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权抱着夏好逑,走出房间,踱下楼梯,穿过大堂,跨出客栈,登上马车,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也全然不顾旁人异样的眼光。
而夏好逑几乎全程闭着眼睛,她不敢看周围人的反映,更不敢看朱权的样子。她知道朱权是靖难之役的重要人物,所以自己在东宫的时候尽量避免与他来往,不想他却总是不请自来。他对自己一定是有兴趣,但也不至于做出这番惊人举动。真不知道两人没见面的这几年里,朱权到底经历了什么?
终于被抱上马车,夏好逑才敢睁开眼睛,她惊讶地发现马车里原本一侧的座位被改装成了一张床榻,原来朱权吩咐马夫去做的准备是这个。朱权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上铺了好几层被褥的床榻上,见她躺稳了,才轻手轻脚地退出马车。接着进来的杨夫人和宋言灵也被马车内的新布局吓了一跳,看着她们在更为局促的空间里缩腿坐着,夏好逑感到很不好意思。
杨夫人像是看出了夏好逑的内疚,笑说:“还是宁王殿下思考周全,我还在担心这一路上郡主坐着不舒服。”
宋彦灵点头道:“表哥对郡主真是细心体贴,郡主你说呢?”
夏好逑尴尬地笑了笑,但因为身子虚弱,也真的不知道该回应什么,什么也没说。
这时朱权在外面敲了下车厢,杨夫人撩开车帘,只见他坐在马背上,俯身对她们说:“王府有事,不能耽搁,我这就先行了。”说完看了夏好逑一眼,目光里既有牵挂,又带着怜惜与妥帖。
杨夫人点点头,示意他放心。车帘放下,夏好逑耳边的马蹄声从最初的清晰可辨到越来越模糊,只剩下她们乘坐的马车不急不慢碾过路面的声音。
夏好逑在马车上睡睡醒醒,杨夫人和宋彦灵也昏昏欲睡。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下半夜他们应该能到达王府,所以便不准备去驿馆或客栈留宿。朱权带了一个贴身侍卫先走,剩下另外一个侍卫与马车同行,但是马夫还是加快了速度,希望能尽量早些到达,以免路上再有什么状况。
暮色渐浓时,马夫发现远处冒出几点晃动的黑影,伴着隐约的马蹄声,慢慢朝着这边靠近。藩地僻远,山匪路霸也不少见,侍卫和马夫紧张地望着来人,等轮廓再清晰些,终于看清是一行大约**个骑马的人。杨夫人掀开帘子,领头的下马上前行礼说:“小人受王爷之令前来护送郡主和夫人,并且带了王府的医官前来照看郡主。”
一个中年医官背着一个硕大的药箱下马,也许是一路奔袭而来太过辛苦,他边擦汗边走上前行礼,杨夫人将他招入马车,他一进来便将随身的药剂呈给夏好逑,说:“殿下将大夫的药方交给我看,让我先配些上好的药带给郡主,请郡主先用药,待我给郡主把脉后,再配一些更对症的药。”
“宁王有心了。”夏好逑没想到朱权虽然自己先行回王府,却一到家便差遣这么多侍卫和医官前来,免去了她们一路的辛劳和警惕。
下半夜,夏好逑一行人总算到达宁王府。因为一路上在马车上躺着,后来又服用了医官送来了药,到这个时候夏好逑已经能自己起身了,杨夫人和宋言灵先行下车,随行的婢女搀扶着夏好逑走出马车。
宁王府的朱漆大门气势迫人,门前的阶梯由白玉台砌成,正门上铜制的螭龙衔环铺首在月光下闪着微微的光。大门正上方有一块牌匾,“宁王府”几个鎏金大字威严悬在门楣中央。
夏好逑还没来得及细看,只听到门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朱权在侍卫陪同下走了出来。他不顾众人行礼,径直走到马车前,伸出手扶住正往下走的夏好逑,说:“你怎么自己下来了?能走得动吗?”
夏好逑看到朱权一脸担忧的样子,莫名有些宽慰,便打趣地说:“你真以为我废了,连路也走不动了?”之前她被朱权抱上马车,已经引人侧目,现在到了王府就更要避嫌了,所以即便自己还有些虚弱,也坚决不会再给朱权抱自己的机会了。
听到夏好逑的话,朱权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他担心一路奔波会加重她的病情,好在她正在慢慢好转。他一边搀扶着她,一边将她领到特意为她准备的屋子里。
夏好逑一进屋子,仿佛回到了自己熟悉的东宫。
“这里怎么和我在东宫的房间如此相似?”
“我的记性还行吧?”朱权得意地说:“特意这么布置,让你有回家的感觉。”
“宁王有心了,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你心情舒畅才有利于身体恢复。”朱权说完将一男一女两个人招呼进屋。
“这两人专门给你用,你只管在这里好好修养。”
婢女一边行礼一边说:“郡主殿下,奴婢叫好莲”。
侍卫还是一路随同夏好逑的那个人,他拱手行礼说:“禀郡主,属下叫重云,是宁王殿下的贴身侍卫。”
“你们就别叫我郡主了。”夏好逑已经离开东宫,而且也早已没有郡主的封号,老是这么被称呼,她很不适应。“另外你既然是宁王的侍卫,就不要在这里照顾我了吧?”夏好逑边说边看向朱权。
朱权一脸认真说:“你是懿文太子的义女,是名正言顺的郡主。总之在我的王府里,所有人必须尊称你为郡主。另外有重云保护你,我也比较放心。其他你就别管了。”
夏好逑面露难色,但又一想,反正自己在宁王府也待不了几天,就客随主便吧。
朱权将杨夫人和宋言灵住的屋子安排在夏好逑旁边,眼看下半夜都要过去了,他不便在夏好逑房里待太久,吩咐好下人们便离开屋子。
但他没有走远,反而在夏好逑的屋子外面徘徊了一会儿。眼见夏好逑身体好转,他总算能好好平复自己的心情,细细回味再次见到的她。
虽然因为生病而憔悴不少,她眉眼间的弧度却还和从前一样。笑起来弯弯的眼睛,现在眼底多了层温润的光,没了当年的张扬,倒添了几分沉静。好看还是一样好看,只是这份好看里,多了岁月沉淀出的质感。要不是夏好逑生病,他实在忍不住想多跟她聊几句,问问她这些年好不好。
分别这么久,以为会生疏,可真见了面才发现,她的样子早刻在了心里,连心跳加速的频率,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直到夏好逑屋子里的灯熄了,天空微微泛白,他才意犹未尽地踱步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