许久的厌烦便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绵绵,来,入座罢。”

赵洐深却对这股排斥毫无察觉,眉眼间端着一派温润和善的笑意,上前一步自然地伸出手,作势要虚扶赵锦绵入座,指尖却眼看着就要越过界限暧昧地擦过他的小臂。

赵锦绵根本没给他留下任何碰触的余地,脚步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半寸,干脆利落地避开了这层看似兄妹实则处处透着诡异掌控欲的亲昵。他撩起眼皮毫无温度地瞥了过去,目光里并没有尖锐的锋芒,却透着股深井水般的森冷,轻描淡写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推向了绝对安全的界外。

赵洐深倒也不见恼怒,反倒像是极其享受这种单独相处的私密感。单单是赵锦绵今日愿意孤身赴宴这一点,似乎就已经足够取悦他了。

两人隔着临窗的桌案分坐两侧,赵洐深大抵是终于察觉出室内的温度对赵锦绵来说过于难熬,略微思忖片刻后,便伸手将贴着赵锦绵那一侧的半扇支摘窗推开了一条缝隙,而自己那半边的窗户却依旧为了防风而关得死紧。

窗外那股属于京城六月天的鲜活气流终于得以顺着缝隙灌入,吹散了室内大半的焦躁。六月的京城,宫外不似宫城那样处处红墙金瓦,却自有一番人间富庶:湖岸边石阶上有孩童放纸鸢,远楼檐角悬着风铃,风过处叮当两声,掺着水鸟掠水的轻鸣,一切都被隔着这一层窗纸,显出一种不真切的安宁。

他的视线在窗外的人间烟火里短暂停留了一瞬,再收回时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对面的赵洐深身上。

平心而论,赵洐深生得极其俊美,只是那份俊美里掺杂了太多刻意的温软,更何况那派病弱的表象根本掩盖不住他眼底深处那种毒蛇般黏腻阴冷的微光。

赵锦绵神色淡淡地垂下眼睫,在心底漫不经心地做着比较——顾清斛好看多了。写意风流,活人一枚。

这边琏王刚一落座,便端出了多年兄长的做派,开始慢条斯理地絮叨起来。从近日的起居饮食,一路绕到生辰宴上的惊险,言辞间尽是悔恨交加、夜不能寐,恨不能将一颗心掏出来剖白。

赵锦绵左耳进右耳出,神色从始至终都淡得像一张白纸,只偶尔礼貌地颔首敷衍。直到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赵洐深眼尾那道有些突兀的擦伤红痕,目光才不由自主地多停驻了片刻。

那一眼落上去,便没有挪开。

这一眼却让赵洐深瞬间生出了几分局促,他下意识地偏过头试图遮掩那道并不美观的伤口,语气里带着刻意粉饰的紧张:“这是前些日子夜里看书犯困,磕在烛台上了。丑得很,怕是碍了绵绵的眼。”

赵锦绵心里只觉得你可少自作多情吧!但面上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既不安慰也不追问,只盼他快些收住这些冗长的关心,回到正事上来。

偏偏赵洐深将这敷衍的摇头自动翻译成了无声的关切,眼底的阴郁顿时消散大半,连带着语气都变得愈发柔软缱绻:“绵绵,那日生辰出了那样的事,我知道你受了惊吓走得匆忙,连我的贺礼都没带走。那都是我这一年四处细细寻来的珍奇小玩意,只盼着能逗你欢喜。今日你定要带回去。先前我托宴怀侯代为转交,他竟推拒了半日呢。”

言下之意,把不收礼的锅往顾清斛身上丢。赵锦绵闻言,眉心动了动,终于抬眼看他一眼:“琏王殿下,我与清斛已是夫妻。”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他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不收,也是我的意思。殿下还是带回去吧。”

“夫妻”二字犹如极其细密的一根针,毫无防备地扎进了赵洐深的心口,隐隐刺痛。他捏着茶盏的指骨倏然收紧,心底那一闪而过的暴戾却又很快被他那套扭曲的逻辑抚平——绵绵这般强调,难不成是在跟他赌气?

是因为那日生辰宴出了那样的事,他没有护好他,所以心里记恨,于是这会儿才拿“夫妻”二字来顶他?

“绵绵那日受了天大的委屈,我都知道。”他压抑着嗓音,端出十足纵容的姿态哄着,“此事,我定会替你查个水落石出。”

兜了这好大一个圈子,总算摸到了正题的边缘。

赵锦绵实在不愿再听他漫无边际地兜圈,索性抬手制住他的长篇大论:“那便请琏王殿下说说吧。我听着。”

“急什么呢。”赵洐深却笑,“先用些午饭。这里的菜做得极好,我都点了你爱吃的清淡菜色。”

说话间,他伸手牵动了座侧的一截丝绦。底端那枚巧夺天工的银铃发出一声空灵清越的脆响,如深山古寺敲击铜钵般的余音透过长廊远远传了出去。不多时,鹤鸣楼的掌柜亲自领着小厮叩门,将一桌子极其考究且完美避开了所有忌口的清淡菜式端上了桌。

赵洐深只淡淡扔下“不必多言”四个字,那掌柜便心领神会,三两下将菜肴按位布好,随即躬身退下,全程连气都不敢大喘。

满桌佳肴罗列,色泽与摆盘皆是花了心思的,精致繁复得简直不像用来果腹的吃食,倒更像是某种供人赏玩的摆件。菜面上干干净净,寻不见半点葱花与生姜的碎影。赵洐深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的掌控与留心,难说是来自于他真心实意的爱护还是其他。

赵洐深拿起一旁的公筷,夹了一小块金黄的酥肉落进赵锦绵的碟中:“绵绵,多吃些。”

赵锦绵看着那块酥肉,并不动筷:“琏王殿下,我是等着听生辰宴的结果。”

赵洐深无奈地长叹一声:“绵绵,你吃些,我便说。”

赵锦绵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终究还是执起银筷,将那块肉送入口中草草咀嚼咽下,随即抬起极其昳丽的眉眼直视过去:“请。”

赵洐深缓缓向后靠上椅背,敛去唇边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故作沉重道:“那日的情状,我已查明底里。只是......”

他刻意拉长语调,停顿在半空试图去捕捉对面的情绪波动。赵锦绵迎着窗缝漏进来的几丝微风,任由那一丁点凉意拂过肌骨,语调里带上毫不掩饰的嘲弄:“琏王殿下莫不是又要效仿春猎时的做派,寻两个死囚来做替罪羊便算了事?”

“自然不是。”赵洐深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绵绵受了这般委屈,我怎敢糊弄你?只是这件事牵扯着一些皇家内闱的腌臜事。我怕你听了,心中对我也生出误会来。”

果不其然,赵洐深为了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硬是从柳、沈两家如何结亲、朝局如何互相牵制说起。洋洋洒洒一大篇,只将一切罪责都归咎于形势所迫,又一遍遍地柔声强调,此事断与柳皇后无关,更与他赵洐深没有半点牵连。

赵锦绵干脆彻底关掉耳朵,任由这些话在耳边流过去。他伸手又把自己这一侧的窗户推开了一点。

毫无阻挡的盛夏暖风肆意倒灌进来,吹得案几上的烛火剧烈瑟缩。顺着彻底敞开的视野望去,湖畔那棵需数人合抱的粗壮垂柳在风中狂乱地舒展着枝条。而在那繁茂交叠的浓荫与粗糙的树干之后,隐隐绰绰地立着一道挺拔轩昂的深色身影。那人其实根本没有费心去寻什么隐蔽的死角,反倒透着一种明目张胆的强势与绝对的保护欲——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这位素来行事张扬的宴怀侯,骨子里根本无法忍受让自己的心上人脱离视线、独自去面对任何未知的算计。

偶尔风势稍大,便会将那玄色的暗纹衣摆从树干边缘掀拂出来半寸。那料子上的金线绣纹,还在今晨在侯府里,在他的梳妆台前犹犹豫豫时不停拂过桌上的各式金银首饰。

回想起那人白日里懒散风流却又在细节处极其霸道的模样,再对比此刻窗外那不动如山的守护姿态,他视线在那一抹深色上停了片刻,指尖无声地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源姒年纪尚小,不懂事理,我已经严厉训过她。”

对面人的声音还在滔滔不绝。

赵洐深说到了七公主,说到了赵源姒年幼不谙事理,只因巴结乐安才会被人当枪使,又说自己如何教训她、警醒她。

赵锦绵此刻却望着柳树后那道藏得拙劣又固执的身影,冷淡的眉眼间不自觉地荡开一抹极其柔软的笑意。

这一笑极其清浅,甚至不曾牵动出半点声息,却在顷刻间让周遭所有繁盛喧嚣的夏景都失去了原本的色彩,连天地在那一瞬间都似乎暗淡了半分。若有宫中擅长丹青的名手在侧,恐也要颓然掷笔,叹息此生绘遍神佛仙人,却终究摹不出这一笑的半分风华。

赵洐深正抬眼望他,这惊鸿一瞥毫无防备地撞进眼底,令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连呼吸都跟着停滞了一瞬。

从当年冷宫门前那个瘦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少女,到如今名满京华的灼佩公主,这个人每一岁都在往更惊心动魄的方向生发,美得极具侵略性。赵洐深心知肚明,当年在那段暗无天日的宫廷岁月里,明明是自己先伸出的手,是自己捧着大氅为他挡下风雪,做了一回救苦救难的神。

可偏偏这个人,从始至终都不肯回头看他一眼。

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情分,似乎都吝啬于分给他。

“哦。”赵锦绵不动声色地收回落向窗外的视线,周身的气场瞬间冷硬下来,方才那点纵容的笑意荡然无存,“你说,是七公主做的局?”

赵洐深脑海中还贪婪地回味着那抹笑颜,愣怔了一息才迟缓答道:“是。”

“受乐安指使?”

“......是。”

赵锦绵轻轻颔首,再无下文。他心下已然将局势剥丝抽茧般理得极度清醒——如今沈家势大轻易动弹不得,乐安背后的沈贵妃与柳皇后更是盘根错节。琏王今日能将话说得这般透彻,在各方权衡之下已算是个交代。至于此事究竟有没有柳皇后的授意,单凭乐安那脑子,多半也是被人拿去当了刀使罢了。

见他缄默,赵洐深生怕他余怒未消,又压低嗓音温声细语地表了半天忠心,那语气软腻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赵锦绵却只觉腻烦透顶,利落起身敛衽一揖:“既然原委已经摸清,我也心里有数了。多谢琏王殿下费心,告辞。”

赵洐深猛地咳了两声,全然没料到他竟能平静至此,不哭不闹亦不索要任何责罚。这种完全不在意不索求的态度,让他感到了一阵几欲发狂的挫败。难道这满腹委屈,都要留到回了宴怀侯府,再尽数扑进顾清斛怀里去诉?

嫉妒的毒汁在四肢百骸蔓延,他眸色骤暗,语调里带上了几分不容抗拒的威压:“绵绵,后续收尾之事我已处理妥当。你坐下再吃几口罢,莫要为了这等腌臜事气坏了身子。还有那几样生辰礼,你也务必带走。”

可赵锦绵依然未曾落座,白皙的指节在紫檀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慢条斯理道:“琏王殿下,我知道得知此等龃龉之事,理当震惊得食不下咽。”

他轻笑一声,眸光流转间尽是冷淡:“恰好,我也确实不太饿。”

至于那些生辰礼,他更是连敷衍的推辞都懒得说,干脆利落地转了话锋:“殿下为我查访此事已是劳心劳力,我怎好再受你的重礼。不如这样——劳烦殿下替我打包一份龙井茶酥,我也好带回府去,品一品今日的手艺。”

虽然这表面上看不出丁点儿震惊得食不下咽的模样,但他难得愿意拐个弯要一份点心而不是当场拂袖而去,对赵洐深而言,已经算是破天荒的好脾气了。

谁知赵洐深竟真被这句讨要糕点的话给安抚住了。心底那股扭曲的占有欲得到了诡异的满足,他当即心情大好地摇响了银铃,吩咐底下人去将茶酥包好。

赵锦绵在一旁看着,心底第一次认真生出疑惑:这人究竟是天生迟钝,还是自信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等候茶点的空档,赵洐深又试图拉着他东拉西扯地闲话家常。赵锦绵原有意借机探听蜀地金碑与沈浅安兵败燕州的内情,奈何这老狐狸滑不留手,言辞间将那些紧要的朝局绕得干干净净。

他只觉无趣,待到鹤鸣楼掌柜毕恭毕敬地提着红木食盒入内,赵锦绵立刻顺手接过,明晃晃地表示不愿久留:“多谢琏王殿下款待。”

话已至尽头,他抬步就要走。

“绵绵——”

没想到赵洐深霍然起身喊住他,抢先两步掠至衣架前,取下那件薄风氅不由分说地披在赵锦绵肩头,甚至试图绕到身前去替他系上领口的系带。

“日后莫要总闷在府里,”他在极近的距离低语,用一种近乎痴迷缠绵的语气道,“我带你去京中多尝几家好手艺。”

赵锦绵站得笔直,任由那双手在自己身侧动作,整具身躯却在一瞬间紧绷到了极致。他极其克制地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胸腔只要稍有一丝起伏,就会沾染上赵洐深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熏香与病气的味道。

直到鹤鸣楼掌柜极具眼色地推开雅室两扇大门,廊间稍凉的穿堂风毫无阻碍地吹拂进来,他才终于松开紧咬的牙关将那口浊气换了出去。连一个正眼都没给赵洐深留下,冲着掌柜略一颔首,随后对赵洐深行了一个敷衍至极的礼节,转身便踏入了回廊。

宽大的披风尾端随着他毫不拖泥带水的步伐在半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翻飞间竟有了几分生杀予夺的果决气势。独属于他的那股冰泉幽兰般的清冽气息在空气中极其短暂地流转,便彻底消散在风里。

赵洐深负手立于门内,垂在身侧的指节死死蜷缩在掌心。明明疯狂地想要伸手攥住那一截翻飞的衣角,却只能僵硬地克制着,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柳影与廊角深处。心底那一点荒唐又病态的占有欲,便在这满室残香中被硬生生的埋地更深了一层。

为什么写冷寂兰花x阴湿男鬼这么行云流水这对吗?!?!写的好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最最初想写这篇的时候,设定里赵洐深是受二,但是写大纲的时候又觉得小情侣甜甜蜜蜜的谈恋爱吧再来个受二好多余。

可是我又是攻控,侯爷是老婆赵洐深是情人的设定也有点香OvO 攻宝就要被受狠狠宠爱QAQ

大家觉得呢!赵洐深主要剧情在比较后期了,还有时间可以调整框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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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花自飘零水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