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两排别无二致的小洋楼中拐出来后,景色豁然开阔。
一片结了冰的湖面赫然铺在眼前,湖上雾凇沆砀,几个穿着厚厚花棉袄的孩子在湖心的冰面上笑闹着追逐。隔岸是一片枝杈横斜的枯树林,在朦胧朝雾中萧条地重重叠叠,宛如意蕴深远的水墨图。面西而观,白茫茫的田野一望无,村庄错落有致地镶嵌在天边,被东方攀升的旭日抹上一痕雾蒙蒙的金光。
在宽阔天地间,雾气都浅淡了,整个世界渐渐清晰,人心里也亮堂起来,想来是今日个晴天。
程素与祁星的目的地是临湖的一栋二层小楼,楼前的空地用木制的矮栅栏环抱成院落。
远远看去,程素便觉得这栋房子与其他统一修建的别墅有什么不同,却说不上来,到了近前,看到院中那品种各异且郁郁葱葱的作物时,方才恍然大悟。
那是一种不该出现在这个时节里的旺盛生命力。
院子中央的雪被铁锹铲出一条道,两侧各有一片土地,其上种的有韭菜、白菜、还有一丛已经结棒但是比寻常株苗低矮许多的玉米,昨夜雪下的大,土壤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白晶,作物叶子被压得弯出很大的弧度,却并没有打蔫,依然翠绿昂扬地挺立着。二楼有四扇西式风格的拱形窗户,从左至右的三座窗台都被红白黄紫相间的小花覆盖,苍绿茂盛的藤蔓顺着墙壁流泻下来,而最右侧的窗子则掩映在一大丛殷红地近乎怒放的玫瑰中,与皑皑白雪相映成一幅怪异而极具生命冲击力艺术画作。
程素不由惊奇:这是真花还是假花?若是假物,其鲜明色彩与清新芳香竟能逼真到如此地步?若是真景,在这冰封雪盖的寒冬腊月,又如何能让这些娇花不惧朔风凛冽,坚强地绽放出勃勃生机?
跟拍的摄像亦惊叹不已,立时将院中的奇观异景一处不落地收进镜头中。
院门大开着,程素在门口喊了几声,不见有人回应,便想向跟拍pd询问有没有求助帖主的联系方式,可以打个电话告知来访。跟拍pd表示没事,他们已经提前与帖主沟通过,直接进去敲门就好,程素这才放心地踏进院子。
祁星在程素身后揣着兜静静看着,其实在他眼里,程素这些举动都是多余的,既然节目组策划了任务,前期安排肯定已经做好了,如果有什么问题,也怪不到他们头上来。但祁星没表现出这想法,他无所谓,只要程素高兴就好。
来到门前,程素叩了三声,屋内隐隐传来一声“稍等”,片刻后,伴随着一连串“来了”,门扉拉开,一位带着围裙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
男人五官方正,皱纹不算多,都呈鱼尾状堆在微笑的眼角,只是眉毛与鬓角都花白了,能看出上了年纪。他穿了一件灰蓝交色的菱格毛衣背心,叠着白色衬衫,领子妥帖地翻出来,透着儒雅和气,很有学院派教授的风度,然而目光下移,他两袖套着一双花袖套,手上还沾着面粉,十分热情地招呼程素一行人进门。
“节目组的是吧,来来来,快进来,进屋暖和暖和,这天气呆外面能给人冻坏......没事没事,不用换鞋,都随便坐,你们呀来得正好,我那包子刚蒸好,我去给你们端点过来。”
还没等众人婉拒,男人就小跑进厨房,没一会儿,端了一筐热气腾腾的大包子,默认大家皮糙肉厚,一人手里硬塞了一个,烫的一群人两手忙不迭来回倒腾,摄影师更是现场表演起单手高空抛球杂技。
祁星用袖子捧住包子,凑近闻了闻,一股肉香旋即钻进鼻孔。从昨天早上吃了程素带回来了那几个韭菜包子后,他就没再进过食,精神又一直处在行将绷断的边缘,夜里不停做着光怪陆离的梦,早上见到程素时,他仍是恍恍惚惚,犹以为在梦中。直到这一刻,坐在暖气充盈的房子里,祁星飘在半空的灵魂陡然归位,封闭的五感骤然畅通,一阵巨大的饥饿感凶猛地涌上来,他迫不及待地张开嘴巴,想把那白胖诱人的肉包子吞吃入腹。
“小心烫!”
在嘴唇距面皮还有一毫米的时候,程素抬手止住了祁星,低声说道:“里面有汤汁,直接咬的话会烫伤的。”
祁星眼巴巴的看了看包子,又可怜兮兮地瞧着程素,委屈地吐出一个字:“饿......”
程素想了想,从包子表面揪了一小块面皮,露出一点溢着汁水的肉馅,一缕蒸汽立刻从撕开的缝隙中冲出来,散成一小朵白雾,程素捏着包子皮示意给祁星看。
“饿的话可以这样一点点揪着吃,你试......”
最后一个‘试’字还没说出口,祁星俯下身,用牙齿咬住那块面皮,温软的嘴唇轻轻碰了碰程素冰凉的指尖。
程素触电般收回手,欲言又止了半天,憋出一句:“......这样吃就可以。”
祁星瞥了程素一眼,不着痕迹地低头一笑,没再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学着程素的样子揪着包子小口小口吃起来。
那位中年男人招呼了一圈,终于闲下来,将袖套取下放在茶几上,在一侧的沙发上坐下。
程素面向男人,礼貌地开口介绍来意:“李教授,我们......”
“诶,”男人摆手止住了他,笑道,“错了错了,我不是李教授。”
“你们要找的,是我的爱人,李雄君。”
程素一怔,不由暗省自己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下意识将“李雄君““农业教授”这些描述投射成了一个男性的形象,可他旋即又心觉好笑,把一位男士的爱人默认为女性,又何尝不是一种成见呢?他干脆不想了,略含歉意地对男人说道:“抱歉,敢问您怎么称呼?”
中年人文雅一笑:“我叫周和儒,叫我老周就行。”
程素点头应下,而后从容大方地报了姓名,他向后错开一点身子为祁星腾出空间,刚刚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的祁星毫无所动,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中的包子。
程素叹了口气,扭身面向周和儒为他介绍祁星,手却悄然绕到身后,把包子递了过去。祁星眼睛一下子亮了,强装矜持地扭捏了两秒,在程素勾了勾手腕示意他快拿着后,咻地一下抓过去,像小仓鼠一样,小口而快速地啃了起来。
两人的小动作没躲过周和儒的眼睛,他笑起来,浑厚的笑声让祁星微微红了脸,程素也有些窘迫,周和儒和蔼地把茶几上一筐包子都推到他们面前,笑道:“尽管吃,别客气,不够厨房里还有呢!”
程素不胜热情,硬是咽完了一个包子才有机会再次开口。
“周老,请问李教授在吗?想请李教授告诉我们今天具体要做什么事,我们也好准备一下。”
“哎呦”周和儒一拍脑袋站起来,“瞧我这人,一坐下来就忘了正事了,她呀,一大早清儿就摸起来去大棚了,我说蒸了包子就给她送去呢,屁股一沾沙发就抹不开了,你们先坐会儿,我收拾点东西就带你们过去。”
周和儒在不同房间进进出出,话音时强时弱,愣是没断过。
“你们说说,都快六七十的人了,怎么还闲不住,这冻死人的天气,非得折腾着往外跑,包子装保温盒里了,热水也拿了,水果,暖手袋,还有什么来着......哦对了,花!我上楼把花带上咱们就走!”
周和儒将已经打包好的袋子放在茶几上,风风火火地上了楼,下来时套上了宽大厚实的羽绒服,两手却仍然空空,程素不由问道:“周老,花呢?”
周和儒神秘一笑,拍拍胸口:“放心,带了!”
程素猜不透周和儒的行为,所幸他并不执着于洞察世间的一切,在周和儒伸手前将茶几上的袋子提了起来,周和儒也没跟他拉扯,笑眯眯地说:“既然有身强体壮的帅小伙当劳动力,那我这个糟老头子可就不客气啦!”
程素与祁星等人跟着周和儒来到房子后院,车棚里停了两辆敞篷三轮车,一红一蓝,蓝色的漆层锃亮,车厢容量也大一些,显然刚买回来不久,红色那辆车轮沾满了泥点,但厢座干干净净,应当是被人特意打理过。
周和儒扭头问一行人还有谁会开三轮,程素有三轮摩托驾驶证,跟拍导演自告奋勇说可以骑电动三轮,于是周和儒略一思衬,替节目组做了安排,指挥工作人员都去挤那辆蓝色的新车,让程素、祁星以及一位摄像去上红色那辆三轮,自己则径直坐到驾驶位上。
“周老,前面容易受风,还是我来开吧!”程素虚扶着祁星和摄像爬上车,一手撑着车架,转到前面同周和儒商量。
周和儒摆摆手:“小程,我不是和你客气,等会儿咱们要进村,村里土路多,这两日又不断下雪化雪,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不熟悉路况的话太危险了,这路我每天都开,熟得很,你就安心坐上吧!”
周和儒这般说,程素也不便再多言,翻身上车,只见周和儒放手刹、挂挡、拧油门一气呵成,等待离合快速一松,一抹红影便‘突突突’地拖着一点蓝痕,沿着白色的雪路向西村直奔去。
后面几章开启任务支线啦,让小素从纷乱的过往里缓一缓,放眼看看世间百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4章 诲女知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