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秋千刚吃过晚饭,程愿又敲响虚掩着的大门,她带来草拟好的合同,一式两份,来求奶奶的设计授权。
啥是设计?那剪纸画就是设计?啥又是授权?让人拿去卖就是授权?
奶奶听不懂,也不大认字,程愿要念给她听,奶奶摆摆手:“不用,程老师,不用那么麻烦,你看着办就行。”
“这么信任我呀。”程愿撑着头笑,“万一我是骗子呢?”
她哄人时,语调总是夹着软绵绵的儿化音,轻轻柔柔又透着几分俏皮,听起来格外讨人喜欢。
“你们都是有学问,有大出息的,这叫知识分子,还能骗我一个老太婆么,我也没什么可骗的,你们要拿去用,就用,那都不当事的。”奶奶拉着她的手,用力握了握,“而且,你照顾我们秋千,我知道,你是好人。”
被照顾的秋千忽然被点名,别扭着看向一旁。
合同奶奶不看,但签名还是要签的,程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指了指纸面上空白的地方。
奶奶顿时有点犯难,她略微认识几个字,但许久没有拿笔了,推脱了一下:“要不让秋千来吧。”
程愿说:“您的作品,还是得您来签,不然就是造假了,或者让秋千写在一旁,您抄一遍好不好?您叫什么名字?”
“我啊?”
她叫什么名字呢?村里人叫她婶子,孩子们叫她奶奶,再早一些,她是谁的妈妈,是谁的老婆,许久没有人想要知晓她真正的姓名了。
“我叫秦兰兰。”
再念起自己的名字,一瞬间恍如隔世,恍惚回到了她只是秦兰兰的年岁,奶奶轻声重复着:“秦兰兰,秦汉的秦,两个点,三个横的兰。”
程愿想了想:“梅兰竹菊,四君子的兰。”
“嗐。”奶奶不好意思地笑着,“程老师说话是好听,我们不会说这个,都是随便起的,女孩嘛,就喜欢叫个花啊草的。”
奶奶接过笔,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时间太久了,握笔的姿势都透露着生疏,但划下一横后,笔尖顿时流畅起来,秦兰兰,她的名字,她记得清清楚楚。
程愿和奶奶说话时,秋千就站在一旁,她瞥见那合同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一份合同,整整两页纸,写明这授权内容、适用范围、分成约定......
她看着这两张像是天外来物般的纸,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命运在远处煽动翅膀,穿越遥远的距离落在秋千的鼻尖上,看不出端倪,只是一阵寻常的风。
寻常的秋日,寻常的傍晚,不寻常的程愿。
她偷偷看一眼程愿,程愿指向合同上的另一处空白:“这里,您还得写一下银行卡号,如果项目正常进行,有了收入,我会直接把分成打到卡上。”
程愿说:“这里,您还得写一下银行卡号,如果项目正常推进,有了收入,我会把分成直接打到卡上。”
奶奶仍旧推拒着:“不用,那你们赚的钱,哪有让我白要的道理?”
“当然不是白要啦。”程愿故作严肃,一本正经地解释着,“这是必须的,法律规定的,您忘了?我上次和您说过,我们呢,只是您的授权方,您是我们的委托人,如果我不给您分成,那我就违法了。”
老人家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话术,但秋千未必抓不出其中的漏洞,她虽然没又接触过什么法律、合同,也不明白所谓的商业运行模式,但......哪有法律非让人收钱的呢?
以及......她又偷偷去看程愿,程愿吓唬人的时候,眼睛会稍稍抬起,从下往上静静地看人。
“行......那行。”
奶奶犹豫着进屋拿银行卡,客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个,秋千刚准备找点事情去忙,程愿忽然伸手,拉她靠近些,小声问:“怎么?有心事?”
秋千摇头:“没有。”
程愿已经懂得了,秋千的嘴呢,是不能信的,她向来实话很少,逞强倒多。
“没有心事?”她追着去看她的眼睛,“那干嘛偷偷摸摸的,不肯看我?”
秋千并不知晓自己躲闪的目光宛如两个忽闪忽闪的探照灯,闻声立刻佯装镇定,立刻瞪大了眼睛看向程愿,一开口,还是不换汤也不换药的两个字:“没有。”
“没有吗?”程愿忽然眯起眼,抬手捂住秋千的眼睛,“那——我今天穿的外套是蓝色的还是黄色的?”
秋千顿时卡壳,好在奶奶已经要回来了,她立刻后退一步,躲开程愿的手。
程愿摆明了是在逗小孩,见秋千眼睛眨呀眨,两只手背到身后又转到身前,眼神自左向右划过,一连串欲盖弥彰的小动作,顿时弯起嘴角,发出一声愉快的笑。
签完合同,程愿就要回去了,奶奶要送,她不肯,奶奶便让秋千去送,小尾巴晃悠着跟在程愿身后,一路跟到大门外。
程愿拦住她:“可以啦,快回去做作业吧。”
秋千站着不动,她犹豫两秒,忽然问:“程老师,你们真的要卖过门笺吗?”
程愿点点头:“对啊。”
“是为了完成作业,还是为了帮我们?”
这问题太直白,程愿愣住片刻,缓缓说着:“都有,刚好学校有这个项目,参加比赛,拿到名次可以加分,也顺带做一些好人好事,两全其美。”
既然已经被怀疑,那么说谎就没有意义,反倒是掺杂了谎言的真话更加可信。
秋千又问:“那为什么是我家呢,是因为......只有我奶奶会做过门笺吗?”
“不是。”程愿很快回答,她停顿一秒,又重复了一遍,“不是——是因为你。”
寻常的秋日,寻常的夜晚,不寻常的程愿。
远处传来火车驶过的鸣笛声响,天地间回声震荡,像是世界的心跳,在此刻落下一记重拍。
程愿被吸引,目光看向地平线尽头,秋千什么也没有听到,她的心跳比整个世界都要吵闹。
“因为——我。”
她在心里重复程愿的话。
程愿微微弯下腰,摸了摸秋千的头,“你是好孩子。”
好孩子。
秋千又一次听到这三个字,程愿掌心传来隐隐温热,附着在她的头顶,像是触到了某个蛊惑人心的穴位,秋千的困惑和欣喜有了询问的念头,她喃喃开口:“哪里好?”
程愿被小孩傻兮兮的样子逗笑:“问的这么直白啊?嗯......我只是觉得,如果,如果你有更好的环境,更好的条件,会比现在走得更远,走到更大、更广阔的世界中去。需要帮助的人当然有很多,但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承接住他人的帮助的,但你不一样,你是......即便只有一根稻草,也会拼命翻身的人。”
原本只是一句鬼迷心窍的问话,程愿却回答地很认真,秋千头顶的温度似乎还在,蔓延至脸颊耳廓,涂上一层淡淡的红。
“再者呢。”程愿背过手,轻轻说着,“你刚好和我妹妹一样大,看见你,总能想到我妹妹。”
方才雀跃的火苗骤然被浇了盆冷水,秋千垂下头,心里升起一股烦躁。
“她叫什么名字?”秋千脱口而出。
“程、诺,承诺的诺。”程愿自以为自己说了句冷笑话,然而并没有人笑。
秋千只是冷冷答着:“嗯,谢谢你,程老师。”
之后几日,程愿仍会去学校给秋千送饭,越来越多的学生知晓她是秋千的姐姐,还有人来跑询问秋千,为什么华安来的老师会是你的姐姐?亲姐姐吗?
当然不是,程愿有自己的妹妹。
她只是......她只是......她是什么呢?秋千答不上来,只能用笔尖对着橡皮戳来戳去。
程愿每日都带四个菜,外加一袋牛奶,天气一日比一日凉,可她带来的饭菜永远都是热乎的。饭菜送到,程愿也不着急走,总会陪秋千说一会儿话,关于她的生活,她的学习,她的心情。
程愿总能细心地发现很多事,例如秋千的本子好些都是别人不要的,放了太久都散架了,她转天就拿来一叠崭新的笔记本,说是这边的教研办发的材料包,但大家都用平板做笔记,用不上,背回去还占地方。
又例如,她来过几次,逐渐发现秋千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再来时就会带一些糖果零食,塞给秋千一份,剩下的分给班里同学。
她还去找老师看了秋千的成绩单,某天秋千正在埋头扒饭,程愿忽然问:“你的英语哪里不好了?满分一百,扣了八分,九十二分你觉得不好吗?那你想要提高到多少呢?有没有你觉得吃力,比较薄弱的地方?”
渐渐地,老师同学都和程愿熟络起来,她们并不喊她程老师,只喊她秋千姐姐。
姐姐。
每次秋千听到,都会想起那个叫做程诺的妹妹。
她无端端地敌视着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只因她是程愿的妹妹,因为她和她血脉相连,从出生起就拥有全天下最好的姐姐,这样事无巨细的体贴周全,于秋千是一场梦,于那个幸运的女孩,却是与生俱来,伸手即得的日常。
就连自己得到的这份庇佑,也是拜她所赐。
怎么能有人如此幸福?为什么自己不是程愿的妹妹?
秋千麻木平淡的情绪逐渐被搅成一团乱麻,程愿的出现,令她期待令她烦躁,令她快乐也令她痛苦。
终于,她亲口结束这一切。
“程老师,明天你就不用来学校了,我好多了,我想回家吃饭。”
程愿也很忙,她来平乡村,是来上课的,不是来度假的,这段日子她们要赶结课报告,经常六点多就要起床,一忙忙到夜里十一二点,中午短暂的午休时间还要跑来学校看望秋千,实在太累了。
——这些,都是秋千旁敲侧击,从村长口中套出来的。
第二日,程愿果真没有来。
秋千自己把人赶走,又忍不住朝着窗外张望,她在空落落的教室里等了一整个午休,坐得脊背僵硬,同学们回到学校,同桌热闹着问她:“秋千,你今天吃的什么?”
秋千什么也没吃,她胡乱编了几个菜名,饿了一下午肚子。
秋日的天也如孩子的脸,说变就变,白日还在艳阳,中午忽然起风,到了傍晚,则开始落雨。
突然下雨时常事,村里小孩才不怕这些,校服外套往头上一盖,照旧跑回家,但秋千不行,她跑不动。
放学铃一响,一屋子学生挥舞着翅膀飞出学校,秋千呆坐在座位上,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她担心奶奶会来接她,刚要起身回家,刚背上书包,教室前门忽然吱呀一声。
程愿安静地出现在教室门外,手里拎着一把伞,身上带着一点湿漉漉的水汽。
秋千缓慢地眨了下眼,过了片刻,又眨了一下。
怎么能有人如此幸福?为什么自己不是程愿的妹妹?
程愿说,她路过她家时,刚好撞见奶奶要来接她,正好因为下雨,今天的课程结束得早,所以她就替奶奶过来了。
她们并肩站在屋檐之下,雨势似乎比方才更大,程愿把伞塞给秋千:“来,我背你。”
“不要。”秋千不肯,“我可以自己走。”
她中过一次计,防备之心大增,闻声立刻撤退一步,提防着程愿来拽她的胳膊。
程愿却并没有动作,只是可怜巴巴地说:“你可以自己走,但是,这把伞太小了,咱俩并排打一把,那我可就湿透了,你忍心看我感冒啊?”
秋千浅薄的阅历中,还未见识过如此明目张胆的苦肉计,她一时拿不出对策,程愿已经蹲下来,趁热打铁地催促着:“快点啦,好冷,再不回去,可就真要感冒了。”
秋千只能妥协,轻轻攀上程愿的肩。
“谢谢你,程老师。”
硬邦邦的六个字贴近颈侧,变成一句藏入伞下的耳语,轻得像个秘密。
程愿有些痒,下意识蹭了下头:“干嘛总叫我程老师,我有那么老吗?为什么不叫我姐姐?”
秋千没有回答。
她希望程愿离她远一些,再远一些,不想自己生出痴心妄想的依赖,可是此刻,雨水将她们与世界隔绝,在这只剩彼此的一方天地,程愿伏在她的肩上,仿佛回到了五六岁,仍是幼童的年纪。
于是再坚强的小孩也有了委屈的理由,秋千偏过头,闻到程愿的气息。
“你又不会一辈子留在这里。”
“你又不会一辈子当我姐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