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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满堂花醉三千客

就在这一刻,殿门外猝然炸开一声暴烈的踹响。

“轰——!”

沉重的木门在巨力之下颤抖、崩裂,断掉的门闩和着迸溅的木屑在空中飞舞。

天光连同着晚春微凉的夜风一股脑地灌入这方狭窄阴暗的殿宇。那风里裹挟着草木惊蛰后的潮气,瞬息冲散了殿内那一股子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邪香。

顾清斛冲进来的那一瞬,脸色竟比地上的死尸还要惨白几分,唯有那双眼红得几近滴血,眼底燃烧着毁天灭地般的暴怒。

他一路循着那股不对劲的香味摸到这里——那种甜得发腻的迷香,他在边城破过几次,知道这香一旦混进宫里能做什么。

方才路过一处夹道时,他隐约听到了这边传来的动静,又见门缝下有血水淌出。那一瞬,他几乎觉得心口被人剖开了一个大洞,哪还顾得上什么宫禁规矩,抬脚便是一记毫无保留的横踹。

门板飞开,扑面而来的景象几乎将他的喉咙堵住。

昏暗的宫灯下,殿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屏风倾斜,两个粗壮的汉子如烂泥般瘫在血泊里,血色顺着砖缝铺开,涂满了视野所及的每一个角落。甜香被血腥压在最底层,混成一股叫人想要作呕的味道。

而在这一片狼藉的正中间——赵锦绵正静静立在那儿。

他外袍不知被扯到哪儿去了,只剩一层茄紫色里衣,衣襟被粗暴地扯开一角,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长发尽数散开,黑雾一般披在肩背,发梢因沾了血,沉甸甸地结成一簇簇暗红。半边脸颊溅着血花,另一半却白得近乎透明。

那双原本清澈漂亮的眼睛此刻因药效与杀意叠加,眼尾晕出一抹醉人的潮红,可瞳仁深处却冷得像华山顶上终年不化的雪。他提着刀,刀尖残留的血珠断断续续滴落,在静得可怕的殿中砸出一声声令人心悸的轻响。

此刻的赵锦绵既不狼狈,也不惊惧,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和生死予夺的狠戾。

像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

却艳丽无双。

顾清斛喉结狠狠一滚,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脑门上冲。

在那一刻,他心中所有关于娇弱公主的印象尽数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灵魂战栗的清醒。眼前的这个人,一直都不是他最初以为的那个需要被护着的公主。那些曾经被他忽略的细节,冷宫里的隐忍、破庙里的果决、对时局的运筹,在此刻交织成一条明晰的线。

他的绵绵,从来不是被圈养的金枝,他是从旷野里走出来的孤狼。

“绵绵。”他嗓音嘶哑,把这两个字从肺腑深处生生磨出来,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恸。脚下几乎不由自己使唤,快步朝赵锦绵走过去。

离得越近,他心中的恐惧便愈发如藤蔓般疯长。他看清了那白皙颈项上狰狞的指印,看清了被揉皱的里衣,看清了那一抹几乎被血色掩盖的、独属于男人的挺拔背影。

他还活着。他赢了。

顾清斛很清楚,只要有半寸不顺,这里就不会是这个结局。

他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微微一颤,终究还是将人狠狠抱进怀里。这是一个几乎用尽全力的拥抱,用力到像要把赵锦绵整个人揉进自己胸膛里。

赵锦绵被这股猝不及防的冲击撞得向后微晃,掌中长刀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余音。他原本那根紧绷的神经正欲反击,在嗅到那股熟悉的、带着雪后松木的男子气息后,竟莫名地松了几分。

顾清斛在发抖。

不是手在抖,是整个人都在抖,胸膛起伏剧烈,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直到此刻才终于攫取到了一线生机。迟来的惊惧、怒意、杀心一窝蜂涌上来,把平日那点慵懒风流冲了个干净。

赵锦绵垂着眼,任由对方将自己勒得生疼,忽然觉得自己也跟着被他带得微微发抖。

他抬起手轻而柔地落在顾清斛宽阔的脊背上,顺着那紧绷的肌肉往下抚了抚,动作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安抚般的慈悲。

“......清斛。”他喊得很轻。

顾清斛反而抱得更紧了,怕他一松手赵锦绵就会从怀里消失。过了半晌,才勉强从他肩头抬起脸来。那双向来多情流连的眼,此刻布满了可怖的血丝,情阴鸷得可怖,底翻涌着浓稠到近乎病态的占有欲与杀意——那是种恨不得将这世间所有冒犯过赵锦绵的人都碎尸万段的疯狂。

可当视线落到赵锦绵脸侧那一点血迹时,这种狠戾电光火石间又化作了碎了一地的柔情。

他指尖微颤想去替对方擦拭,却又怕弄疼他,只能悬在半空。

赵锦绵抬眼与他相对,看着这个男人为他显露出的所有狼狈与偏执。他原本平静的心海忽地起了一丝波澜,随即他借着姿势的便利,指尖顺势滑过顾清斛绷得死紧的嘴角,像是在给这一场惊心动魄的乱局,亲手封上一枚名为信任的印。

“我没事,清斛。”他说。

声音仍旧清清冷冷,却比平时多了一抹教人沉溺温度。

顾清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借此压下那股子翻腾的杀心,却仍不肯松开他的手。

哪怕之后要处理这一地的狼藉,他也只是换了一只手握刀,另一只始终扣着赵锦绵的指节,死死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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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斛这边,等得太久。

他先替赵锦绵挡过御前那一轮探察的目光,等圣上移步观歌舞时,他刻意落后半步,留出缝隙好让赵锦绵借势退开。照理说去后宫行些琐事,顶多半盏茶的功夫便该折返。毕竟圣上尚在席间,以那人的谨慎心性,断不会在此刻无故耽搁。

席间推杯换盏,舞姬脚下的彩绸已换了三轮,银盘里的果饵也撤过一遭,他身侧的座位却始终空着。银辉也不见踪影。

顾清斛心里那根弦倏地绷紧。

他信赵锦绵的本事,也清楚那人的谨慎。他不信赵锦绵会迷路,更不信他会无缘无故消失这么久。

——除非出了事。

顾清斛先稳住神色,面上却仍维持着世家公子的体面。他借口“酒气上脸,需更衣小憩”,不紧不慢地拂袖起身。一旦从席间退出来,身形便陡然一折立刻就转身就往赵锦绵离开的方向走。深入内廷过久必会招致猜忌,可此时此刻,在他心里那些规矩法度皆比不上那人的一根指头重。

一路寻到衍庆宫外,只见宫门冷清,心便沉了半截。

未惊动任何守卫,只在廊下的红漆柱上轻轻叩击了两下。没一会夏若果然出来,见是宴怀侯,吓得脸色发白。

“殿下方才可在?如今往哪去了?”顾清斛压着嗓音问。

夏若哪敢隐瞒,颤着指尖指向偏廊幽深处:“殿下刚走......往偏廊去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如离弦之箭般掠了出去。

越往深处走,人烟越是稀薄,连廊下的宫灯都显得鬼气森森。空气里却渐渐溢出一股甜得发腻的香。那香味不正不邪,像熬过头的蜜,又有一点说不出的燥,顺着风从某一扇门缝里钻出来。

那绝不是什么安神助眠的雅物,而是下作到了极点的迷香。当年在边陲破敌,他在俘虏营那等最肮脏的地界闻过这种味道。这种味道一旦出现,便意味着这门后正发生着某种足以毁掉一个人的最卑劣的龌龊事。

那一瞬,他周身的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香气最浓郁处,竟是一处荒废已久的偏殿。门从内里锁死推之不动。顾清斛只觉心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攥住,灵魂深处涌起的那股后怕几乎将理智焚烧殆尽。他退后半步,再不顾忌任何声息惊扰,一身内劲尽数汇聚于足下——

一脚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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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

两个字,冷得像寒刃撞铁。

殿外早被他一路赶来的亲兵守住,此刻听见动静,几个心腹从门外掠进来。待看清这一地猩红与狼藉,纵是见惯了杀伐的军中汉子,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关门。”顾清斛声线沉冷,“熄香炉。”

他抬脚将那只翻倒在地,但仍冒着邪烟的香炉踢入角落,旋即拽起袍袖,胡乱挥散空气里残存的甜腻。

“先查身上有没有东西。”他的声音稳了些,仍旧压得极低,“处理干净,莫让血痕染到门外长廊上。”

“把这殿里这殿里凡能留下口供的物什——香炉、香灰、杯盏、门闩、锁扣,连地上的脚印都给我记下来。”

吩咐间,顾清斛的眼神扫过地上的两具尸身,嘴角忽然又勾起一点笑。是那种京中人人熟悉的顾小公子的笑,温雅地漫不经心。

可那笑里没有半分温度。

“既然说是外贼,那便按着刺客的规矩办。”他淡淡开口。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剔透的私印,递给亲兵:“去,走宴怀侯府的路子,请当值羽林副统领过来。就说偏殿有外贼闯宫行凶,已经当场格杀。叫他带两名信得过的内侍来封殿、抬尸、洗地——一个风声都不许漏出去。”

紧接着,他又看向第二人:“去找齐怀恩。就一句话:灼佩殿下遇刺,宴怀侯已控住现场,请公公‘照规矩’把消息压成‘外贼’。”

几名亲兵应声,麻利地拖起两具尸体,动作利落没有多问一句。

赵锦绵站在旁边,看着他一条条铺开后手,神情淡淡,只是在人被迫松开他去指挥时,反而向前近了半步,恰好立在顾清斛肩侧。那是不偏不倚的并肩,是不必言说的同谋。

殿内忙成一片,顾清斛却只把赵锦绵护在自己身前。他从外袍内里扯下一截素净的绸衬,抬手去擦对方脸侧的血渍。

动作慢得甚至带了种近乎苛刻的温存。

血迹已在如玉的肤色上干涸,他却一点一点揉磨,生怕蹭疼了人,旁人看着就像在细细擦拭一件宝物上的污。

可血色太浓,赵锦绵的肤色又太白,这一擦非但没能洗净,反而将那抹红晕染开来,衬得锦绵的眉眼愈发艳烈,艳得叫人嗓间发紧,生出些不该有的渴求。

顾清斛指尖一顿,指腹在那抹红痕上不自觉地重重一按,恨不得将这抹属于赵锦绵的艳气也一并生生抿入自己的骨血里。

赵锦绵迎着他的目光,眼睫微动,却并无半点推拒之意。

“搜到了。”片刻后,有亲兵从两具尸体身上翻出一块刻着花纹的小铜牌,递上前,“像是内廷管事的腰牌。”

顾清斛接过,只瞥了一眼,瞳孔深处的杀意便如泼墨般炸开。

“把牌子擦干净。”他道,“一会儿交给宫里的人,让他们去顺藤摸瓜。”他又低低笑了一声,“宫里谁家的狗,得让主子自己认。”

说罢回身时眼神终于软下来,把所有狠戾都收进鞘里,只留给赵锦绵一寸温柔。他又握住赵锦绵的手,指腹在他腕骨上来回摩挲,一次次确认他还在。

赵锦绵一直没说话,只看着顾清斛处理后事,直到现在才开口:“清斛,我没事。”

顾清斛难得没有顺着他的意,反倒将他手腕攥得更紧了。

“回府。”他低声道,那声音里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偏执,“现在就回府。”

而赵锦绵面上,依旧是那副冷静如终年积雪的神情。

他略一颔首,伸手整了整自己凌乱的衣襟,动作不急不缓,好像刚刚那一地血污不过是路边的一滩水。他握着顾清斛的手,正要往门外走,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绵绵——”

是赵洐深的声音。

公主(不理解):不是我入圈套了吗你抖什么?

侯爷(恨铁不成钢):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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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宴快结束了撒花~接下来是甜甜蜜蜜的日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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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满堂花醉三千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