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从南京出发北上去往千里之外疆界的最东北端,两地距离在现代即便是坐飞机也要两个多小时,而夏好逑低估了长途跋涉的辛劳。虽然她们坐的是皇家马车,甚至还能在较好的驿馆客栈过夜落脚,但还得在路上耗费几十天的时间。而马车再高级,也会有颠簸不适,一连坐那么多天的马车,也只有车夫和丫鬟能抗住了。
杨夫人虽然也疲劳,倒不至于累出什么病,而宋言灵年纪轻底子好,渐渐也适应了这一路的辛苦,只有夏好逑一人消耗巨大。她在长洲时,生活条件有限,摄入营养也不足,还要做工干活,所以身体虚弱了很多,回到东宫后经常感到体乏无力,但她没和朱允炆说过,也没有好好修养,如今又在路上奔波这么久,自然脸色越来越不好,状态也越来越差。
宁王朱权的藩地与朱植藩地接壤,所以夏好逑准备将她们送到朱权的王府便接着往东前行。眼下他们已经进入宁王的藩地,而夏好逑越发不适,但还是想忍一忍,先把二人送到再说。宋言灵想到马上要到表哥王府,心里很激动,正想邀请夏好逑在王府多住几日,回头一看却发现夏好逑脸色煞白、一头冷汗,砰的一声就倒在她的怀里。
等夏好逑再次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一张床上,杨夫人和宋言灵一脸担忧地看着她。见她终于醒来,宋言灵带着哭腔说:“郡主姐姐你可算醒了,你在马车上晕倒了,我们好不容易在这个镇上找到一个大夫,给你喂了些药,过了两天你才醒来。”
夏好逑记得自己在马车上突然眼冒金光,感到一阵眩晕,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原来自己竟晕了这么久。虽然她现在醒来了,却还是觉得浑身无力,连手都抬不起来。她心里有些担忧,自己不会是得了什么重病了吧?
几个人商量着在这里多待几日,等夏好逑缓一下再出发,夏好逑嘴上不同意,却感到有心无力,对自己拖延她们的行程深感愧疚。正左右为难之时,听到客栈外由远及近的马蹄声,紧接着来人进入客栈,一阵上楼的步履声后,夏好逑所在房屋的门被人推开。
两个身形壮硕但略显疲惫的侍卫一左一右站在门内两边,一道身影从两人中走出。夏好逑躺在床上,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朱权。
朱权身着一件紫色锦袍,墨发用一支赤金镶玉簪束起。唯一与他尊贵打扮不相配的,是因为跋涉而散落在鬓角的些许发丝。他还是夏好逑印象中身姿挺拔自带威仪的样子,只不过经过几年藩地的历练,他的明显比以前魁梧,个子也高了。随着他向自己走进,夏好逑越发看清他棱角分明的脸庞,虽然他眼底带着沉稳威严,但在与夏好逑目光相交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朱权知道姨母和表妹要来投靠自己,却万万没想到还能因此见到自己一直牵挂的人。宋言灵在夏好逑晕倒后给朱权送去一封急信,他这才知道夏好逑竟也是同行人的一员。而看到信里写夏好逑路途中晕倒时,他都没再仔细往下看,立即带着几个近身的侍卫马不停蹄地从王府往这里赶,一刻一也没有耽搁。
见到朱权,杨夫人和宋言灵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她们以为写信给朱权只是为了让他知道行程有所耽搁,未曾想朱权居然亲自过来,而且一见面就直奔夏好逑。
随着离夏好逑越来越近,朱权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激动的心在走到她床边时突然变得柔软无比。他无视周围人讶异的目光,屈膝半跪在夏好逑的床边,用克制的声音问了一句:“你怎么样了?”
堂堂藩王跪在自己的床榻边,夏好逑也吓了一跳,她试图坐起身行礼,却被朱权拦住。朱权顺势就坐在了夏好逑的床边,然后才想起自己的姨母和表妹,点头接受她们的行礼。
稍稍平复了自己的心情,朱权说:“给郡主治病的大夫呢,把他叫来问话。”
门口的侍卫听罢立即走了出去,没一会就将大夫带了进来。年近半百的大夫浑身发抖,进门没走几步就跪在地上给朱权行礼。
朱权大手一挥,叫他起来上前。
“郡主的身子如何?”
夏好逑听到这话,不由地竖起耳朵,她也想听听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大夫头一次见到这么高贵的亲王,声音发颤,老实回答:“郡主阴阳失衡,气血亏虚。应是之前劳损过剩,又加上舟车劳累,终引发晕厥。”
“那怎么医治呢?”朱权接着问。
“小人已经用了补气健脾、养血安神之药,只是郡主正体不足,用药见效缓慢,还需医养多日。”
夏好逑听大夫的话,估摸着没什么大病,也许是低血糖,心里有了底。看来自己多休息几日,再加强些营养,应该能恢复,便轻声说:“既然宁王来了,不如先接杨夫人和言灵妹妹去王府,我在这里将养一段日子便可自己去辽王府了,省的把你们都耽搁在这里。”
朱权听了这话,抬眼将目光落在夏好逑脸上,方才还带着几分温和的神色,此刻却像覆了层薄冰,清晰又坚决地吐出两个字。
“不行。”
杨夫人善于察言观色,立刻附和道:“对,郡主身子娇嫩,在这里如何养病,我看还是先和我们一同去宁王府吧!”
宋言灵也颇有眼力见,点头如捣蒜。
夏好逑来不及拒绝,就听朱权说:“姨母所言极是,我若不将郡主照顾好,如何向东宫交代?辽王那里我自会去信说明。”说完他吩咐侍卫叫马夫准备一下便上路,雷厉风行到大家都来不及反应。
“可是,郡主身体虚弱,现在都下不了床,是不是等等再上路更加稳妥些?”杨夫人见夏好逑脸色苍白的憔悴样子,怕她经受不起车马劳累,觉得她甚至都没法自己坐上马车,心想朱权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
朱权没说话,夏好逑知道他意已决,自己也没精力再和他掰扯,大家也不敢再反对,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无关痛痒的话。等侍卫来禀报马车已经准备妥当,他又半跪在床前,手臂小心地穿过夏好逑的膝弯与腰背,掌心贴着她的后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易碎的瓷瓶。夏好逑惊得微睁着眼,鼻尖忽然触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松墨香,慌乱地不知所措。
“别动,带你上马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话音未落,她已被稳稳抱起。夏好逑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肩头,低头望去,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步履平稳得没有半分颠簸,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从容地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