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达成后,周素仪三人相伴回到席面,而谢长龄则晚了半刻钟。
崔述见他归来,问:“你去哪儿了?”
谢长龄的视线似有若无地看向周素仪,解释道:“席面枯燥乏味,我怕她出去散心迷了归路。”
崔述心下了然,打趣道:“新婚燕尔,果真不同啊。”
谢长龄含笑提壶倒茶,算是默认。
周素仪回到席面上便自顾着饮茶,中途孙绣茵有意无意地将话头转到她身上,但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便作罢。
了然无趣的品茗在日头西斜时结束,周素仪与谢长龄相携告辞,二人言笑晏晏,实在是鹣鲽情深。
回府后,周素仪依偎着谢长龄直接回了寝院,叫一路跟随的尾巴也真信了这你侬我侬的情景。
见谢长龄神色一松,周素仪才叹了口气,说:“似乎有人不信你我感情甚笃呢。”
谢长龄无奈,“不过是想以此在陛下面前说道几句我的不是,你不必在意。”
“桓王对别人的家事这么上心?”周素仪偏继续问。
“今日在场的人可多了,未必是桓王。”谢长龄将丝帕中的花苞凑近烛台,“这花似兰却无香,你来瞧瞧。”
周素仪俯身细看,突然想到了什么,径直来到一个梨木小柜前,从最上头的抽屉里拿了个什么东西出来,走到灯台边,“你过来。”
谢长龄满头雾水,又有些尴尬,小心翼翼地靠近一看,是个红底描金的小小粉盒,盒面光润,花纹精致,而且还相当眼熟。
“这上面的花纹……”谢长龄一脸迷惑,“这妆盒你从何而来?”
“那日孙绣茵所送之物中的。”
“孙家。”谢长龄的面色变得愈发黯沉,好一阵方道,“孙帜执掌礼部多年,不曾有失。他家为什么会有西齐的玩意儿。”
周素仪长长的羽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喃喃道:“是孙家还是桓王府的这些都是后话,我现在要去一趟药堂,让堂里的大夫确认一下这花究竟是什么。”
谢长龄起身走到开敞的窗边,探头瞧了瞧外间的天色,“我陪你一道。”
“不,你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去做。”周素仪笑眯眯地瞧了站在窗边的谢长龄一眼,“入宫如实奏明陛下,大哥缠绵病榻是因为来自西齐的春绿之毒,与京城的投毒案出自一人之手。”
自咸德年间皇帝遣周秉白游说各国,形成了绥绝渝、齐亲雍的局面。
西齐因投诚大雍,与绥渝两国关系并不友好。如今雍齐两国欲重修旧好,至少不会如此明显地助绥国向雍朝将帅投毒。
谢长龄呆了半晌,惊讶地瞪着眼睛,“有确凿的证据吗?”
“总得赌一下嘛,万一猜对了呢。”周素仪耸了耸肩,“有人在暗处搅弄风云,咱们就将它翻到明面上来。”
周素仪与谢长龄的密谋,此刻的高瑞图当然一无所知。
不过他到底在京城为官已久,谢长龄入宫上奏的内容,他还是当晚就得到了消息。
高瑞图自己很清楚,除了收钱牵线外,他没有干过其他多余的事。
但若是靖安侯府揪着不放,他的下场如何,根本连想都不敢细想。
“恩师派你来跟我商定的,原本只是让北境那批战马出点岔子,结果闹成如今这个样子……”
越说越气的高瑞图逼上前一步,紧盯住贺慎的眼睛,“既然失了分寸,贺大人是不是得找机会除掉医治战马的兽医人证才行。”
事情已经做到了这一步,贺慎对于他杀人灭口的建议并不意外,忙在脸上忙堆起温和的笑容,安慰道:“当然当然,庞大人与府尹大人有多年师生之谊,必不会将您置于水深火热中。”
由于牵涉到靖安侯府,死的三位妓院娘子平日的关系又太过交错杂乱,这件事乍看起来根本无法梳理清楚。
不过在萧询的眼里,只要不危及国本,这些都不是要事。
于是他软硬兼施,一面严罚立威,一面赐出重赏。
妓院投毒案的嫌犯继续暂押,彻查真相的御史已接到了书文,同时慰问谢长昀的赏赐随北风吹到了梧州。
还是暂押,正当周素仪一筹莫展时,她的眸中闪过一抹精光,立即着青瑶让温大娘在下个月巡诊时给虞之湄带话,让她吐出桓王。
进入二月以后,天气开始快速和暖。
在牢中整日沉寂的虞之湄突然发疯似地求饶,半句不离桓王。负责看守的狱卒觉出不对劲,立即上报。
甄为将刑部大牢里的情况报给萧承禹后,小心翼翼地站在一侧。经过门边的长铜镜时,看见萧承禹暂时停下脚步,眉间隐着怒气。
走下书房石阶,萧承禹抬起了头,“她见过哪些人?”
甄为眉头紧锁,说:“押在刑部大牢,这……她谁也见不着啊。”
“我看未必,”萧承禹冷哼一声,“回头叫你老娘替你改姓吴。”
“吴……”甄为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追着萧承禹的脚步,“殿下,我这就去细查,就是她看过的老鼠,我也给您逮来!”
次日,甄为拿着一份名单递交给萧承禹。
“虞之湄自受押以来都很安份,三日前,回春堂的大夫例行巡诊后,她就开始疯言疯语了。”
“属下查了虞之湄与回春堂之间的联系,一片空白。而且回春堂替刑部巡诊犯人已经十多年了,没有出过事。”
萧承禹随手拣了个茶杯压住名单的边角,手指滑动到回春堂处,凝神思索,面色越来越阴沉难看。
“回春堂,黎椿。”
甄为反应快了不少,立即接话道:“黎老先生此刻应该在北境替靖安侯世子诊病。”
萧承禹白了他一眼。
甄为挠了挠头,他说得没错啊,于是又补充道:“文远伯家的大小姐是他的关门弟子。”
周家。
萧承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半晌后,说:“把虞之湄带来见我。”
“殿…殿下!”甄为挪不动脚,“虞之湄是京兆尹上交的嫌犯……”
“我去见她。”
上头一句话,下头跑断腿。刑部侍郎也想在桓王面前卖个好,不出半日就安排好了。
刑部大牢光线暗淡,充斥着霉变腐臭的气味。
萧承禹抬袖轻掩口鼻,在刑架前落座。静静看了虞之湄片刻后,他才开口说话:“事不过三,这是你第三次冒犯本王。”
虞之湄干涩起皮的嘴唇动了动,艰难地回话:“求殿下开恩,我是冤枉的!”
“这世上冤与不冤本就模糊,”萧承禹冷笑一声,“攀咬本王是谁授意的?”
“没有人。是我怕死,怕与我弟弟一样被冤死。”虞之湄专挑人在意的事说,“他才十二岁,通敌叛国的罪名太重!我还没有替他摘掉……”
的确沉重,萧承禹默然良久,“你替崔四雪夜求情,足见情谊深厚,他不施以援手?”
“殿下明鉴,奴家那日其实不是为了崔公子。”
“嗯?”萧承禹来了兴趣,嘴角噙着笑。
“奴家有位旧识,他是崔公子的好友,前程全仰仗崔家提携……”
后面的话虞之湄据实以道,到最后泪流满面,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做戏。
三日后,甄为拿着兰香楼老鸨的证词,命案前后,虞之湄都在陪侍一位叫“三爷”的贵客,没有作案时机。
同时甄为拐弯抹角地暗示三爷就是桓王,虞之湄就此无罪释放。
但刑部不放心,派了人去守着虞之湄,明面上是说怕桓王的心尖尖出事,实际是将虞之湄监管起来。
孙绣茵知晓后,内心焦灼不安。萧承禹素来不好女色,而今却狎妓,难道是因为不喜自己的缘故,所以他对男女之事才不上心?
同样着急的人还有高瑞图,自三日前贺慎来府上密谈后,他便没了消息。若是御史在战马身上查出些蛛丝马迹,只怕自己小命不保。
接连将书信送往泉州和贵妃宫里无果后,他知道恩师真的将自己当作饵料喂鱼了。
于是他安排心腹悄悄将妻儿送到了乡下暂避,以前与泉州的来往信函也挑挑拣拣留了几份最要紧的,藏在了书房的暗格里。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将孔略唤至跟前,“孔略,你跟着本官有八年了吧?”
孔略道:“如今是第九个年头了。”
高瑞图拍了拍他的肩头,“盒子里有田产铺子,都是干净的,你拿了离开京城吧。”
“大人!”孔略跪地,“卑职受大人知遇之恩,大人如今有难处,我怎可独善其身啊?”
高瑞图长叹一声,“你既已看清局势,走吧。”
“当年文远伯一案我成了丧家之犬,如今孤身在京,又没有妻儿老小,就让我为大人做最后一件事吧。”
从兰香楼命案后贼人行刺,到高瑞图送老母妻儿回乡祭祖,孔略便已大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成均!”高瑞图起身抓住孔略的袖摆,“就是因为这样,只要有足够的银钱,你何苦陪我等死!”
孔略不语,毅然出了书房。他乔装打扮到了螺市街,明目张胆地在各家牲畜铺子询买大雍禁药——春绿。
显而易见,没人敢做这笔交易。孔略要的就是这结果,明里暗里地透露出,螺市街里曾经有人卖过。
在得知螺市街里有人售卖类似春绿之毒的第二天,周素仪也同时得到了两个消息。
其一,宋倾从西齐带回来的花名小刺蓝樱,是专供西齐皇室赏玩的珍品。
其二,京城又出命案了,是螺市街的兽医,死因是中毒。
不可否认,周素仪听见这个消息后,心中有一丝庆幸,虞之湄的嫌疑彻底洗清了。那日谢长龄面圣的效果不错,有人已经急了,以为杀了卖药之人就能独善其身。
另一边,孔略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有这人死了,高瑞图身上的祸事才能平息。
至于最后,他就是幕后之人。
文远伯府的旧人,比任何人都有资格去报复靖安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