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寿山是一座横跨景国与北国交界的蜿蜒连绵的山群,山高、树木密实,整日烟雾缭绕,据说进去容易出来极难。
太子只身与昊将军一同按照林里路线上山,蜿蜒几个时辰,便看见了一颗树上系着红布条。
两人来到周边,只感觉四周杀气重重。戴着一个铁皮面具的阎罗出现在他们跟前。
跟着阎罗的是一名副将,他拿着画像,指着阎罗身边的昊将军,低声用北国语道:“大将军你看,此人就是杀害王爷的凶手。”
“你等是什么人?为何掳走我妻儿?!”气势汹汹的皇太子低吼。
“景国皇太子殿下,果然仪表不凡。不过可惜,命数劫难,必定败亡于我阎大罗。”
皇太子冷冷地注视着阎罗,道:“阎罗将军?什么无名小辈?本王从来没听过。”
阎罗有些气闷,道:“哼,通天圣者说过,我阎罗鬼将,便是你景国克星。”
“什么通天圣者,不过胡诌罢了。你有本事,在战场上与我一较高下。私下里偷入我景国,拐人妻儿,不过是些鸡鸣狗盗者言行,不值得一说。”
阎罗被激怒,冷冷一笑,道:“你这些话,说对了本将军心事。”
“既然如此,还不放人?”太子中气十足。
“那你身边的这个人交给我,明日,我自然将你的妻儿还给你。”
“为什么要交他?”
“他杀了我北国王爷,我答应陛下,一定要拿他的首级。你的这位爱将,一条命可以救这么多人,难道不值当么?”
“我什么时候杀了你北国王爷?这完全就是栽赃陷害!”昊将军义愤填膺道。
“哼,想不到自以为文明守则的大景国,竟然出了这样的将士,不仅偷入我北国刺探情报,还敢在此大言不惭地说没有!我将军府自然有人证,你是百口莫辩,不如早点认罪。省得你主子的妻儿,受不得这山中毒物,死于非命!”
“你!”太子无法容忍这种威胁,但一边是爱将,他道,“我相信你没有杀人。”
“多谢太子殿下。属下甘愿跟他走。请殿下保重。”
“昊将军!”
“阎罗,你可信守承诺,不得伤害殿下和夫人公子半根毫毛?!”昊将军厉声道。
“我阎罗虽然杀人如麻,但信用还是赫赫有名的。”
“我怎么知道,我死以后,太子等会安然无恙?”昊将军道。
“你们上山之时,已经有骑兵通报北山的蔺承。此刻,想必山下到处都是蔺承的人吧?你们也没有讲信用单独前来,我如今仁义至此,你还有什么可说?”
“既然你知道大将军来了,便应该立刻放人。山下少则数千,你几个人,能逃出这长寿山么?”
“哈哈哈哈……”阎罗大笑,“我来,就是不怕死,我这几个手下也都是死士。家里后世我也都交代了。至少我能维护英明。即便算是战死景国,也不亏。我一个人,少则能杀敌数百。如何?”
太子自知自己太小看了阎罗。
这时候阎罗道:“长寿山可不比越州南山,那小山一天一夜就能搜完。”
想不到阎罗连这个也知道,太子一愣:“莫非那也是有你的一份?”
“哼,你景国密探到各国,我北国就不能有密探了?不过你放心,我北国要打仗就打,不会偷偷摸摸杀人敌首。那些龌龊事,与我无关。”
“阎罗,我妻儿现在何处?”
“我说了,现在把他交给我。”
“我愿意过去,太子。”
“昊将军。”太子眼里含泪,道,“阎罗,你没有查清楚,就冤枉昊将军。可见你也不过是借此掩护自己的名声。”
阎罗迟缓了一下,道:“我府里丫头亲眼所见未必还假?”
“想不到这个丫头竟然恩将仇报。我做鬼也不会放过她!”昊将军道。
阎罗听闻此,心中有些疑虑,但如今已经走到这一步,身边的人更是道:“别听他们狡辩。不过是想拖延时间得到协助。”
“哼,你以为,蔺大将军很熟悉长寿山么?等他们来,怕是几天几夜以后了。何况,你妻儿可不一定能等到那时。这山里,吃的虽然多,毒物陷阱也不少。我人手有限,只安排了一名看护。”
“你!”
昊将军拿起手里的刀,跪在太子身边道:“求太子让我过去!”
“不,你没有杀人,我不能让你白白送命于此。”
说完,拉起昊将军,将他的刀放下道:“虽然雪莺母子是我此生最爱,但如今要让我做选择,我也不能牺牲无辜的战场兄弟去救他们。愿他们在天之灵能够安息。”
太子说罢,红眼落泪,咬牙切齿:“我在此向上天发誓,他日若不征战踏平你北国,我便死无葬身之地!”
说得阎罗也不禁佩服他,这时候,昊将军举起刀,对准自己的脖子,道:“太子,蔺将军即将来这里。请太子珍重,多谢太子如此信任,昊死而无憾!”太子大声阻止已经来不及,利刃触及脖子,昊将军落下血泪,扑倒在地。
太子跪在昊将军跟前,悲痛不已。
而后他扯下昊将军佩戴的身份牌,提起他使用过的刀,阎罗身边的人便要起手杀太子,阎罗阻止道:“男儿大丈夫,英雄血泪,沙场再见。你等不得乱来!”
“大将军,若杀了太子,景国必定内乱。”
“抬上这位英雄。撤离。”
“我妻儿呢?”
“明日辰时,你会在山下农舍见到他们母子!”
太阎罗手下割掉昊将军头颅,包在衣服里,转身离开。
天将子夜,蔺将军还在亲自搜山,见到太子时,他正守在无头昊将军跟前,为他驱赶蚊蝇。
蔺将军令人护送他离开,又将昊将军残躯裹上送回战士坟地。
太子不说,蔺将军便什么都不问。
次日,太子一觉醒来已经如日中天,他翻身下床,顾不得一滴水,一粒米,就快马飞奔。
等他到达熟悉的田野、农舍前,曙光照耀在他跟前,然而,搜遍了整座屋里屋外,都没有见到妻儿的身影。
反而有一封书信在此。
这笔迹却与先前的不同,内容是,要换取妻儿性命,限他七天内,撤兵西山,交出北安城。否则将妻儿头颅悬挂在北国闹市之上。
太子的愤怒积攒于此,无力爆发,一口淤血喷出口去。
蔺将军赶来,他嚎啕大哭,捶地顿首。“阎罗,我要踏平你北国!”说罢再不管一切,起身上马。
“太子殿下要去哪儿?”
“我要回京城,面见父王,出兵北国!”太子沙哑声线回答。
蔺将军追赶而去,没过几里路,太子因为过于激动,突然昏倒,便扑通坠马,幸好落在沙地,没有大碍。
蔺承展开他怀里两封信,方知道事情始末,蔺承内心更多不安累积,也安排人快马送信回凤都。
太子稳定苏醒过后,蔺承汇报了快骑之事,又展开两封书信道:“末将所查验,虽然笔迹相似,但却不是同一人书。”
“那你以为还有谁知道此事?”
“太子可愿意将事情始末都告诉末将?”
太子进了些汤药,方才将昊将军所言始末,和会见阎罗始末告诉蔺承。
蔺承听完,道:“末将先要请太子免言谈不羁之罪!”太子请他起来回话。蔺承道:“首先,这位阎罗将军行事作风,也略有所闻。根据密探之前所知,他的确是个风格果断,行事爽利之人。所以,他昨日承诺的,必定也属实。他也料定两国必然有战事。所以有备而来。而这封信,笔迹不是他的,可见不是他亲自授意,那个人的目的,或许有几个。一是挑拨两国纷争仇恨,二是从中获利。这个人,极大可能是来自他国。”
“大将军分析得很对。我今日太过激动,险些调兵潜将。那如今这七日怎么办好?”
“七日不过是一个限期,就算我骑兵日行八百里,也难以到达凤都。飞鸽传书最快也需要三五日。所以,对方非常清楚,七日,是不足以令任何事情改变。相反,如果太子殿下激动之下,调动周遭兵力,必然能齐集三五十万。但以此,洛州丰县便要虚空。”
“你是说,七日之内调动兵马以后,即便我等一鼓作气征讨北国,洛州襄州守城虚弱,恐怕奂国佥国都有机可乘。”
“是!”
“如此一来,我等可能中了圈套。是了,奂国一直有野心想要打我景国主意。”
“根据末将的密探汇报,奂国平洲、富洲、东洲,表面松散,其实将士不少于五十万。只需要三日便可齐集而来边关。”
“如此,我北安果然失守,洛州襄州皆有危险。”
“三洲两城,都时刻有大量兵力防护。”
“既然如此,这封信莫非就是希望我打乱阵脚?”
“这便是末将能想到的最大厉害之处。而破坏北国与景国的关系,对别国自然最有利。因为他日登基的是太子殿下。依照如今形式……”
“那个人到底是谁?”
“这个人,或许不是一个人。”蔺承担忧地道,“最好是我胡乱推测。若不是,我景国,未来便要征战连年了。”
“这个人,若阎罗不知道,岂不是愚蠢?”太子道。
“世人无法周全行事,往往都会有漏洞出现。阎罗再仗义,也会行差踏错。”
“他已经走错了这一步了。此后,无论我妻儿如何,我都要征战他北国。”太子狠狠地道,“这天下,只要一日不统一,我景国,便永无宁日了!”
蔺承听得出太子的口气。
“殿下,景国虽然大于诸国,但要统一也要从长计议,若其他四国联合起来,更难应对。”
“我知道。父王曾说过,蚂蚁蚕食大象便是众力为之。”
看太子已经理智清醒,蔺承松了口气。
“蔺承,若是你最疼爱的妻儿,被人掳掠,令七日内,交出北安城,你当如何?”
这个难题,蔺承还从没想过。而今天太子提到,蔺承更是一个字都不能说错,否则对蔺氏一族更是灾难迭起。祖训有言,身份不可僭越,蔺氏祖先记载的经历,蔺氏族人出生便要悉知复习,毕竟他是太子,即便今日与自己勾肩搭背,他朝也未知。蔺承沉默思考,频频摇头道:“蔺承愚钝了。万万没想到如此困境。蔺承知道,妻儿是自己的,然则天下不是,天下百姓的性命也不能与我妻儿比拟。故而,蔺承想不到如何周全,唯有:尽人事,看天命罢了。”
太子握紧拳头:“这件事,一定要彻查。要揪出是谁在背后做出这些龌龊之事。”
太子整夜没有合眼,妻儿在手,却无能为力。蔺承也难以自寐。想的更多更远,便只是一夜之间,太子却更沧桑了。
此刻,被困于山林某处的雪莺正抚摸着熟睡后的周岁小儿。夜色照耀在密林之间,烛火映衬之下,却不见天日。所以雪莺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周遭都是怪石嶙峋。偶有野兽鸟虫声,远离尘世一般。
戴着面罩的男子背着手进入洞穴,雪莺见他来,连忙叩头,求见阎罗将军。
那人道:“你想见阎罗?”
“之前不是阎罗的手下掳掠我母子来的么?怎么你?”
“阎罗不过与我合作,你这贱人,竟然忘记自己本来身份了吗?”
“……你是圣者派来的?求求你,不要伤害孩子,他是无辜的。”
“圣者自有安排。”
“什么时候我才能带着孩子离开这里?去哪里都行,只要能让我母子生存下来。”说罢用力磕头,直到头破血流,对方才到:“既然是太子血脉,自然也有用处。不过你的命,就不值钱了。”
“你想怎么样?”
“再与你们母子活动几日吧,来日或者一同下了地府,或者阴阳两隔,都要看你们的造化了。”说完这人冷笑而去。
次日,太子已经告别了蔺承,先去长公主府,将此事告知长公主,过后,又徘徊在农舍。
八百里快骑在死命前行,而佥国小王子,终于与二公主的马车驶过宁州边境,进入了佥国绣州。
二公主回头再看一眼故乡,手里捧着母妃临行前缝制的香囊,泪洒脸庞,心有丝丝不舍,又有点点不安。小王子默然坐着,看到马车终于驶入佥国国界,却牢牢地记住了卉州果亲王等折磨他的凶手。他拿起身边景国皇帝赐予的一串宝珠,扯断绳子,挥手扔出窗外,经过这遭,他也弱冠之年了。忽然想到,余生自己将要如何过活了。
公元277年初冬,太子终日饮酒吃肉,蔺承带了数百人日夜轮班搜索长寿山,都没有见到雪莺母子。直到七日限期到,太子迷迷糊糊行来,照例往农舍而去。大老远便见到蔺承属下等人在两旁驻守,蔺承赶来,太子抬头便看见,太阳光照之处,顶风木桩上,是雪莺的人头,另一个木桩上,是婴孩的心脏,天空盘旋着秃鹰,随时想要雕琢人头心脏,太子看了这一幕,呆愣许久,竟然面无表情,过不了一会儿,太子哈哈大笑,转头双膝跪地,无声嚎啕,鲜血喷出,众将士都眼里饱含热泪,蔺承慢慢地跪在他身边,只见太子含着满嘴鲜血,仰天伏地,似笑非笑,全然崩溃……
皇宫里,看到蔺承送来的奏折,皇帝抬手将瓷碗摔了个粉粹,手捏拳头,怒目而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