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红嘴码头。
海风很大,咸腥的味道混着柴油味灌进鼻腔。探照灯早已经熄灭,只剩几盏昏黄的警戒灯在风中摇晃,在海面上投下破碎的倒影。
林挽站在货舱的阴影里,看着百米外那艘正在靠岸的船。
船身锈迹斑斑,吃水很深——货舱里那批“电子零件”比她记忆中的还要多。
风总往人怀里钻,她紧了紧风衣,往阴影深处退了半步。
凌晨两点四十二分。还有十八分钟。
吴铭应该到了。按照约定,他会带人在码头外围布控,等货柜打开、交易进行时再冲进来。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她不需要在场。
但她还是来了。
为什么?
死过一次就不怕死了?
答案是:她要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前世她在同样的位置等待同样的船靠岸,然后监督张越把那些致命的零件装上车,送到周文彬指定的仓库。那是她堕落的起点。
她要这一切被改变,更要见证,要证明这一切在变化。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挽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插进风衣口袋,握住那柄蝴蝶刀。
脚步声停在三步之外。
“挽挽。”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头儿让您回去。”
林挽眯了眯眼睛。
是李琦。
她转过身。李琦站在三米外,穿着黑色夹克,脸朝向地面,藏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鼓起的形状是枪。
“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林挽问。
“您从老宅出来的时候,我就跟着了。”李琦说“头儿说让我跟着保护您的安全。”
林挽的心往下沉了一点。她以为自己甩掉了所有尾巴,但李琦跟了她二十年——不,在周文彬身边十五年,练出来的本事比她想象的更老辣。
“周文彬还有别的话吗?”
“有。”李琦往前走了一步,“他说,如果您只是来看看,就让您回去。如果您有别的心思……”
他没说完。但林挽知道。
如果您有别的心思,就不用回去了。
海风灌进来,吹起林挽的头发。她看着李琦,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距离三点还有十五分钟。吴铭的人应该已经就位了。如果现在动手——
“挽挽。”李琦又开口了,这次声音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我跟了您三年。您对我,一直客气。”
林挽看着他。
“您给我那孩子找过学校,让他从庙街那些烂仔堆里出来。”李琦的眼神动了动“您改了他的命”那是林挽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波动,“我没忘。”
李琦的外甥。前世死在1990年的一场帮派火并里。这辈子林挽重生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匿名给他转了学费,让他离开庙街去读书。
她没想到李琦会知道。
“您回去吧。”李琦说,“今晚的事,我没看见。”
林挽和他对视了几秒。风在他们之间呼啸,把两人的衣角都吹起来。
然后她点点头,转身往码头外走。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枪声,是□□倒地的闷响。
林挽猛地回头。
李琦倒在地上,身后站着一个人——吴铭。
他手里握着那把雷明顿,枪托上沾着血。他没看李琦,只是盯着林挽,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就知道你的性子,最后还是会来的。”他说。
林挽走过去,蹲下探李琦的鼻息。还活着,只是被枪托砸晕了。
“他帮我挡了。”林挽站起身,“如果他没拦我,现在倒下的就是我。”
吴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海面。船已经靠岸,正在放下舷梯。
“两分钟。”他说,“你还有两分钟离开。”
林挽没动。
“吴铭。”
他转过头。
“如果一会儿出意外——”林挽开口。
“不会。”
“万一。”
吴铭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夹克里拿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父亲那枚老式警徽。锈迹斑斑,但边角被磨得发亮,是常年握在手里摩挲的痕迹。
“如果我回不来,”他说,“帮我放在我爸墓前。”
林挽握紧那枚警徽,金属的凉意刺进掌心。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陈轩带着人摸过来了。
“走。”吴铭说。
林挽看着他,看着他在昏暗灯光里格外清晰的轮廓,锋利的眉骨连着脸庞,似是跑的太急,高高的鼻梁上挂上一点汗珠。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个雨夜,他抱着她时那种几乎要把她揉碎的眼神,眼睛不会说谎…
林挽低头看了看脚,又四处看了看。接着飞快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一触即离。
“吴sir这就是我的投名状,喜欢吗?”
然后她转身跑进黑暗里。
吴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海风灌进来,吹起他的衣角。他抬起手,碰了碰被吻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吴sir!”陈轩跑过来,“布控好了,就等货柜打开——”
“等等。”吴铭打断他,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李琦,“先把他弄走。别让他醒过来坏事。”
凌晨三点整。
三个穿工装的男人走下船来。他们和码头上的几个工人对了暗号,然后走向七号泊位旁的一排集装箱。
林挽站在两百米外的废料堆后面,透过望远镜看着这一切。
她应该走了。李琦被打晕了,周文彬那边很快会发现不对劲。如果她现在走,还来得及撇清关系。
但她没动。
货柜门被撬开。里面是一箱箱标注着“电子元件”的纸箱。一个工人用撬棍撬开其中一箱,露出里面的金属零件。
接头人点了点头。货没问题。
就在他准备挥手示意装车的时候——
“别动!”
“警察!”
四面八方冲出十几个黑影。陈轩带人从货堆后包抄,吴铭带着另一队从侧翼堵截。几把手电筒的光束交叉着照在那些人脸上。
“蹲下!手抱头!”
工人和接头人愣了一秒,然后有人拔腿就跑。
砰!
吴铭朝天开了一枪。枪声在空旷的码头上炸开,惊起远处栖息的鸥鸟。
“我说了,别动。”空旷的港口只回荡吴铭压迫的声线
所有人都不敢动了。
陈轩带人冲上去,把那些人按倒在地,开始搜身、上铐。吴铭走向那批货柜,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军火零件,紧绷了三年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松动。
就在这时——
车灯刺破黑暗。
两辆黑色平治从码头入口冲进来,急刹在三十米外。车门打开,下来六个人,为首的是张越。
他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却轻佻。身后六个人都带着枪,枪口低垂,但随时可以抬起。
“吴督察。”张越往前走了一步,“好巧。”
吴铭把枪插回腰间,迎上去。
“张先生。”他说,“更巧。这大半夜的,您也来码头看海?”
张越笑了笑,那笑容没到眼睛:“听说今晚有批货到了,干爹让我来看看。没想到吴督察也在——这是执行公务?”
“查私。”吴铭指了指货柜,“这批货涉嫌走私违禁品,我要带回去调查。”
张越的目光越过吴铭,落在那批货上。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
“既然是吴督察的案子”他说“那就辛苦您了。”
他侧身,让开路。
吴铭看了他一眼,没动。
张越比他想象的聪明。不争不抢,直接认栽。这样就算损失了这批货,周文彬也抓不到任何把柄——货是外国公司的,接头人是外雇的,和文华贸易没有直接关系。
“张先生。”陈轩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这是现场查获的物品清单,麻烦您签个字——证明您在场,但没有参与。”
张越接过清单,看都没看,直接签了名。
然后他抬头,看向吴铭。
“吴督察”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干爹让我带句话给您。”
吴铭等着。
“香港的夜这么黑,有些路不要走太深,危险啊”张越笑了笑“你说是吧吴督察”
他说完,转身走向平治。六个人跟着上车,两辆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陈轩凑过来:“吴sir,就这么让他们走?”
吴铭没答。他看着平治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枪柄。
“清点货品,收队。”他说,“把人都带回去。”
林挽看着那两辆平治驶离码头,心跳终于慢慢平复。
张越来了,又走了。他没争,没闹,甚至没多看那批货一眼。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周文彬在弃车保帅。
这批货的损失,他已经算进去了。他让张越来,不是为了抢货,而是为了传递一个信息:我知道是你,我不在乎。
林挽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她低估了周文彬。
他比她想象的更狡猾,也更危险。他不争这一城一地的得失,他在看更大的棋局。他在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捅他刀子。
远处,吴铭的人开始收队。几个人押着被抓的接头人和工人往警车走,陈轩带人清点货柜里的军火零件。
吴铭站在原地,点燃一根烟。火光在他指间明灭,照出他侧脸的轮廓。
林挽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悄无声息地退出阴影,消失在码头外的夜色里。
凌晨四点半,周家老宅。
林挽推开自己的房门时,屋里亮着灯。
周文彬坐在她的书桌前,手里拿着那柄蝴蝶刀。
“周叔。”林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周文彬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回来了?”他说。
“嗯。”
“码头那边,”周文彬把蝴蝶刀放在桌上,“今晚挺热闹的。”
林挽没答话。
周文彬站起身,走向她。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不到半米。他能闻到她身上海风的味道,能看见她头发上沾的夜露。
“小挽。”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还记得你是我的崽吗?”
林挽迎着他的目光。
“记得。”
周文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你。
“那就好。”他说。
他转身走出房门。走到门口时,他停下。
“和你妈离婚时还那么小”他没回头“现在却已经长成大姑娘了,是阿爸亏欠你们太多。”
林挽的呼吸停了一拍。
“有些事,我不问。”周文彬说,“但你自己要清楚,哪些事能做,哪些不能。”
门关上了。
林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柄蝴蝶刀。刀柄上那两个字还在月光里反着微光:
保重。
她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窗外,天快亮了。
早晨七点。
吴铭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面前那份连夜整理好的案件报告。货柜里的军火零件清点完毕。接头人招了,说货是菲律宾一个叫“林氏贸易”的公司发来的,他只是中间人,收钱办事,不知道最终收货方是谁。
完美的一堵墙。
周文彬把所有的路都封死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陈轩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
“吴sir,还没回去?”
吴铭接过咖啡,没喝。他看着杯子里褐色的液体,忽然说:“你觉得,周文彬知不知道今天的事是谁干的?”
陈轩愣了一下:“接头人没说——他没证据”
“他不需要证据。”吴铭打断他,“他只需要知道。”
陈轩沉默了。
吴铭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天已经亮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卖报纸的老头推着车经过,喊着“苹果日报,星岛日报,明报”。几个穿校服的学生骑着单车嘻嘻哈哈地过去。
这是1985年1月18日的早晨,香港又一个普通的清晨。
但对有些人来说,一切都不一样了。
“陈轩。”吴铭说。
“嗯?”
“如果有一天,”吴铭没回头,“我出了什么事,有封信在我公寓抽屉里。帮我交给林挽。”
陈轩手里的咖啡晃了晃:“吴sir?”
吴铭摆摆手,没再说话。
他想起凌晨码头那个吻。那么轻,那么快,快到他几乎以为是错觉。但那温度还在唇角,还在。
他想,如果有来生,他一定要在那个吻之后,好好抱抱她。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洒进办公室,在文件柜上投下一道暖色的影。
吴铭看着那道光,很久很久。
同一天早晨,九点。
林挽从老宅出来,上了一辆红色出租车。
“小姐去哪里?”司机问。
林挽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黄竹坑警察训练学校。”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
车穿过半山的林荫道,驶向山下。窗外的风景一幕幕掠过:那些她曾经走过的路,那些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训练学校门口。
林挽下车,站在那扇熟悉的大门外。
门卫是个新老头,不认识她。他探出头:“小姐,这里不能随便进。”
林挽没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里面那片操场。她曾在那片操场上站过无数次军姿,跑过无数个五公里。吴铭站在主席台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秒。
她一直记得。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
吴铭站在二十米外,靠在车门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等了多久。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眉骨的疤比昨夜淡了些。他穿着便装,没穿警服,夹克还是昨天那件,头发有些乱,眼下有彻夜未眠的青影。
两人隔着二十米对视。
谁都没动。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着早晨特有的清凉。
最后,吴铭动了。他走向她,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昨晚没睡?”他问。
“没。”她说。
“我也是。”
沉默。
然后吴铭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那枚警徽。他父亲的那枚。
“我想了一夜,”他说,“这个东西,放我爸墓前,他可能不想要。”
林挽看着他。
“我爸会问我:你一个人去的?林挽没和你一起?”吴铭的声音有点哑,“我不知道怎么答。”
林挽接过那枚警徽。金属还有他的体温,暖暖的,不像凌晨那时那么凉了。
“所以,”吴铭看着她,目光很深,“等案子结了,你和我一起去。”
林挽握紧警徽,金属的边缘硌进掌心。
她想说好。
想说我愿意。
想说很多很多。
但她只是点了点头。
吴铭看着她点头,嘴角终于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那是她见过的最接近笑的表情。
“走吧。”他说,“请你吃早饭。”
“去哪?”
“源记糖水。”他拉开车门,“你昨天那碗芝麻糊是我付的钱,今天换你请。”
林挽上车。
车子发动,驶向庙街的方向。
阳光越来越亮,照进车窗,在两个人都没睡的疲惫的脸上镀上一层暖色。
一切才刚刚开始。
[爱心眼][爱心眼][亲亲]宝宝们可以点点收藏嘛[爱心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喜欢我的投名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