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华站在人群前列,衣冠齐整,神色端正。
他赶了三天路,好在赶上了宗门例会。才站定不久,执事长老便当众提及灵悟山一事称宿风于危难之际出手相助,斩杀三阶凶兽,并将兽丹上缴宗门,特赐上等固元丹一枚,以彰其功。话音落下,堂中便炸开一片议论声。
“宿风师兄当真厉害,收服灵宠,相助道友,采得妖丹,桩桩件件皆显实力与仁心。”
“何止如此?听闻之前有几名外宗弟子身陷险境,也是宿风师兄及时出手相救。论修为,论品行,皆堪为我等楷模。”
“师弟甫一结丹就至此境界,日后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接连不断的夸赞传入耳中,宿风却仍是那副谦逊温和的模样,令人如沐春风:“诸位谬赞,此次能够脱险,实是仰赖诸位道友相助。宿风尚有许多不足,日后定当更加勤勉,不敢懈怠。”
连华看着他应对自如,只觉得那张笑脸越发碍眼。他移开视线,偏偏角落里还有几人不知死活,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说起来,听闻连华师兄当日也在灵悟山脉。”
“当真?既然在场,为何不曾出手?”
“这你便不懂了。他向来得师尊偏爱,纵然犯了门规,又有谁敢追究?”
连华偏头看了那几人一眼。几人讪讪地互看一眼,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宿风那边还被人围着奉承,连华看得索然无味。
又叫你出尽了风头。若当时你孤身一人,还得劳烦我替你收尸。
连华冷笑一声,转身离去,原想着至少该给众人留下一个潇洒背影。
然天不遂人愿,才走出没几步,眉心便传来一阵剧烈晕眩。眼前景物骤然倾斜,脚下像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直直栽倒在地。眼前天地倒悬,他竟就这样直接昏死过去,再没有任何意识。
“连华。”
一道冰冷彻骨的熟悉声音穿透迷雾,带着不容置喙的审判,将意识钉回。
“你道心蒙尘,自甘堕魔,为天下正道所不齿,为世间不容。又犯下滔天罪行,罪恶昭彰。”
连华猛然抬头。
什么堕魔?
我没有……
诛魔场上,无衍一席白衣胜雪,纤尘不染,面容俊美如谪仙,眼神却冷冽如万载寒星。他居高临下,冷冽目光睥睨向台下狼狈跪坐的弟子,吐出的字眼不带一丝温度:
“念及旧情,曾将你逐出师门,望你迷途知返。你却仍执迷不悟,自甘堕落。为肃清魔氛,为师只得亲手诛你元神,以儆效尤!”
连华试图开口,却吐不出任何话语。这才惊觉自己正跪伏在地,浑身缠绕着闪烁着符文的捆仙绳,双手被牢牢反缚在背后,动弹不得。
他慌乱地看着四周,还不等他将眼前情况分明,高台之上,无衍师尊微微侧首,与一旁的会寂老祖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寂老祖略一点头,无衍便不再迟疑,抬手祭出掌中钵状法宝。下一刻,磅礴狠厉的灵力化作实质般的毁灭光柱,向连华当头罩下。
瞬间,一股沛然莫御、仿佛能撕裂天地的毁灭性能量,毫无保留地轰击在连华身上。
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痛苦!
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量重重掀翻,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四周狠厉的罡风如寒冰割过皮肉,将他周身骨血寸寸剥离,空气似无数细针直入脑髓,碎裂声伴随着轰鸣声,在他识海中肆虐,五脏六腑被无形巨手狠狠翻搅撕扯。
大口的鲜血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粘稠腥甜,几乎要彻底封住他的口鼻,剥夺他最后一丝呼吸,眼前的世界扭曲旋转,化作一片令人绝望的混沌。
不知持续多久,他的筋骨已被剥离,意识却还清醒,每一寸残存的皮肉和神魂,都化作痛苦的来源。
痛……好痛……
一时两时,亦或是一日两日,时间早已失去意义。无衍的膺惩没有丝毫削弱的迹象,反如永不停歇的熔炉,一寸寸燃烧他的全部。
连华痛苦得无以复加,大脑已停止一切思考,唯一一个‘死’字如烙印般回荡,盼这卑微的期许能被谁感应,予他一个自行了断的机会。
然而,没有任何回应。
他被下了禁言咒,连最后的悲愤哀嚎,也变成奢求。
为何……
为何这时间如此之慢,让他如此清晰、如此长久地承受这炼狱般的折磨,直到意识完全湮灭。
天地静寂。
……
连华猛然从榻上惊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额间冷汗涔涔,衣衫已被汗水浸透。他望着眼前熟悉的陈设,目光迟迟无法聚焦,半晌回不过神来。
“师父?”
一声小心翼翼的轻唤将他从余悸中拉回。小徒阿焰守在一旁,显然已等候多时。连华恍若未闻,半晌才恍惚挥了挥手,哑声道:“无事,你先下去。”
待阿焰离开,屋内重归寂静,连华才脱力般剧烈颤抖起来,寒意自脊骨窜起,如坠冰窟。
抽筋拔骨,灰飞烟灭。
他梦见,自己最亲最敬之人——无衍师尊,毁他本命法器,将他抽筋拔骨。
追寻多年玄鹭,不愧天纵奇才,修为已至大乘,成为宗门新一代巨擘。身侧站着宿风。两人如看蝼蚁般冷眼看他,眼中毫无波澜。
周围还有修真界的各路道友,高高在上地围观,窃窃私语,说他堕入魔道,咎由自取,死有余辜。
此刻连华一时之间居然无法分清,到底是他意入了一个极尽详实的梦境,还是真正经历了这些,最后通过什么玄妙机缘得以重生。
若是旁人梦见此等荒诞情景,醒来之后,大抵只当是南柯一场,一笑置之不甚在意。
可他——
是个命修。
天道无常,却不容置喙。
这种梦于他而言,是一种预兆,是天道的旨意。
那就是他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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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预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