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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宴席与辩论

四下无声,一扇屏风相隔,略闻得三两声鸟叫。

老管事在一旁使眼色,待玉岚识趣退下,他才往前上道:“主子。”

玉屏面映出的人影静站了半刻,捏起一截虫段,慢慢送进丝笼里:“你方才说,那小子照顾了池家那孩子一夜。此事当真?”

“老奴瞧着,少爷那模样并不似作假。”老管事拜道,“主子,可是有何疑处?”

人影顿了顿,将最后一截虫段递进去后,慢慢从屏风后踱步而出。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燕万词。

“没什么,不过是闹了些鬼神之事罢了。”他拍了拍指尖的碎屑,语气淡淡,“我那日也是一时冲动,稀里糊涂地让这两个毛孩子哄了去。”

老管事劝慰道:“您这也是为了抢个先机,免得夜长梦多嘛。”

“哼。如今先机未抢成,我倒成恶人了。”燕万词冷笑一声。

“这……”

“行了。绝处逢生确为大喜,是该筹个宴。你下去办吧。”

“是。”

“等等。”燕万词叫住他。

老管事忙撤回脚步:“老奴在。”

“先给万谦去个信。”燕万词捻起一张帕子,仔细擦着手,“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起死回生了。”

“是,主子。”老管事道,“那池家那边……”

那人静了一会儿,将手中的帕子一寸一寸折好,然后丢到一旁。

“待我拟好请帖后,你去一趟。让池知府看了帖,他便知道该怎么做。”

身后门一开一合,檐内鸟一叼一啄。青烟绕着梁柱,缓缓散了。

*

燕家的宴席设在前厅,与好几日前设的灵堂隔得并不远。

说是宴,其实没几个人动筷子。两家人分坐两侧,中间隔着一张黄花梨的长桌,菜上了一轮,戏台上的角儿也唱了一折。

池家来的是知府大人池岳横和他夫人王氏,尾上还赘着一群仆从,排场不小。

池岳横一身便服,进门时脸上便挂着笑,底下人引他上座,他硬是不肯。池归南则是陪着王氏坐在下首,二人低眉垂眼的,谁也不看谁。

燕家这边,燕大老爷燕万谦才从邻省回来,风尘仆仆,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一进门就先看了燕许天一眼。

然后,长舒口气。

天知道燕万谦出门在外先得知儿子死了,再在赶回来的路上接到来信,得知儿子又活了,心下骇浪是何等汹涌。

此刻,燕许天正从容的坐在席上吃菜,脸色算不上红润,却也不似大病初愈之人。他身旁坐的是他二叔,也就是燕家二老爷,燕万词。

席间寒暄了几句。无非是恭喜燕许天福大命大、燕家有后、燕家列祖列宗保佑一类的场面话。

燕许天只是听着,点一下头,偶尔跟池归南对个眼。

戏,咿咿呀呀地唱着。

唱得差不多了,池岳横先开了正题。

他放下筷子,笑了笑道:“万谦贤弟,你刚回来,有些事我本该与你事前通气。不过既然今日人都到齐了,不如一并说了,也好办事不是?”

燕万谦也放下筷子,拱手一礼:“知府大人言重了,您请讲。”

“诶。”池岳横伸手托礼,“既是两家之宴,便不以职务相称,我若是顺着你的话自称本官,岂不生分?”

燕万谦还欲推拒,池岳横已然抬手止了他的话头。

池岳横看了一眼燕许天,又往他旁边扫了一眼,才转向池归南。

“说来惭愧,前些日子朝廷来人,公务缠身,我一时没顾上我这痴心痴情的幼子,这才放任他没规矩地在你府上住了这些天。”

池岳横叹了口气,苦笑道:“这孩子固执。想当初,他念叨着‘生同衾死同穴’,非要随贤侄去了,大闹一场,我们怎么都拦不住。”

“如今,贤侄没事了,这孩子也该随我回去了。”

王氏适时地红了眼眶,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桌上安静了一瞬。

燕万谦一口抿下杯中酒,放下杯盏,郑重道:“我儿能得此心,实在大福。哪里说什么不规矩的,便是在我这寒舍住上一辈子,都是我们燕家的福分。”

燕万词也笑着点头。

池岳横摆摆手,笑道:“若真在此叨扰一辈子,还不知他母亲得想成何等模样。”说罢,他看向王氏。

王氏闻言抬头,冰凉的指尖覆上池归南的手:“是啊,这些日子,我每每想起这孩子决绝的样子,心里头便绞着疼。”

池归南扯扯嘴角,没有多言,也没有把手抽回来。

燕许天把茶盏放下了。

“也是,也是。”燕万谦率先打破沉默,“都还是孩子,经此一遭,合该细细调养,不如——”

“不如……”燕许天扬声接过燕万谦未尽的话头,“让池归南留下吧。”

燕万词看了燕许天一眼。

“什,什么?”燕万谦惊讶出声。

“我说,让池归南留下。”燕许天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他不能走。”

池归南的手轻轻一动,王氏感受到,立眉瞥向他。

池岳横的笑容僵了一瞬,看向燕万谦:“贤侄这是……”

燕万谦也不知燕许天今日抽了什么风,他无比震惊地看着自己儿子,赶忙抬起手,想要左右摆几下来配合自己的解释,可燕许天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

“池归南是跟着我殉葬的。我活了,他就得活,而且得活在我身边。”

池岳横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贤侄,我知你二人情意深重。但归南毕竟是我池家的人,可怜天下父母心,我这做父亲的,就想把他接回去好好养着。这点心愿,贤侄也不能满足吗?”

“池大人。”燕许天喊住他,好似很是为难般一笑,“您二位是长辈,我怎敢不体谅。只是池归南若是随您回去,我就怕他再难出来了。”

池归南瞬时捻住衣角,双眼微微圆睁,怔怔地望着燕许天。

燕许天几不可查地和他对上一眼,眨了眨。

池岳横一愣:“你这是什么话,他回的是自家,有什么出不来的。”

“这可不一定啊。”燕许天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险些就随我死了一回。下回呢?”

“会有下回吗?”

“你说什么呢。”燕万谦见状,肃道,“大好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

“父亲。”燕许天提高了声音。

燕万谦眉心一跳。他看了看燕许天,半晌,挥挥手,让戏班子下了台。

池岳横的脸色变了变:“贤侄,你这话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燕许天垂下眼,端起茶盏,“只是觉得,他若留在燕家,我能看着他。他若回去了,我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我,如此一分,倒没来由的叫人心慌。”

他吹了吹茶沫,声音又轻上几分。

“反正,要我们命的人可不少。是吧,二叔?”

闻言,燕万谦皱眉看向燕万词:“什么要命?谁要他们的命?”

燕万词顿了片刻,随即自然地笑了笑:“啊,是这样。兄长在外自是有所不知,容弟弟长话短说。”

“便是那日许天从棺材里醒过来时,行迹颇为蹊跷,我生怕是有邪祟上了他的身,担忧不已。他诈死时你并不在,我想着不论如何,作为亲叔叔怎么都该看护好他才是,就想着查验一番。若是有异样,便请了道长来。断不能让那些邪物扰了许天的清白。”

“所以呢?”燕万谦道,“我儿子究竟是不是被邪祟附了身?”

“啊,啊,那自然是没有的,是我多虑了。”燕万词笑容不改。

燕许天无语了。

这爹有病吧。他都活生生坐在这儿吃上饭了,能是被烧死在几日前吗?

春而虫虫之,蠢哉。

但燕许天面上只淡淡一笑,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道:“是啊,二叔说的极是。幸好查出来我是个活人,否则若是当日真误会了,怕是池归南就真得跟着我一起躺进棺材里了。”

燕万谦听罢,面色略有缓和。

燕许天接着道:“池归南跟着我死一回,我便欠他一条命。既是欠他一命,我便该护他此生周全,看顾还恩。”

池岳横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往旁侧横了一眼。

池归南立时感受到沉甸甸的威压,可他依旧坐得端直,未退分毫。

燕许天放下茶盏,看着池岳横:“大人,我明白您说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我呢?他为我连命都不要了,我若是连留他在身边的这点心意都没有,我还是人吗?”

沉默蔓延了几息。

“大人,您和夫人执意要接他回去,我拦不住,也不能拦。但您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见燕许天有退步的意思,池岳横下意识问:“什么事?”

“别让他再跟着谁去死了。”

池岳横右眼一跳。

燕许天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下去:“我们二人的命,都是捡回来的,自会加倍珍重疼惜。大人心疼他,就让他留在我这儿。由我看着他,定是比谁都上心,他就是再要去死,我都跟您保证,定能将他给拦下。”

“贤侄。”池岳横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这是要……”

“我要他。”

燕许天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展开。

燕万词只扫了一眼,神色微变:“你这是打哪儿弄来的?”

燕许天没有回答,只是指着上面的字,理所当然道:“二叔,您也看到了。文书里说,‘燕池双璧,婚合,死生相殉’。这不是我们胡诌,是你们定的。”

“我与池归南是小辈,自不能忤逆,该是顺姻缘之相合,忘生死而相依。”燕许天边说,边扫视了周围一圈,顿了顿,“前些日子虽办了一场,不过,那是阴婚,是办给死人的,不吉利。”

燕许天摇了摇头。

不多时,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忽然抬起头:“既然我们是活人,不如就改成阳婚。”

话落,满堂人瞠目结舌。

池归南不知道该怎么演这段,他的眼睛咕噜一圈,最终配合着周围人一块儿,表现出一丝错愕的神情。

池岳横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看了一眼王氏。王氏低着头,帕子还在眼角,看不清神情。

“贤侄。”池岳横打量着他,“话不是随便说说就成的。阳婚的规矩大、牵扯多……”

“大人,依我看,阴婚的规矩也不见得小啊。前些日子这么大阵仗呢。”燕许天意味深长道。

池岳横一噎。

王氏的帕子终于放下来了。她悄然侧目,看了燕许天一眼。

桌上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燕万谦坐在主位,捏着酒杯磕了磕。

他看了燕万词一眼,沉默片刻,才开口:“你先跟我说说,为何要在此时改阳婚啊?”

稳定更新~

小剧场:

燕许天:到时候就(这样这样然后这样……)即兴演出就好,表现真实一些。(待奥斯卡影帝倾囊相授中)

池归南:嗯!嗯嗯!嗯嗯嗯!明白了!(实际上:这个怎么演,这个……)纯即兴,无演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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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宴席与辩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