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深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向后沉入椅背,平复心绪。他抬眸,目光穿透氤氲的茶雾,落在溪明夷身上。她正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朦胧水汽中,那精致的侧脸宛如一幅意境悠远的古画,静谧得不似凡人。
顾南呼吸莫名一滞,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只化作一声短促而尴尬的:“呃……” 他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终于艰难地开口:“其实…三年前我在这个镇子受过伤。”话音未落,回忆的沉重感已如实质般压上心头,顾南的神情瞬间低落下去,下意识地偏过头,目光失焦地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仿佛要将自己整个藏进那片模糊晃动的光影里,“可我……失忆了。”
一声极轻的低喃,如同叹息,从溪明夷唇间逸出,轻得几乎被茶炉里微沸的水声吞没。她抬起眼帘,用一种混合着探究与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古怪眼神,飞快地瞥了一眼正沉浸于忧郁氛围中的顾南。她的嘴唇似乎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语即将脱口而出,却又被强行按捺回去,最终归于沉寂。
顾南并未捕捉到她的低语,只觉周遭气氛微妙地凝滞,下意识地转回头,带着无声的询问望向溪明夷。溪明夷只是轻轻摇头,眼神沉静如深潭之水,无声地催促他继续讲述未完的故事。
顾南的眉头不自觉地紧锁起来,他努力集中精神,神情变得无比专注而认真,迎向溪明夷的目光:“我完全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受伤……甚至连去那个地方的路,也像被彻底抹去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想不起来……”说到这里,一种深切的茫然与无力感爬上他的脸庞,声音也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自嘲,“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你所说的‘奇异之事’?”
溪明夷凝视着他,几不可闻地发出一声轻叹,那叹息中似乎包含了一丝洞悉一切的复杂了然。“我想,”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大概明白你身上为何会生出那后天灵气了。”
这如同黑暗中骤然透出的一线微光,瞬间点燃了顾南眼中的希望之火!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急切地想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那你有办法让我恢复记忆吗?”然而,溪明夷的回应却是平静而坚决地摇头。希望的火苗骤然熄灭,顾南颓然地低下头,唇边溢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心沉入谷底。
“现在的你,还不行。”溪明夷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如同最终的判决,却又在“现在”二字上落下一个微妙而刻意的停顿。
这微小的转机如同星火燎原!顾南猛地抬起头,眼中熄灭的光芒瞬间重新燃起,比之前更加炽热:“所以!未来是有办法的对吗?!以后可以,是不是?”那份压抑不住的渴望与急切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嗯。”溪明夷给出了一个简洁却无比肯定的回应。她左肘慵懒地搁在桌面上,用手背轻轻托着精致小巧的下颌,对顾南微微颔首,姿态从容。
随即,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头微微一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食指轻轻点在了顾南的眉心,动作带着几分天真的俏皮,语气却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那么,顾南哥哥,你就不好奇……昨夜,我为何要特意送你回家么?”
指尖的微凉与话语中潜藏的深意一同袭来。顾南浑身骤然僵住,瞳孔猛地收缩,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问号在无声地呐喊:
什么意思?!
“走吧!”溪明夷不再多言,利落地起身理了理裙摆,示意顾南跟上,“带你去个地方。”
顾南尚沉浸在溪明夷那句“昨夜为何送你回家”带来的巨大冲击中,闻言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脑子里一片混沌地就朝着记忆中来时的店门方向迈步,刚转身就被溪明夷叫住:“嘿!往哪走呢?这边!”只见溪明夷站在高大的药柜旁,一脸诧异地看着他。顾南身子僵住,心下尴尬万分,脸上却下意识地板起,气质愈发显得冷峻。
两人一前一后往店铺深处走去,无人说话,唯有溪明夷腰间悬挂的银链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叮咚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顾南想打破这尴尬的氛围,又联想到昨晚的遭遇,不禁开口问道:“昨晚你腰间的铃铛……”
“嗯?”溪明夷看着顾南,歪了歪头,对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笑道,“那是溪家凤铃,铃声好听吧~”
“很特别。”顾南看着溪明夷,认真地点了点头。心想,那铃铛果然不一般!原来……梦中的铃铛叫溪家凤铃啊,看样子或许从溪明夷这里,真能揭开火神庙那日尘封的真相。
经过两面摆满各式药材、弥漫着浓郁药香的药柜墙,溪明夷推开了后门,进到了一个宽敞的院子里。原来这店铺后面别有洞天,藏着一个大院落,院子里整齐地晾晒着不少已经处理好的药材,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溪明夷和顾南站在洒满阳光的庭院里,暖意融融。顾南还在琢磨溪明夷带他来这里的目的,就见溪明夷面向东南方,神情转为肃穆。她右手迅速结出剑诀,动作流畅地在周身划过一道玄妙的轨迹,同时口中轻诵:“四维立障,八面封疆,灵网密布,有出无入——只!”
“只”字如金石坠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顾南立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波动开来,一道透明的四方屏障以溪明夷为中心骤然扩散,直至将整个院落严密地包围其中才停止。结界之内,连空气都似乎变得凝重了几分。
“我刚刚念的是‘四方锁界咒’,以‘只’字为结,聚气成界,可以划出一道四方结界,当然这结界可以是保护也可以是封印。”溪明夷转向顾南,解释道,“不过结界具体能覆盖多大范围,就得看施术者的修为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顾南身上,带着一丝郑重,“你昨日被傩祭彻底激发了体内潜藏的灵气,对于那些游荡在阴暗角落、饥渴地觊觎着纯净灵气的魑魅魍魉而言,”溪明夷的神色罕见地凝重起来,一字一句道,“现在的你,周身灵气外泄如同黑夜里的明灯,是……绝佳的、致命的‘大补之物’。”
大补?!顾南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喉头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白。他猛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用这细微的刺痛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惊惧。几息之后,他才抬起眼,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平稳,沉声问道:“我该怎么做?”
看到顾南如此快地整理好情绪,展现出临危不乱的素质,溪明夷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得搬过来。”溪明夷正要开口详细说明搬来的安排,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猛地扫向庭院西北角。
顾南心头一凛,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那片区域的空气似乎产生了不自然的扭曲,光线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般荡漾开来。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压过了满院的药草清香,直刺骨髓。顾南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股寒意并非来自气温,而是源自一种纯粹的、对生命充满恶意的存在感。
“嗤——啦——”
一声轻微的、如同烧红烙铁浸入冰水般的异响突兀地响起。顾南惊骇地看到,溪明夷刚刚布下的、笼罩着整个庭院的透明结界光幕,在西北角的位置,有一团灰黑雾气在努力撞着结界,让结界产生了蛛网般的裂纹!
隔着结界看到那灰黑雾气在空中猛地一凝,竟化作一只模糊扭曲、只有半人高的鬼影!它没有清晰的面目,只有两个不断旋转的、燃烧着幽绿磷火的空洞代替眼睛,下半身则是一团不断翻滚、拖曳着粘稠黑气的阴影。
一直冲顾南站着的位置撞击结界却始终无法突破的它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直透灵魂的嘶鸣,那股贪婪、饥渴的意念如同实质的针,狠狠扎向顾南的意识。
顾南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他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他想喊,喉咙却像被堵死。
“放心吧,它进不来。”溪明夷的声音平静而笃定,目光却锐利地锁定着那团扭曲的黑影,“那只是最低等的‘影魅’,被纯粹的贪婪本能驱使,灵智低下,但数量众多,对灵气源尤其敏感。你这身外泄的灵气,隔着老远就像灯塔一样吸引着它们。它们常常成群结队,像鬣狗一样逡巡,这只多半是循着味儿找来的探路卒子。”
溪明夷眼神一凛,右手闪电般掐出一个雷诀,指尖似有微光跳跃,对着那仍在徒劳撞击结界的影魅,语调轻扬念出:“纷!”话音刚落,原本还在撞击的影魅动作一僵,迅速消散、瓦解,化作一缕带着焦糊味的黑烟,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我刚刚念的咒是‘纷’,可散秽、消煞,配合雷诀效果更佳。”溪明夷看向顾南,“‘纷’与‘只’一样是咒尾词,本身就是最简短的咒语,同时也是灵力标识,缺则咒力溃散。”
整个袭击过程,从发现到结束,不过短短几秒。
顾南依旧僵立在原地,直面这些诡异的恐惧感如此真实,远超溪明夷言语描述带来的冲击。
他看向溪明夷的眼神充满了后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看到了?”溪明夷的声音平淡,她转向惊魂未定的顾南,“这就是觊觎你灵气的‘东西’之一。真正麻烦的,是能制造或利用更大漏洞、甚至拥有一定智慧的‘大家伙’。你现在这状态,在它们眼里,就是一块毫无防备、香气四溢的肥肉。”
她的话像冰冷的锥子,再次刺中顾南的心脏。他想起刚才那鬼魅眼中纯粹的恶意和贪婪,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搬来这里住,不再是一个可选项,而是唯一的生路。
“我明白了。”顾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尽管脸色依旧苍白,“我会尽快搬过来。”
他顿了顿,看着溪明夷的侧影,昨夜那死寂的街道、腰间凤铃的脆响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那……昨晚你执意送我回家,是不是因为……你早就发现了?有像刚才那样的‘东西’,甚至……更可怕的,就在附近等着我?”他想起那清脆的凤铃声,以及梦中驱散黑暗和灼热的铃声。
溪明夷侧过头,看向顾南,阳光给她精致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嘴角那抹带着梨涡的笑意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顾南哥哥,现在最要紧的,是学会怎么活下来,学会熄灭——或者说,控制好——你体内那盏过于招摇的‘灯’。”她目光扫过刚刚影魅消散的地方,语气轻巧却字字清晰,“毕竟,从今晚起,你就得和这些‘邻居’们朝夕相处了。”
小剧场:
顾南对溪明夷的初印象:天菜!
溪明夷对顾南的初印象:听话的漂亮灯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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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