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风摇摇头:“你知道的,我对朝堂的事不感兴趣。”
他了解情形,却不会特意打探细节,甚至因为没这方面心思,旁人提起时还会避开。
“也是。”洛宵叹了口气,抱起手臂,“这么多年你在江湖上从不接和官员扯上关系的活。”
话锋一转,洛宵再次疑惑:“那你怎么忽然转性了……等等!”
脑中线索一搭。
荣昭侯为儿子求娶京城富商梁桦之子,而梁桦是宋明风师父的老友。
洛宵忽然瞪大了眼睛,然后大喊了一声:“宋明风,你这是报答师父的养育之恩吗?替你师父老友的孩子嫁到荣昭侯府?”
这位上暝客栈的掌柜在江湖中以情报立足,宋明风没有说什么,眼下他脑袋一转,自己就想通了。
看来要往下打听,也不得不说一下大概情况,左右最紧迫的事情已经有了着落,只等人来,现下说一说也无妨。
宋明风大致提到如何被迷晕、如何留下、又如何被喂了药。
洛宵听得龇牙咧嘴,而后感叹道:“庆幸你以前经常跑的都是偏远地方吧,不然可早就暴露了,你知道那个青回山庄吗?”
宋明风带着一丝疑问道:“略有耳闻,是个修习医术的门派?”
洛宵应声道:“以前安承昊地位还没到这么高的时候,就接连上书针对江湖势力,当时虽是未有影响,可后来他位极人臣,到底还是下了手,如今明面只留下这么个青回山庄,一支独大,朝廷还派了官兵驻守,我觉得,青回山庄与荣昭侯绝对脱不了关系。”
宋明风不解:“那青回山庄和我的关系是?”
洛宵道:“倘若他真在江湖朝堂两面把控,又岂止青回山庄一个,你但凡在这边显露过头脚,被他势力下的人给认出来,恐怕早就取了你的性命了。”
这么看确实是庆幸,宋明风点了下头,转而提起关于婚事的疑问。
洛宵又取来一坛酒,边喝边道:“侯府几乎密不透风,我就只收集了一些大家都知道的情报,他那暗卫府兵麻烦得很,我可没闲心特意找茬,别哪天弄得我这客栈也开不下去了。”
闻言,宋明风在心中思量起来,能让洛宵这么说,看来是颇有阻力,若令好友为难,他也不愿,看来得再找找别的途径。
洛宵冲他挑眉道:“虽然难对付,但是以你的功夫,从侯府抽身,再将梁家那几口子人藏起来,也还算游刃有余吧,你这次怎么处理得这么优柔寡断,都不像你了。”
“那位安世子是个很好的人。”宋明风看向小松鼠,想到了安榭月常常对他露出的温柔笑容,微微有些出神,“总归要尝试一下。”
洛宵:“尝试什么?”
宋明风眼眸里满是期盼:“如果弄清了根源,给那荣昭侯他想要的,安世子也就可以从这门婚事中脱身了,往后找个两情相悦之人,就此过上美好生活呗。”
洛宵啧了一声:“没那么简单,荣昭侯是什么人啊,安世子好不好,这是你说的,咱平时也接触不到,但往回了说,你知道当年安承昊是怎么爬上去的吗?”
宋明风摇摇头。
“靠他夫人家。”洛宵说起这个,眉眼间颇有些鄙夷,“安承昊还是个不足为惧的角色时,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娶到了兵部尚书那位在京城出了名的温柔贤淑的长女慕盈语,节节攀升,结果现在呢,慕夫人娘家什么光景?受制于女婿,那慕夫人的处境又如何?诶对了,你见到了吗?”
“还没见过,只听说身体不好。”宋明风深感意外,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过往,那当时和安榭月提起他母亲……
“肯定了,亏她性格好,应该只是身体抱恙,不然不早崩溃了。”洛宵自顾自地说着,惋惜地撇撇嘴,而后劝道,“总之,你要是能早收手就早些,别把自己拖进去了,你的性格,不是掺和朝堂那块料。”
宋明风暂且收回思绪,神色十分认真地道:“已经约定的事情,我不会反悔。”
洛宵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将手臂撂在桌上,晃了晃酒坛:“所以呢,你想让我帮你查什么?”
宋明风一愣:“你还要帮我查?万一那安侯爷让你这客栈关门了呢。”
洛宵嗐了一声:“那我就换个地方再开一个呗。”
宋明风笑了两声,随即又严肃下来:“我知道,你清楚很多情况,这么多年也只卖情报、不做评判,不会轻易说谁危险,是因为拿我当朋友才会这般相劝,如此,我也不能令你陷入危险。”
洛宵也摆出正经些的姿态,面上仍带着几分笑意:“我的暗号是什么意思?”
宋明风道:“酸辣金鱼,没有你这里不能做的。”
洛宵深吸了口气,道:“是啊,虽然很多人都从我这里打探情报,但当年,你接委托救我,我想着给你暗号,以后有机会好还你的恩情,结果你听到这四个字笑了,说我脑袋非比寻常,只有你明白了我暗号的意思,那时候我就想了,你若有事,不论如何,我绝对出手。”
他的眼眸隐隐闪动着一丝水光,在喝了一大口酒后,将情绪遮掩,畅然地笑道:“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机会了,还是荣昭侯这么刺激的人物,你找我还不带上我,我可不干!”
闻言,宋明风了然一笑,不再推脱,说了自己想了解的事情,结亲目的、与梁家交集以及最好探一下荣昭侯的势力。
就在这时,屋门扣响三声,一位身着暗红劲装的长发女子走了进来,姿态飒爽,步伐利落。
两人转头看去。
“哟,柳姑娘赏脸,快请坐。”洛宵招呼一声。
女子面容姣好,神色却冷冰冰的,一言不发地朝着隔壁桌走去。
残花陵门派擅毒,即便在没受打压的时候,也是隐秘行事,宋明风只是略有耳闻,知之甚少。
所以更不认识这女子,只想到她是洛宵称为煞神的那位。
对方明显没有打招呼的意思,他也就静坐着等洛宵发话。
洛宵匆匆告诉他这姑娘姓柳名白木,就这性格,没什么问题,然后转头将药丸递了过去。
柳白木只瞥了一眼,随即抬起眼皮,一双桃花眼像是常年落着霜雪,她道:“你说报酬颇丰,确有此事?”
残花陵制毒也是需要银子的,所以他们会对外接一些活,不然柳白木也不会出现在京城。
宋明风正要答话,洛宵直接替他表了态:“自然,若诓骗你来一趟,我不得被毒晕十天半个月的。”
“少了。”柳白木将药丸放在鼻子前嗅了嗅,“控制人的毒药,平日无事,一月一续,否则经脉寸断,痛不欲生。”
宋明风有些意外,没想到安侯爷会这么实诚,是他演技好,正中下怀?还是对方太过自信,没把他放在眼里?
柳白木补充道:“习武之人不能吃。”
洛宵笑了:“不习武也不能吃啊。”
说着柳白木起身走向洛宵,将药放在桌上:“报酬,何时付清?”
宋明风收起药,也站了起来,抱拳道:“多谢,这药是我问的,你说个数,我定然尽快奉上。”
柳白木正要开口,洛宵从中阻拦道:“停,我来。”
洛宵冲着不明所以的宋明风摇摇头,然后向柳白木说了一句:“最近京城有两名男子成婚了。”
柳白木眼睛一亮。
洛宵又说:“这位便是其中之一。”
柳白木眼睛又一亮。
她看了看宋明风,从腰间取出一个口袋,拿出两张纸条,用刀在上面各刻了四个字,不虚此行,然后递给了他们,一人一张。
宋明风不解:“这是?”
洛宵笑呵呵地解释道:“柳姑娘的规矩,刚才的报酬她认了,给这张纸是下次有事时联络她的凭证。”
两句话就抵了?
宋明风很是意外,而且眼看着柳白木的脸上好像多了一点微不可察的喜色。
关于安榭月的眼睛,宋明风原本是想找一些江湖游医或者是专修医术的门派,但刚刚见识过这位姑娘的厉害,便提出来,想拜托她看看有没有什么方法。
柳白木听过宋明风的描述后,不假思索,痛快应下:“有消息以后怎么告知你?”
去侯府自然是不行的,估计柳白木行踪也不定,没办法用小松鼠传信,于是说送到洛宵这里。
柳白木点头:“可以。”
宋明风疑惑道:“你还没说酬劳的事?”
柳白木道:“不必。”
说完她就告辞了,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
宋明风看了看手中的字条,略感微妙。
洛宵瞄了宋明风一眼,小心收起自己那份,解释道:“她之前用自己的身体试药,留下了后遗症,偶尔忘事,所以平日不接耗时的活,找她办事的话,除了能联络上她,还要带着这个纸条一起,不然也不接,她会在完成一事时留下新凭证,假如未失忆时有人推荐新人,也会酌情看给不给纸条。”
“可刚才你也没推荐我吧?”宋明风重新坐下,“等等,那她怎么答应帮我查了?而且还不要报酬。”
“谁让你现在有她极感兴趣的事呢。”
宋明风脑袋一转,恍然地啊了一声。
正巧方才提起安榭月的眼睛,宋明风又拜托洛宵也查一查,看有没有擅长这方面的医者。
洛宵一一记下。
“最后一件事,你之前托我收集的月影石还有吗?给我一颗。”宋明风没忘了那时哄安榭月的话。
洛宵点头:“有啊,你要做什么?”
嘴上问着,他已经动身去取了来。
宋明风从木匣里浮动着淡淡微光的石块中选了一颗,嘴角翘起:“有用。”
眼看时辰差不多了,宋明风又要了件夜行衣穿在外面。
准备离开时,他抱拳道谢,而后提醒道:“你查探收集情报时千万要小心,如有特殊情况,什么都别想,立刻发信号。”
“放心吧。”洛宵看了眼滴酒未下的杯盏,“你在侯府才是要多注意,等这事了了,我们再好好喝一场。”
宋明风扬声应下,挥手道别。
披着夜色,乘着清风,他与小松鼠再次配合,摸到窗边,一个进了屋,一个上了树。
扫过毫无防备、睡得正熟的小厮,宋明风绕过障碍,小心来到床榻边。
安榭月闭着眼睛,温润的五官拢在一层淡淡的光辉下,眉宇间却又显露出愁绪,宋明风不由得上前,想为他抚平。
结果才一碰到,安榭月倏然睁开了眼,神色欣喜却又要压着声音,他拉住了宋明风的手腕:“你回来了。”
宋明风没想到他会醒着,三两下藏起夜行衣,躺在了安榭月身边:“你一直在等我?”
安榭月转向他,语气里尚有一丝未消的忧虑:“我担心你,睡不着。”
宋明风轻轻叹了口气:“你每日都要早起,这样身体怎么受得了。”
安榭月摇摇头:“你在外奔波,我无法安睡。”
宋明风眸光闪动,将月影石塞进他的手中,悄声道:“礼物。”
安榭月摸着手中似是弯月的物件,虽然刚碰上是凉的,但眨眼的功夫竟然变得温热起来。
“江湖上把这个叫月影石,我曾在一个峡谷里找来的,因为环境特别又沐浴日月光,长久下来,不仅触及升温,还带着流动的光泽。”
解释过后,宋明风稍稍停顿,再开口时,语气更郑重了些:“虽然现在只能让你感受到温度,但就把它作为信物吧,我会尽力寻找办法,让你在未来某一日亲眼看到的。”
安榭月感觉眼眶似乎也沾染上了石块的热意,又泛着点点酸涩,他格外珍惜地轻轻将它握在手心,喉咙哽咽,一时未能将道谢的话说出。
宋明风明了他的意思,伸手拍了拍他:“你我之间不要客气,现在好好休息吧,其余的明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