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其实不知道周和儒是老师?”
“嗯,无论他是不是老师,喊周老准没错的,可以作为长辈的敬称,也可作为老师的简称,虽然周老准许我们称呼他‘老周’,但对初次见面的长辈还是有些不合适。”
“那你为什么叫李雄君叫李老师,怎么不叫她李教授。”
“按理说是应该称呼‘李教授’的,但那时候能看出来李老对我们比较排斥,我想向她请教,就不能用‘教授’这样太过客气的称呼,所以我就耍了个小心思,不要脸地自诩为李老的学生,希望‘李老师’能对我这个惹她不高兴的学生多点包容。”
“哦——原来是这样,你都跟谁学的?这么多弯弯肠子......”
工作人员瞠目结舌地看着祁星扒着驾驶座靠背,乐此不疲地向程素输出‘十万个为什么’,丝毫不见先前半死不活的蔫样,不觉对‘程神医’肃然起敬。
“程神医”被一大堆乱毫无营养的问题轰炸仍然一派和气,眼睛专注地看路,耳朵分出来听祁星的夺命连环问和工作人员的指示,一处不落,主打个‘有问必答’。
三轮车在一个路口拐上主路没多久,程素缓缓降了车速,指着左前方小洋楼院子里的一个人影问:“诶?那是不是罗老师?”
祁星眯起眼睛辨认了一番,那人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们,穿着一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服,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干什么,不过光从那一头标志性的栗色卷毛,祁星就能肯定这绝对是罗正昊。
没等他说话,程素已经十分贴心地将车稳稳停在院前,祁星跳下车,走了几步,忽而转回来,话音里含着点恼怒,没头没脑呛了程素一句:“你就那么喜欢当学生?怎么见谁都叫老师?”
程素莫名其妙,但这些年见惯了喜怒无常的人,他也没把祁星空穴来风的怒气放在心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下了车跟着祁星走到院外栅栏边,没进去,双臂虚虚搭在上头,懒懒地靠着听他们说话。
“罗正昊!你干嘛呢?!”
还未进院,祁星远远便没好气地嚷了句,罗正昊吓了一跳,慌张回头,眼珠子瞟得飞快,直到目光越过院落的木制矮门定在祁星身上,他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哥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是谁呢?话说你突然叫我全名干嘛,也很吓人的好不好。”
“干什么坏事了紧张成这样,我倒要看……”
祁星推开小门,最后一个‘看’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横陈在眼前的庞然大物惊得噤了声。
那东西浑身裹满了泥巴,撅蹄张嘴地侧卧在水泥地上,肥胖的身体活活摊成一堆软趴趴的稀泥,一动不动,没有声响。
祁星浑身都在抗拒地一点点蹭过去,勉强从糊成一坨的乱七八糟中,辨认出这应当是一头猪,他抬脚踢在罗正昊屁股上,嫌弃道:“你有事没事,跑来跟猪玩?”
这话立刻勾出了罗正昊满腔悲愤,‘嗷’地一嗓子抱住祁星的腿,凄凄切切地起了个九转十八弯的调:“阿、星、啊~~~”
在其后绵绵无期的控诉中,忽略罗正昊的破锣嗓子和‘西八’含量极高的H语,罗正昊可谓是掌握了中国传统戏曲的精髓,声情并茂地连说带唱,咿咿呀呀魔音不绝。
等罗正昊哭累的间隙,祁星一面奋力挣脱罗正昊的脏爪子,一面扭头为听不懂但不妨碍看热闹的程素文明翻译:“他说……他们任务卡上写的是陪宠物玩,玩完洗干净,结果来了才发现宠物是……头三百斤的猪,现在……罗正昊你给我松开……”
祁星忍无可忍,一脚把罗正昊踹回‘客户’身边,立刻退避三舍,省的‘’罗章鱼’再缠上他,罗正昊哼哼唧唧地从猪身上爬起来,抽了抽鼻子,突然皱眉嫌弃道:“阿星,你去拉屎了?怎么一股粪坑味?”
祁星一僵,面皮涨得通红,指着罗正昊破口大骂:“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脏得都快人畜不分了,我要是有粪坑味,你就是粪坑!”
罗正昊被喷的狗血淋头,缩起脖子把鞋上的泥刮下来往猪身上抹,小声嘀咕:“怎么突然破防了?我说的是事实啊,再说我这才不是普通泥,是海藻泥,美容养颜呢!”
祁星气得摔门而去,不一会儿又去而复返,站到程素身边,隔着栏杆幸灾乐祸对罗正昊说:“现在猪死了,我看你怎么跟人家交代?”
一提这事,罗正昊立即愁眉苦脸起来,生无可恋地瞅了眼悄无声息的‘死猪’,不住唉声叹气。
“猪死了?”程素闻言惊讶问,罗正昊有气无力地一掀眼,委屈地解释:“明明刚才还活蹦乱跳的拱泥巴,扭脸的功夫就躺地上不动了,那老太婆等会儿肯定要拿她那尖指头戳死我,可活都是我干的呀,那个孔雀男对着女的就发骚,老太婆都被他哄成第二春了,他什么都没做,倒霉的事都落到我身上了,啊!你们是故意合起伙来排挤我,我不干了,我不干了!”
罗正昊越说越激动,气愤之下手脚乱挥,一不小心对着横陈的‘排骨’重拳出击,被他宣判死亡的猪却冷不丁哼了声,蹄子抽抽似的快速刨了两下,又没动静了。
这变故惊得三人面面相觑,程素最先反应过来,笑道:“这下罗老师不用担心了,它应该只是睡着了。”
“睡着了?”罗正昊半信半疑,揪着猪的耳朵使劲晃了晃,那猪仍然是一点反应也没有。罗正昊把那蒲扇一样的大耳朵丢开,哭丧着脸否定了程素的安慰:“不可能,哪有睡死成这样的,刚刚那下估计是神经末梢还没死完,你没见过有些鱼的头被砍了,身子还能扑腾的吗?”
“猪这种生物的睡眠机制比较特别,很容易进入深度睡眠,一旦睡着,要么是自然醒过来,要么就需要比较强烈的外界刺激,先别着急,再等等看。”
“等等等,我看等到咱们都死了它也不会活过来。”罗正昊用母语嘟嘟囔囔,烦躁地照着猪脸一顿猛扇,高声叫着:“起来起来起来!”
这时,只听屋内水晶珠帘后传来一道又尖又嗲,浓缩了天地‘阴阳’精华的沪音女声。
“哦呦~,侬个小赤佬在组撒?!”
唰的一声,一个约莫五六十岁的女人摇曳生姿地晃了出来,身着粉底金丝牡丹刺绣旗袍,臂上搭着条藕粉流苏真丝披肩,一头银发烫成时髦小卷,弹弹的闪着光泽,鼻梁上夹着一副珍珠链金边老花镜,气势汹汹地直冲罗正昊而去。
精致阿姨闪身后,晃得叮铃咣当的珠帘被两根玉竹一般的手指悠悠挑起,露出一张清爽俊逸的面容,步履轻快地迎出来,笑盈盈唤道:“哥,你怎么来了?”
程素瞧着钟宇步步生风地跨步走来,剪裁考量的西装愈发衬得他身材修长,气度非凡,俨然教养极好的贵公子模样,一双弯弯笑眼看得程素也跟着欢喜,眉目温柔更甚。
“我们刚做完任务,正准备回去呢,看见罗老师,想着你也在这,便过来看看。”
钟宇走到近前,目光恰巧与程素身旁的祁星相撞,满面灿然笑意倏然灌入一大堆五味杂陈,兑成稀里糊涂的空白,在眉毛耷拉下来的瞬间支住了即将掉落的体面,含笑冲祁星颔首:“小祁哥。”
祁星‘嗯’了声,是略显冷淡的语气,随后将视线移开,关注罗正昊那边的情况。
钟宇垂眸,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打起精神与程素热络聊起来。
祁星背对着他们,视网膜接收到的画面反复变换,却怎么也驱不散钟宇失落的眼眸。
他不是看不到钟宇潜藏的别扭无措,可他不敢直视钟宇困惑的眼睛,他无法诚实,因为他没有勇气将当年的卑劣再撕开给任何一个人看;他亦无法撒谎,钟宇的赤诚令一切欺骗苍白。他只能缄默不言,视而不见,在无可奈何的生分中漫出无限心酸,忍不住想起当年SOC刚组团的时候。
那时候,听说裴千山先前与程素曾同宿很长一段时间,谁也弄不清为什么三代团的裴千山怎么和一代唱跳solo的程素住在一起的,但总归两人生活习惯已经有过磨合。自然而然的,剩下的祁星与钟宇便成为了室友。
但同隔壁寝相亲相爱的和睦气氛不同,祁星和钟宇的房间可谓是鸡飞狗跳,祁星是个挑剔的事儿精,空调开得不能太冷也不能太热;在屋子里不能吃味道大的东西;睡觉的时候半点声音也不能有,有次钟宇呼吸声音大了点,一脸懵逼地被暴怒的祁星半夜揪起来扔了出去,等再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挤在程素和裴千山中间,枕着程素的臂弯,一齐被裴千山搂在怀里。
虽然经常以各种理由被祁星赶出去,钟宇却从不生气,仍黏在祁星屁股后面“小祁哥”“小祁哥”的叫。
“小祁哥,一起走吧!”
“小祁哥,这个螺蛳粉特好吃,你尝尝。”
“小祁哥,我错了,你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这样。”
“小祁哥......”
明明一开始,我们最亲近。
“侬库库侬个瘪三样伐,侬晓得阿拉珍珠是女孩子的伐,侬组舍得下阿尬狠的手哇!”
(你看看你个瘪三样,你知道我们珍珠是女孩子的呀,你怎么舍得下这么狠的手的呀!)
精致沪上阿姨怒气冲冲,伸出尖尖的镶钻美甲,一下一下虚虚点着,几乎要戳到罗正昊脑门上,罗正昊被阿姨AK一样的扫射突突得脖子越缩越短,抱着脑袋尽可能字正腔圆地请求:“大婶,你能说普通话吗?”
“侬个洋人小赤佬嘲讽阿拉哇!在阿拉国家要求还勿少伐........”
“阿姐,”钟宇走上前亲亲热热挽住沪上阿姨,伸出食指轻飘飘点了点罗正昊,”依脑子勿好,侬跟依恼火撒,阿拉带侬去见阿拉哥哥。”(他脑子不好,你跟他生什么气,我带你去见我哥哥。)
钟宇说起沪城话来轻声细气,颇有吴侬软语的味道,任气性再大的人也舍不得对他生气,沪上阿姨扭头嫌弃地点点脏了吧唧的罗正昊:“记得把阿拉珍珠洗干净哇!”
沪上阿姨刚转过去,罗正昊气呼呼地呸道:“谁家这么大的肥猪叫珍珠啊?真是脑子有病。”
趁人不注意,他泄愤似地在珍珠肚子上使劲一拧,谁承想一直瘫死在地上的珍珠竟一骨碌支棱起来,懵了两秒,将身上的泥浆扑棱棱一甩,生猛地向前冲过去,将躲闪不及的罗正昊撞了个大屁股墩,而珍珠则迫不及待地跳进泥潭,在里面没心没肺地拱起泥巴来。
“阿姐,这两位都是我哥哥,程素、祁星;哥,小祁哥,这位是苏惠,苏姐姐,沪城人,我们是同乡呢!”
“苏姐姐。”
“姐姐好!”
程素与祁星一前一后与苏姐打了招呼,苏惠被两个盘条靓顺的大小伙子叫得眉开眼笑,甩着披肩嗔道:“诶呦,都是六七十岁的人了,阿拉都可以做侬阿妈了,叫撒姐姐,喊得我害臊!”
钟宇嘴甜得很:“阿姐,都怪侬长得太年轻哇,等回沪城,我给侬寄一套阿拉公司的养颜精华,保证下次他们见了你喊阿妹!”
"侬再十三点,阿拉撕烂你这张小嘴!"苏惠笑着瞪了钟宇一眼,欢欢喜喜地拉着程素和祁星看来看去,越看越顺眼,两眼放光地问:“诶呦呦呦呦!两个小伙子阿尬漂亮,有女朋友了伐!”
程素和祁星连连摆手:“还没还没。”
钟宇替他们解围:“阿姐,我哥是艺人,公司不让谈恋爱。”
苏惠看起来蛮失望的:“欧呦,两个都是明星伐?”
程素原想保持诚实,钟宇站在苏惠身后朝他疯狂眨眼,也只好当个临时艺人。
“公司不让侬找女朋友的伐?撒公司管阿尬宽?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没女朋友怎么受的了哇!......侬老家是哪里的哇?有房有车了伐?......侬当明星赚的不会少伐?阿拉听说侬分分钟赚几百万的呀......”
面对苏惠连珠炮一样的尖锐问题,程素堪堪答了几句,汗都出来了,只好干笑两声,生硬转移话题准备开溜。
“啊,那个苏姐姐,你看天也不早了,今天小屋还有客人要来,我得回去提前准备一下做饭了,我们就先告辞了。”
苏惠一听,愈发来了精神:“欧呦,长这么漂亮还是会做饭的呀,真不考虑找个女朋友伐,姐姐这里有好多优秀的适龄女孩子的哇!”
钟宇也忙拉住程素的手臂,略带撒娇地央求:“哥,你等我一起回去呗,我这边等给珍珠洗完澡就结束了。”
祁星一瞥罗正昊,冷冷淡淡地开口:“他一个人洗要洗到猴年马月去?”
钟宇身子一僵,脸上像被冷不丁扇了个巴掌,红红白白了半天,才垂下眼挤出一句:“我,我这就去帮忙......”
言毕,钟宇转身就要去换防水胶衣,却被苏惠强硬地拽回身边,斜吊着眼抱臂哼道:“阿拉就是看不惯嘞个小赤佬,讲话一点礼貌都没得,阿弟,侬就待在阿姐身边,阿拉看谁敢说侬撒!”
钟宇衣着光鲜整洁,想来大多数脏累的活儿都是罗正昊做的,程素平日不是个偏私的人,此刻却难得有些生祁星的气,不明白祁星为何对钟宇如此残忍。只是,如今以他与祁星的关系是不好说什么的,程素只能拍了拍钟宇的肩膀以做安抚。
“没事小宇,不急,我们去车上等你,我骑三轮车带你们一块回去。”
这边说着话,有人远远吆喝了一声:“嘿——阿星!”
祁星回头,懒洋洋地冲来人扬了扬手。
两道高瘦的身影一前一后向他们走来,徐俊贤双手插兜走在前面,唇边挂着标志性的笑容;金胜炫将一个塑料袋反手搭在肩上,面容依旧冷酷,如果忽略掉黑乎乎的脸和炸得像鳌拜一样的银毛,还是挺狂拽酷炫的。
程素不由笑叹道:“看来大家都挺不容易,这是干嘛去了?”
钟宇:“他们应该是去帮一个美食主播做料理了。”
程素有点惊奇:“你怎么知道?”
钟宇满脸装逼成功的嘚瑟傲娇,下一秒被程素快准狠地戳到痒痒肉,马上破功求饶:“哥哥哥,別挠別挠,我说我说,告状精给他们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我还给裴哥打了几个呢!不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那边一直没人接。”
“千山应该是和廷廷一起,有节目组在,按理说不会出什么事......"程素虽如此说,却已然掏出手机,找到裴千山和黄廷廷的公用联系号码,拨了过去,嘟了几下后,听筒中传来机械甜美的女声。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钟宇蹙眉:“关机了?不应该啊,刚刚还是无人接听,裴哥从来不关机的。”
无来由的,程素心里有点发紧。
最近加班到很晚,更新可能不规律啦!虽然没有人看但还是要催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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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沪上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