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天气大降温,北风萧萧。
薛明和白河两个人都裹得圆滚滚的。
他们从去外面逛了一圈。天气虽冷,但游人众多。
薛明和白河踏着暖色的路灯回到宿舍。
薛明沉默了许久,忽然发问:“白河……最近一个多月,你们怎么……让我开始恢复以前的生活了?是有什么不对地方吗?”
白河惊异于薛明的敏感,但这也毫不意外。保护性隔离的政策突然被打破,任谁都会有疑问。不过他更惊讶于薛明到现在才开口询问。
“你现在才注意到吗?”
“没有,你们主动让我去社交的时候,我就发现变化了。只不过我一直没问。”
“为什么不问?”
“……我要说了你不要生我气哦……”薛明有点讨好地看了看白河。“因为我以为是什么测试……”她又看了看白河,“或者是梦……你要知道一个人是绝对不肯亲手把自己的美梦打碎的。所以我宁愿不问,直到这个梦醒。”
白河觉得今天的风实在是太冷太冻了,要不然薛明的答案怎么会被冻成了只冰锥,直直插在自己的心口上呢?
他在呼出的白气中,看着一直望着他露出讨好笑容的薛明。
“不是梦,也不是测试。”白河回答的很艰涩,“是你,你没有意识到你这几个月的一些变化。”
“我怎么了?”薛明一下紧张起来,她立马审视起自己,一切都很正常啊,每天她也记日记,从来没有记忆错乱过。而且工作效率和成果,那都是一等一的好嘛。
“……”白河又呼了口气,他有点犹豫是否要告知薛明事实。
薛明靠过来,满脸焦急,紧紧抓住他的袖子,小幅度摇了摇,催促着。
白河停下脚步,就在这寒风当口,他给同样站定下来的薛明拉了拉围巾。然后开口:“你没有一点感觉吗?前段时间,你经常会……‘拟态化’……”
薛明的眼睛徒然睁大,她的右手不自觉松开了白河的袖子,压上了右腹部。她觉得现在肝脏里的晶髓在烧,在发烫,在一口一口吃她的肉。
她说不出一个字。白河看着她难看到极点的神色继续说:“但你的‘拟态化’,并没有对任何人造成伤害,只是……”他停了一下才说,“只是你会突然靠近我、赵司令,或者任何一个在你身边的人……靠在他们身上或者挂在他们身上。”
薛明一个字都听不懂。
白河又继续:“你蜷缩成一团,就像个小小的拟态。但三五分钟后,你就会恢复正常,并且衔接上之前的行为、语言。”
薛明捂住嘴,但其实她也根本没有声音。
“我和赵司令发现了你的这个情况,当时放我们面前的只有三条路,一条就是你被更多的人发现、上报,然后你被动地被带走,而我们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第二条是,我们主动上报,你被带走,但会发生什么我们恐怕也无能为力。第三条,赵司令给了我三个月,让我这三个月里,想尽所有方法,减缓你这样的症状——唤回你的神智。”
“我很庆幸我选择了第三条路,而且还看到了成效。我希望通过你过去熟悉的行为模式和社交群体,将你‘拟态化’慢慢清除。我觉得这个是很有效的办法,自从‘保护性政策’被打破后,你的‘拟态化’有减少。一周的发作次数已经从五次减少到了三次。”
“我做到了,你也做到了。”
背着光,薛明有点无法看清白河的表情。
“白河……”薛明慢慢伸出双手,抱住前面这个坚毅的男人。
白河没有回抱她,双手依旧垂在身侧。他任由她抱着,一动不动。
薛明把头靠在白河胸膛上,极为珍重地说了声:“谢谢你,白河。”
第二天,白河一大早就给薛明发来通知:“收拾行李,上午10:00飞机,目的地海虞。”
薛明看到“海虞”两个字,手抖了一下。她知道白河要干什么,他要带她去见黄劲峰,看看黄劲峰能不能给她的“拟态化”画上句号。
三个月的期限,此时还剩一个多月。如果黄劲峰没能清零她的“拟态化”,那么薛明,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薛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身体里有两个薛明。一个薛明在为黄劲峰可能要变成救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而感到此生还有救,一个薛明却大声问你是想要把黄劲峰拖死吗?
她嘲笑自己,黄劲峰当初被晶髓存量逼到绝境时,都没有开口向她求助,如今她被逼到要失去“薛明”这个身份时,却想到要去求他。
找到他如何?无止尽地享受完他的体贴和爱意,直到完好如初,然后再一次按照命令把他一脚踢开?她是要把黄劲峰拖死吗?她凭什么这样做?他黄劲峰并不欠自己!
是她先对不起他,她想起自己在之前生病过程中黄劲峰的被迫承受、想起自己的不告而别。薛明已经不想再继续伤害黄劲峰了。每个星期为他找一个晶髓,是她还他的。
但薛明还是按照白河的指令,收拾好了东西。
白河看到薛明时一愣,她带着鸭舌帽,帽子压得低低的,脸上还蒙着口罩。穿着素色的长袖POLO T恤和深蓝色裤子,踩着运动鞋,根本看不出来是谁。
薛明看着白河说:“我知道你是想带我去找黄劲峰,但我不是很想去让他做我的救命稻草。”
白河的手僵住了。
他深吸了好几下才问:“你什么意思?”
薛明:“我就想去看看他,远远看一眼。因为那么久了,我……”
白河已经知道薛明的意思了。她不想去打扰黄劲峰,而且已经准备好面对一切。那我算什么?白河在心里问,我是去给你送葬吗?
白河恍恍惚惚和薛明上了飞机,恍恍惚惚把她带到鹏程年会的酒店门口。
白河原本的计划是打算直接带她去年会与黄劲峰见面,而且也这样规划好了,海虞那边的部队也已经帮忙安排了路线以及盯梢。至于为什么不提前与黄劲峰联系,白河自己也没搞懂。
但薛明又重申了一次,我就在门口远远看一眼就行了。
两点半,黄劲峰应该还没有来。去年年会,黄劲峰和她差不多四点半才到。
薛明穿着非常朴素的衣服,在酒店门厅附近的花台边上坐下。
她放空地不知看向哪里。
酒店门厅外放着鹏程年会的各种横幅、花篮、装饰、展板,花团锦簇。来来往往的人穿梭如云。
她想起了一年前和黄劲峰一起参加年会的样子,那个时候她多么完美啊,几乎没有受过伤的肌肤,完好的肝脏,还有很纯粹的人类身份。
她想起和黄劲峰在绚丽的灯光下拥抱,那些欢呼、那些音乐。她决定将这些永远永远藏在心里。
但如果有一天真的忘了,那就随它吧!
我作为薛明,已经尽力了。
白河坐在对面街道的车里,一直看着薛明。他看到薛明擦了擦眼泪,隔一会儿又抬起手擦擦眼泪。口罩好像都被眼泪浸湿了。
白河无能为力地坐着,一动不动。他的手垂落在双腿上,仿佛什么都接不住。
薛明一直在那儿坐着。快四点半的时候,一辆黑车顺着车流滑过,停到门厅口。
薛明站起身来,远远地隔着绿化带望过去。
黑车里下来了个男人,还是那么高大健壮,深灰色的羊绒外套在风里轻轻扑簌。
自他下车,很多人就围了上去,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言笑晏晏,五彩缤纷。
薛明不自觉露出了一点笑意。多么好看的人啊,黄劲峰。她心里又念了一次黄劲峰的名字。应该是最后一次见你了,以后如果没人给你找晶髓,你就只能自己扛啦。她在口罩里悄悄笑出声。
被众人环绕的黄劲峰觉得那边有人在看自己。
他悚然回头,绿化带那边有一个高挑的女人,穿着朴素,带着帽子口罩,根本看不见脸。
那个女人与他视线交互的一瞬间,就转身离开。
黄劲峰被人簇拥着往酒店里走。
他忽然挣扎起来。
他冲开人流。
他大叫出声——“薛明!”
但那人已经不在原地。
黄劲峰魂不守舍地被送进了年会现场。他上台发言、下台社交,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薛明坐在车里,她摘下了帽子和口罩,大声哭起来。她嚎啕大哭,丝毫没有任何收敛。她哭得好伤心,白河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哭得像个孩子。她全身的力气几乎都要哭完,她捂着脸瘫在座位上。
白河听着她哭到最后有气无力,似乎下一秒就要断气,忽然胸膛烧了起来。
“薛明!”他突然一把抓住薛明的手腕,将她拉下车。
薛明被他拉得东倒西歪,小跑着才能跟上前面愤怒的背影。
“白河你干什么?”她哭得有点缺氧,头都晕了,已经不知所以然。
“干什么?你问我干什么?我问你为什么哭?你回答我!”白河简直就是在用最低的声音发最大的火。
“我都要死了,你还不让我哭吗?你管我!”薛明在后面被拽得难受。
他们穿过门厅,上了电梯,经过热闹的走廊,最后踏进音乐声越来越热烈的大厅。
“死什么死!”白河一把拉过薛明,用粗粝的手指去擦她的泪,可那眼泪源源不断,他擦了又擦,直到把她的脸蛋都磨红了。
薛明被白河又拖又拽又骂又擦,头晕目眩。然后她就被他“咚”的一声,推进了一个衣香鬓影的世界。
薛明被香甜的优美的温暖的绚烂的画面撞傻了。她呆呆地站着。白河在她身后沉默地站着,看着她。
去年,他也是在这里,远远地沉默着看着她,看着她和小孩子们偷影,看着她和很多人谈天,看着她穿着最美的裙子,和那个人站在一起获得全世界的祝福。
今年的她,穿着最朴素的衣服,什么首饰也没戴,也没有化妆,眼睛和脸早就哭肿了。没有人和她站在一起,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在人群外等死。
凭什么?白河问,凭什么?她凭什么只能等死?她只是个普通的、坚韧不拔的、却刚好拥有特殊能力的女性罢了。
白河在后面又推了一把薛明。“去啊,去找黄劲峰。你不是喜欢他吗?”白河自己说完,周围的空气像是冻僵了一般让他觉得又冷又窒息。
薛明往前走了两步。她忽然回身,想找白河。转头却见白他已经消失了。
“白河……”薛明喃喃。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去找黄劲峰吗?还是转身离开?
“薛小姐?”突然有个人认出了她,叫了出来。
薛明循声看去,礼貌地回了一声。
渐渐很多人都认出了她,毕竟去年老板还和她在一起参加了年会,而且薛明这样的身份,想不认识都不可能。
薛明在不间断的招呼声中,慢慢往里走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
“舅妈?”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响起。薛明一呆,竟然是黄劲峰的小外甥女。
女孩子快乐地跑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随即摸出手机:“喂,舅舅啊,我找到舅妈啦!”
薛明机械地抬起手臂,抱了抱女孩子。机械地说:“你好啊,我不是你舅妈,我是薛阿姨。”
然后视线里,人群尽头,突然出现了一个气势汹汹的男人,那个男人工整的头发凌乱几丝,胸口起伏,眼角通红,就像一头要进攻的牛。
薛明怀里还抱着女孩子,眼睁睁地看着那头牛冲了过来。
牛喘着粗气,停在两步远的地方。牛开口了:“薛明……”
牛忽然就变成了水牛,水牛依偎过来,温顺地伏在薛明肩头。
薛明被他伏得微微一晃,怀里的小女孩被他挤了一把,不明所以地“唔”了一声。
水牛忍住了抽泣,说:“我以为我在做梦,我天天在梦里见到你。你是真的吗?”
薛明没忍住,测过头吻了吻水牛的鬓角。鬓角湿润。薛明也流下泪来:“黄劲峰,我很想你。”
两边的人又欢呼起来:“薛明小姐!”
黄劲峰的父母也走了过来:“哎呀这不是薛明吗?怎么才来?劲峰啊,你怎么搞的,都不和薛明一起来。”“薛明都瘦了,出任务辛苦哦,来来来,别光站着,来给阿姨讲讲你最近都出什么任务了哦,阿姨想听。”
“你不要缠着薛明给你讲故事好不好,人家小两口相聚,要有自己的时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我一年到头见不到一回,好不容易见到了,是要请她讲讲的呀,黄劲峰么自己找时间谈恋爱好咯。”
美老太和帅老头的斗嘴声远去,小女孩的“舅舅、舅妈”也渐渐远去。
薛明被黄劲峰带到会场旁边的小休息室。
黄劲峰把门在身后“嘭”一声甩上,一句话都不说就朝薛明压过去。
他把薛明压到单人沙发上。左腿跪在薛明双腿中间,双臂撑在薛明的耳旁。
“薛明,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半年前,你不告而别,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再允许我接近你?为什么半年来音讯全无?为什么每一周都给鹏程一颗晶髓?这是你给我的分手费吗?嗯?薛明?”
薛明听到他急促不稳的呼吸声,那呼吸近在咫尺,颤抖、滚烫。
黄劲峰把脸压到薛明的脸上,在她耳畔用气声,语调极其恶劣地发问:“你知道每天晚上我都做梦梦见你吗?你知道每天早上梦醒之后屋子里空空荡荡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别人跟说鹏程有救了,因为你每周都去‘虚无空间’给我打猎,我什么感觉吗?嗯?薛明,你说话啊。”
薛明的眼神很温柔,如水地看着黄劲峰。大半年来,她第一次敢这样清晰地描摹他的样貌。她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吻了一会儿。薛明把黄劲峰推开。
她开始脱衣服。黄劲峰也开始脱衣服。
薛明看了黄劲峰一眼,没说什么,而专门朝他专门露出了腹部的术后瘢痕。
黄劲峰愣了一下。左手抚了上去。他冷冷地笑了:“薛明,你最好不要告诉我说不告而别、把我抛弃的理由是你肚子上多了几个疤痕。”
薛明笑了一下,她拉着黄劲峰的左手往肝脏上压:“那颗子弹,穿透了我的肝脏。本来我几乎是要死了,如果没死也和死了差不多。但我……选择了……我在肝脏上种了一颗晶髓。让它代替肝脏,让我健康地活下来。”
黄劲峰觉得有什么在自己左手手掌下浮动,但那只是错觉。
他又很快反应过来:“种了晶髓就种了晶髓,和你抛弃我有什么直接关系?”
他两只手一起掐上薛明的腰腹,手指陷进肉里,柔软、结实、温热,那是曾经他最熟悉的感觉。
薛明覆上他的手,身体往后倒,黄劲峰顺势倒在她身上:“因为晶髓,可能吞噬我的意识,让我不能再继续做薛明。我恐惧肝脏上有晶髓的事情暴露,害怕被拉去做实验、做研究,所以我和赵司令做了交易。”
黄劲峰吻着身下的人,抽空问:“什么交易?”
薛明感觉一阵阵潮热上涌翻腾,她闭上眼睛,任凭潮起潮落:“我自愿放弃所有社交,接受更高级别的监控,换取赵司令的信任和保护。”
黄劲峰的汗顺着下颌,滴到薛明的胸口。他发狠,问到:“然后呢?”
薛明上半身都染上了红晕,她面带迷离地说:“我也谈赢了一个条件。我说我每周要去‘虚无空间’杀一个拟态,获取一个晶髓,他同意了。”
黄劲峰可能已经疯了,他恨恨地咬上去,薛明痛的叫了一声。然后他又轻轻地舔舐起来:“这是你给我的遗产?还是分手费?嗯?”
薛明把他的头强硬地推开,那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胸口,流连的太久,让她胸膛的心脏都要被叼走了。
但毛茸茸的头又很快覆上来,他知道薛明喜欢什么,所以他肆无忌惮:“说!你都给我分手费了,那你现在来找我干什么?”
薛明闭着眼睛,有泪花滑落。黄劲峰把那些泪水舔掉。他又温柔起来,问:“告诉我啊,薛明,否则我就当你对我余情未了,想和我重温旧梦,想我伺候你。这样不好吧,优柔寡断,别人知道了只会夸我技术了得,你是一句好话也得不到的。不划算呀。”
薛明的脸埋在沙发上,发不出声音。
她昂起头,脖子的曲线优美。她说:“最近我的躯体呈现了‘拟态化’,赵司令给了白河三个月的时间,让他想尽办法让我保持意识,停止甚至完全消除‘拟态化’,否则就只能把我往上送到更高级别的封闭研究机构。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半月了,我通过恢复社交和其他的训练,降低了发作频率,但赵司令不满意,白河就说……让我……来找你……”
黄劲峰不高兴地把她转过去,检查她的韧带开合度,他说:“你能不能不要每句话都提白河!你都说了多少次他的名字了!我不喜欢听!”
薛明被压迫的没办法:“那你要我怎么说?说了又怎样?你为什么总跟白河过不去?”
黄劲峰被激得声音都抖起来:“你还说!你还叫!不准说!不准叫!”
薛明喘不上气来。
两人交叠着,薛明压在黄劲峰身上。黄劲峰继续问:“让你来找我,是让我找回你的意识,替你清除什么‘拟态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