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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再来一次

意识从深海浮起的第一感觉,是痛。

不是子弹贯穿胸膛那种炸裂的、终结的痛,而是一种弥散的、沉闷的钝痛,从后脑蔓延至脊椎,像被人用铁锤缓慢地敲打过每一节骨头。

然后是消毒水的味道。

浓烈得刺鼻,混合着老式医院特有的石碳酸皂和地板蜡的气味。

林挽的眼皮颤抖着,努力撑开一条缝。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白,然后逐渐聚焦——天花板,白色的墙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黄的水泥。吊扇缓慢地转动,三片墨绿色的扇叶发出规律的“咔、咔”声。铁架床,绿色的油漆磨掉了边角,露出锈迹。

不是码头。

不是血,不是雨,不是吴铭最后那双几乎要裂开的眼睛。

她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脖颈,听见自己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点滴液滴落的声音,和她自己粗重得不正常的呼吸。窗帘是那种老式的蓝色条纹布,洗得发白,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痕。

单人病房。窗明几净。床头柜上摆着一束白色百合,插在广口玻璃瓶里,花瓣边缘已经有些卷曲,蔫蔫地耷拉着。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

手腕处缠着绷带,白色的纱布有些泛黄,边缘起了毛球。皮肤苍白,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蜿蜒在皮下,像地图上细小的河流。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没有涂任何颜色——这是周文彬的要求,他说真正的猎人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装饰。

林挽盯着那只手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动作太急,眼前瞬间发黑,撕裂般的痛从后脑炸开,像有人用凿子在颅骨里狠狠敲了一记。她咬牙忍住眩晕,伸手去摸自己的胸口。

手指颤抖着解开病号服的扣子。

一颗,两颗。

粗糙的棉布布料下,是平坦的、完好无损的皮肤。胸口正中央,心脏的位置,只有一片光洁的、微微起伏的肌肤,没有任何伤口,没有弹孔,甚至连个疤痕都没有。

她不信邪,手指用力按压,指甲掐进皮肉里。

疼。

但只是皮肉的疼,不是那种子弹撕裂内脏、搅碎骨头的、终结一切的疼。

她跌跌撞撞地翻身下床,双腿软得几乎撑不住身体,踉跄着扑到窗前,一把扯开窗帘——

哗啦。

刺眼的阳光涌进来,像一盆滚烫的水,劈头盖脸地浇了她一身。

她眯起眼,用手挡住光线,然后慢慢适应,看向窗外。

不是红嘴码头那片永远灰蒙蒙的海,不是集装箱堆成的钢铁迷宫,不是雨夜里摇晃的渔火。楼下是修剪整齐的庭院,几棵棕榈树在风里摇晃,叶子沙沙作响。更远处是密集的唐楼和商住大厦,招牌林立——“永隆押”当铺、“陈春记”茶餐厅、“大华戏院”……街道上车流如织,双层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红色的士在车流中穿梭,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阳光灿烂得几乎不真实。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可怕。

林挽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窗,急促地喘息。冰冷的玻璃透过薄薄的病号服,贴着皮肤,让她打了个寒颤。她的目光在房间里疯狂搜索,像被困的野兽寻找出口。

最后定格在床头柜的电子日历上。

一个小小的黑色塑料外壳,液晶屏,红色的数字清晰无比:

1985年1月15日上午10:37

1985年。

三年前。

她死的那天是1988年11月7日,凌晨两点十七分,红嘴码头三号货舱外,吴铭抱着她逐渐冷却的身体,血浸透了他的皮夹克。

而现在,她回到了三年前,躺在周文彬名下的圣玛丽医院私人病房里,手腕缠着绷带——是了,她想起来了,1985年1月,她从周家老宅的楼梯上摔下来,脑震荡加手腕骨裂,住了半个月院。

这是她“叛逃”警队、正式进入周家核心圈层的第二年。

也是吴铭开始秘密调查他父亲死亡案件的第七个月。

林挽缓缓滑坐在地上,后背贴着玻璃,阳光在她身后烘烤,她却觉得冷,刺骨的冷,从脚底一路窜上脊椎,冻得牙齿都在打颤。

重生了。

她真的重生了。

不是梦,不是死前的走马灯——梦不会有这么清晰的痛感,不会有消毒水呛进肺里的真实,不会有玻璃冰凉的触感,不会有阳光刺眼到让人流泪的强度。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然后慢慢收紧,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刺痛传来,很真实。

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一切还可以改变的时候。

回到吴铭的父亲还只是“失踪”,而非确认死亡的时候——不,不对,1985年,吴正雄已经被确认死亡七年了,但案件从未真正告破。吴铭还在查,像一头孤狼,固执地咬着那根早已冷掉的线索。

回到张越还没有彻底倒向周文彬,还会在深夜给她打电话,声音闷闷地问“阿挽,你真的不后悔吗”的时候。那时她总是沉默,然后挂断电话,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回到她自己……还没有在周文彬的棋盘上陷得那么深,还没有亲手沾上那些永远洗不净的血,还没有成为黑白两道都忌惮的“周先生女儿”,还没有站在码头的雨夜里,被一颗子弹结束二十五年荒唐人生的时候。

“哈……”

一声短促的笑从喉咙里挤出来

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她蜷缩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又死死咬住嘴唇把声音咽回去,最后变成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像受伤的动物在洞穴里舔舐伤口。

三年。

她多了三年。

也少了一条命。

多了三年时间,去改变那些曾经以为无法改变的命运。

少了那条命,作为代价。

公平吗?不知道。值不值?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是机会,是老天——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给她这个罪人的,最后一次机会。

---

同一时间,西九龙总区警署。

重案组第三队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像着了火。四张办公桌挤在不到三十平米的空间里,桌上堆着案卷、烟灰缸、吃了一半的菠萝包和冷掉的奶茶。绿色的铁皮档案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柜门上用白色粉笔写着分类编号。

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地图和时间线,红色蓝色的记号笔画出错综复杂的箭头,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最中央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证件照——吴正雄,穿着廉署成立初期的灰色制服,表情严肃,眼神锐利。照片下方用磁铁压着一张泛黄的剪报:“廉署调查主任离奇坠海,警方定□□通意外”,日期是1978年3月18日。

吴铭站在白板前,手里夹着燃了一半的万宝路,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随时可能掉落。

他盯着父亲的照片,已经看了十五分钟。

照片上的吴正雄,和他记忆里的父亲一模一样。一个沉默、严谨、把警察这份职业看得比命还重的男人。不,那时父亲已经是廉政公署的调查主任了。他记得1977年,父亲从警队调到新成立的ICAC时说的话:“阿铭,这个位置会得罪很多人,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那时吴铭十六岁,不太明白那句话的分量。

直到1978年3月,父亲失踪。三天后,他的车在将军澳一处悬崖下被发现,车里有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DNA确认是吴正雄。案件很快被定性为交通意外,档案封存。

但现场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刹车痕迹异常,没有紧急制动的拖痕;车内没有搏斗迹象,但吴正雄的配枪不见了;最关键的是,他失踪前最后一份加密报告里,提到了“周氏贸易公司”和“红嘴码头”,以及一个名字——“罗纳德”,当时负责码头片区的英籍警司。

周文彬。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了锈的铁钉,扎在吴铭心里七年,每次心跳都扯着疼。

“吴sir。”

陈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看到办公室里的烟雾皱了皱眉,但还是没说什么。他跟了吴铭三年,从黄竹坑警校毕业就分到吴铭手下,知道每年一到三月,吴铭就会把父亲的旧案翻出来重新查,像某种固执的、自我惩罚的仪式。

“法证那边刚传过来的,1975年红嘴码头扩建前的原始地形图。”陈轩把档案袋放在桌上,灰尘在阳光下飞舞,“你要这个干嘛?那案子都过去七年了——”

“七年前,红嘴码头还是英资怡和洋行旗下‘九龙货运’的一个老旧码头,濒临倒闭。”吴铭掐灭烟,烟头按进已经满溢的烟灰缸里,转身走到桌边,手指有些僵硬地解开档案袋的棉线,“1979年,周文彬的‘文华贸易’以低价收购码头经营权,三个月后拿到政府改建批文,资金来源不明。1982年,码头扩建完成,成为周氏物流最大的集装箱码头,现在年吞吐量占全港百分之六。”

他摊开图纸。泛黄的纸页边缘已经脆化,手绘的蓝色线条标注着码头旧结构:两个主要泊位,三个仓库,一条通往海里的、标注着“排水管道(已废弃)”的虚线。

“我父亲的车在将军澳被发现,但失踪前最后的活动区域是西贡一带。”吴铭用手指敲了敲图纸上那条排水管道的出口位置,指甲在纸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如果当时有人想处理一辆车,或者……”他顿了顿,“一具尸体。从这条管道把东西推进海里,根据1978年3月的潮汐表,潮水方向正好会把东西带到将军澳附近。”

陈轩愣了愣,下意识地看向门口,压低声音:“吴sir,你是说……”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吴铭的声音很平静,但陈轩听出了底下那层压抑了七年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东西,“周文彬当年那个快要破产的贸易公司,突然拿到码头改建批文,钱从哪里来?我父亲查的就是这个。他失踪前一周,约了罗纳德·哈里森在码头‘谈事情’。”

“但哈里森1981年就调回苏格兰场了。”陈轩说,“去年在爱丁堡死于心脏病。死无对证。”

“人死了,证据不一定死了。”吴铭卷起图纸,动作很慢,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文物,“我需要进码头仓库查那批货。”

“什么货?”

“周文彬从菲律宾运来的‘电子零件’。”吴铭抬眼,眼神锐利,“线报说,里面夹带了别的东西。”

陈轩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别的东西”是什么意思。八十年代的香港,走私军火不是新鲜事,但直接动周文彬——这个在潮州帮里说得上话、在警队里也有人脉的“正经商人”——需要确凿的证据,更需要上面的支持。而上面……陈轩想起上个月在警察俱乐部听到的闲话,几个英籍警司提到周文彬时那种心照不宣的笑。

“吴sir,”陈轩斟酌着用词,“没有直接证据,我们动不了周文彬。而且他现在……是潮州商会副会长,去年还捐了五十万给东华三院建学校,报纸上都是他的照片。”

“我知道。”吴铭把图纸塞回档案袋,棉线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所以我们需要证据。”

“从哪儿找?七年前的相关人员,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剩下的要么闭口不谈,要么早就被周文彬收到麾下。”陈轩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周文彬身边最近不太平。”

吴铭抬眼看他。

“他那个找回来的女儿,林挽。”陈轩说,“上周从楼梯上摔下来,脑震荡,住进圣玛丽医院了。但道上有传言,那不是意外。”

林挽。

这个名字让吴铭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档案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记得她。1982年黄竹坑警校最优秀的毕业生,格斗、射击、侦查,所有科目都是第一,破了好几个纪录。他带过她那期三个月的实战训练,印象很深——那女孩眼里有火,烧得又亮又凶,也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狠劲,像一头还没学会收敛爪牙的幼狼。

然后1983年9月,她突然辞职,没有任何预兆,交还警员证和制服,消失得干干净净。再出现时,已经是周文彬身边最得力的助手,穿着定制的西装套裙,出入半岛酒店和赛马会,脸上带着完美无缺的、属于周家人的微笑。

吴铭见过她一次,在半年前潮州商会的春茗宴上。她挽着周文彬的手臂,穿梭在政商名流之间,敬酒,微笑,应对得体。目光扫过他时,没有任何停顿,就像看一个陌生人,看一件摆设,看宴会厅里任何一根无关紧要的柱子。

那时他站在水晶吊灯下,手里端着香槟,气泡在杯壁上破裂,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荒谬的失望,像精心打磨的刀,还没出鞘就自己锈断了。

他以为她会不一样。

“林挽……”吴铭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情绪,“她现在在哪儿?”

“圣玛丽医院三楼的私人病房,周家长期包的那间。”陈轩说,“守卫森严,李琦带人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吴铭沉默了几秒。

窗外传来电车的叮当声,和街头小贩用喇叭喊“马蹄露,清热气”的叫卖声。

“准备车。”他说,“我去看看她。”

陈轩愕然:“吴sir?以什么名义?而且你现在去,周文彬肯定会起疑——”

“就以警队慰问前同事的名义。”吴铭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棕色皮夹克,拍了拍上面的烟灰,“她毕竟曾经是警察。”

他说完,径直走向门口。

陈轩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觉得吴铭今天有点奇怪。

但具体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也许是眼神,也许是语气,也许是他提到“林挽”时,那一闪而过的、几乎捕捉不到的东西。

---

圣玛丽医院三楼,VIP区。

林挽已经收拾好了情绪。

她坐在病床边,看着护士给她手腕换药。伤口露出来——一道不深的割伤,缝了三针,线头黑黑的,周围有些红肿。

“恢复得不错。”护士轻声说,带着浓厚的潮州口音,“下周可以拆线了。林小姐最近注意不要提重物,伤口不要沾水,天气潮湿,容易发炎。”

林挽“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窗外。

她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像一台重新启动的精密仪器,每一个齿轮都在疯狂转动。

1985年1月15日。这个时间点,她记得很清楚。

三天后,1月18日凌晨,周文彬会有一批“特殊货物”从菲律宾经红嘴码头入境。表面上是“电子零件”——但里面夹带了三十支美制手枪的拆解零件,枪管、套筒、撞针,分开包装,混在音响喇叭和电路板里。

那是她第一次接触周家核心的军火走私业务。

前世,她负责了那次的接应和转移。凌晨三点,红嘴码头七号泊位,“金星号”货船靠岸。她带着李琦和另外三个人,用周文彬给的钥匙打开集装箱,清点货物,然后用两辆伪装成海鲜运输车的小货车把货拉走,分别存放在九龙城寨和荃湾的两个仓库里。

一切顺利。周文彬因此对她更加信任,也把她拖进了更深的泥潭

但现在……

“林小姐。”

门口传来低沉的声音。

林挽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肌肉记忆让她本能地进入戒备状态,然后又强迫自己放松。她缓缓转过头。

周文彬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李琦。他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西装,戴金丝眼镜,手里没拿佛珠,而是拿着一份折起来的《华侨日报》。1985年的周文彬,五十二岁,身材保持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仍有潮州帮打手出身的悍气,但已经被这些年精心打磨的“儒商”表象覆盖了大半。

“周先生…”林挽轻声喊,撑着床沿想站起来。

“躺着,别动。”周文彬快步走进来,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无法起身。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在检查一件瓷器有没有裂痕,“脸色还是不好。医生怎么说?”

“轻微脑震荡,需要静养两周。”林挽垂下眼,避开他的审视,语气顺从,“让您担心了。”

“你没事就好。”周文彬在床边的木椅上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把报纸放在膝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谈论天气,“小挽,楼梯那件事……你真的不记得是怎么摔下去的?”

来了。

林挽心里冷笑,像一块冰掉进胃里,冻得五脏六腑都缩紧了。

前世她也在这间病房里,周文彬问了同样的问题。那时她天真地以为真的是意外,还反过来安慰他别多想,说自己不小心。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意外。

是警告。

警告她不要对张越最近接手的那批“电子产品”生意表现出太多好奇。

周文彬在测试她——测试她的忠诚,也测试她的“分寸感”。

“不记得了。”林挽摇头,眼神里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困惑和不安,像迷路的小动物,“我就记得当时头晕,脚下一滑……干爹,是不是我最近太累了?码头那边的事,还有上个月那批货的账目……”

她恰到好处地停住,欲言又止。

周文彬盯着她看了几秒,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但林挽看见他眼角细密的皱纹没有一丝牵动。

“可能吧。你这孩子,做事太拼。”他伸手,拍了拍林挽缠着绷带的手背,动作像在安抚一只宠物,“出院后休息一段时间,码头那边的事,暂时别管了。”

“可是那批菲律宾的货……”

“让张越去处理。”周文彬的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像一把裹着天鹅绒的刀,“他刚从泰国回来,也该锻炼锻炼了。你好好养伤。”

林挽抿了抿嘴唇,点头:“好。”

她知道,这是周文彬在切割她和核心业务。楼梯事件是个完美的借口,他需要时间观察——观察她是不是真的“头晕脚滑”,还是有了别的想法,有了不该有的好奇心。

“对了,”周文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张越昨晚从泰国回来了,带了点燕窝给你补身体。本来今天要来看你,但码头临时有事——那批菲律宾的船期提前了,他得去盯着。他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信封很薄,里面应该不是燕窝,而是钱。周文彬一贯的风格,物质补偿,心理安抚。

“越哥忙正事要紧。”林挽微笑,嘴角弯起的弧度经过精确计算,不能太热情,也不能太冷淡,“我没什么大事,让他别担心。”

“你们哥妹感情好,我很欣慰。”周文彬站起身,拿起报纸,走到窗前看了看天色,“我下午还有个会,跟律政署的人吃饭。先走了。李琦留下来,有事随时叫他。”

“谢谢您。”

周文彬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扔块石头下去,要很久才能听到回音。然后他转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咔、咔”声。

李琦跟着出去,轻轻带上门。

病房里重新恢复寂静。

林挽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像面具被一把撕下。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像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浊气全部排空。

周文彬在试探她。

每一句话都是试探。

张越在泰国——前世这个时候,张越确实在泰国,但不是“处理业务”,而是去接一批新型毒品样品,去见“金三角”那边的人。周文彬已经开始让张越接触最脏的那部分生意了,而她还被蒙在鼓里,以为周家只是走私和洗钱,以为周文彬不让她碰内部事务,是出于某种底线,或者是对她的保护。

真好笑。

她曾经真的相信过。

相信那个在她母亲病重时出钱救治、在她无家可归时给她一个屋檐、教她格斗和枪法的男人,对她至少有几分真心。

现在她明白了,那只是分工不同,是利益最大化的安排。张越是亲儿子,要继承的是整个黑色帝国,必须熟悉所有肮脏的环节;而她,再好用,也只是一把刀,用完了可以扔,可以折,可以为了更大的利益牺牲掉。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闷痛。

不是伤口,是别的什么东西,像一根生锈的针,扎在最柔软的地方,轻轻一碰就汩汩地往外冒酸楚的液体。

林挽抬手按住胸口,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稳,很沉,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一致,和医院里医护人员轻快的步伐完全不同,也和周文彬那种刻意放慢、彰显威严的步调不同。

是训练有素的步伐。

是警察的步伐。

然后敲门声响起,三下,不疾不徐,力道均匀。

“请进。”林挽睁开眼,看向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床单。

门被推开。

穿着棕色皮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外,身形挺拔得像路边的白杨树。夹克有些旧了,领口磨出了毛边,但干净整洁。他眉骨立体,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手术刀,像鹰隼,像能剖开一切伪装、直抵本质的光。

吴铭。

林挽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压缩。她看着他,看着他真实地、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不是1988年码头雨夜那个满眼血丝、抱着她逐渐冰冷身体的吴铭,不是那个在她死后会独自在殓房守一整夜、会对着她的照片抽掉半包烟的吴铭。

而是二十九岁、还在调查父亲案件、对她充满戒备和审视的皇家香港警察刑事情报科督察。

年轻三岁,肩膀还没有被那么多条人命压得微微佝偻,眼神还没有被那么多无解的案件磨出一种深沉的疲惫。但锐利依旧,固执依旧,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近乎天真的正义感,也依旧。

三年。

她隔了三年的时光,再次见到活着的他。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狠狠翻涌起来,酸涩的、滚烫的,像火山岩浆,几乎要冲破喉咙,烧毁她所有理智。她死死咬住牙关,牙齿陷进下唇的软肉里,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指甲掐进掌心,旧伤被挤压,刺痛传来,让她勉强保持平静。

不能失态。

不能让他看出任何异常。

不能哭,不能笑,不能扑上去抓住他的手说“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吴警官。”林挽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稳,只是微微有些沙哑,“稀客。”

吴铭走进来,随手关上门。他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床,柜子,椅子,窗,百合花,点滴架——像在勘察现场,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最后落回她脸上,停驻。

“听说你受伤了,来看看。”他的语气很官方,甚至有些冷淡,像在念一份案卷的概要,“毕竟曾经是同事。”

“谢谢。”林挽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坐。”

吴铭没有坐。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种身高和站姿带来的压迫感,让林挽几乎要蜷缩起来。但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迎上他的目光。

“怎么摔的?”他问,像在审讯。

“头晕,脚滑。”林挽重复刚才的说辞,一字不差,“运气不好。”

“是吗。”吴铭的语气听不出信或不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周先生刚才来看过你?”

“嗯,刚走。”

“你们感情很好。”这不是问句。

“干爹对我有养育之恩。”林挽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吴警官今天来,不只是慰问这么简单吧?”

空气安静了几秒。

只有吊扇转动的声音,和远处街道隐隐传来的车流声。

吴铭沉默地看着她,那双眼睛深得像夜里的海。然后他缓慢地从皮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不是从证物袋里拿出来的,而是直接从内袋掏出,边缘有些磨损,看得出经常被拿出来看。

他递到她面前,手指很稳。

“认识这个人吗?”

林挽垂眼看去。

照片上是个人物侧影的偷拍照,画质粗糙,颗粒感很重,明显是长焦镜头在远处拍的。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削,背有些佝偻,穿着码头工人的蓝色工装,正蹲在码头边抽烟。侧脸轮廓很清晰,颧骨很高,眼窝深陷。

她认识——王水生,红嘴码头的老工人,从七十年代就在那儿干活。老实,胆小,老婆早逝,独自拉扯一个女儿。前世,吴铭在调查他父亲案件时,找到的第一个关键证人。

但王水生在提供证词后的第三天,就“意外”坠海身亡。尸体在码头防波堤外被发现,认定为醉酒失足。

周文彬的手笔。

“不认识。”林挽抬起眼,目光平静,“怎么了?”

“他叫王水生,红嘴码头的老员工。”吴铭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肌肉的颤动,“三天前,他向警方提供了一份证词,关于1978年3月码头的一起‘事故’。”

“什么事故?”

“一辆车被推进排水管道的事故。”吴铭缓缓道,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林挽的耳膜,“他说,那天晚上他因为胃痛提前下工,躲在三号仓库后面抽烟,看见几个人推着一辆车到管道口。车是深蓝色的丰田皇冠,车牌被泥巴糊住了,看不清。其中一个人,他记得很清楚,左手手背上有道疤,像蜈蚣。”

林挽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左手手背有疤——那是周文彬早年的一个手下,叫“蜈蚣明”,潮州人,脸上有麻子,左手手背有一条蜈蚣形的刀疤。1979年就因为帮派斗殴,被砍死在旺角的后巷,案子至今没破。

死无对证。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她问,声音依旧平稳。

“王水生还说,”吴铭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病房里,清晰得可怕,“当时车里好像有人。车窗是摇上去的,但他看见一只手拍在玻璃上,拍了三下,然后就不动了。”

他顿了顿。

“他在挣扎。”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落在林挽的手上,暖的,但她感觉不到温度。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看着吴铭,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想起前世,他最后抱着她时,眼里那种几乎要毁天灭地的痛,那种“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的无声嘶吼。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如果他父亲当时还活着,被推进海里时,经历了怎样的绝望。在想那只拍在车窗上的手,最后有没有抓住什么。在想那声“救命”,有没有人听见。

她在想,如果他知道,她曾经间接参与过掩盖那起“事故”的后续清理——1982年,周文彬让她去“处理”一批码头的老档案,她烧掉了1978年3月的值班记录和货物清单——他会怎么看她。

会恨她吧。

应该恨的。

“吴警官,”林挽轻声说,声音有些飘,“你告诉我这些,是想问什么?”

“我想问,”吴铭向前走了一步,压迫感骤然逼近,像一堵墙压过来,“周文彬到底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锁死她的眼睛。

“——而你,林挽,1983年为什么要走?”

林挽的呼吸窒住了。

像被人扼住了喉咙,空气进不来,也出不去。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是她教官、是她心里最亮那束光、是她偷偷在毕业照背面写下“愿此生无愧这身制服”时心里想着的男人。

看着他眼里压抑的失望,不解,愤怒,和一丝她几乎不敢确认的……关切。

那关切很淡,藏得很深,像深海里一闪而过的微光,但她看见了。

因为她曾经那么熟悉他的眼神。

喉咙发紧,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她想说,我不是自愿的。

想说,周文彬用我母亲的命逼我——1983年,母亲肾病恶化,需要换肾,手术费要二十万,我拿不出来。周文彬出现,付了钱,条件是“来帮我做事”。

想说,我这三年没有一天不后悔,没有一天不想回到警队,没有一天不梦见自己还穿着那身制服。

想说,吴铭,教官,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但她说出口的却是:

“吴警官,我现在是周文彬的女儿,文华贸易的董事。你以什么身份问我这个问题?”

声音冷硬,像冻过的石头。

吴铭的眼神暗了下去。

像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沉进深不见底的海里。

他收回照片,手指收紧,照片边缘皱了起来。然后他转身,皮夹克的衣角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好好养伤。”

他说完,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林挽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暖的,但她感觉不到温度。只觉得冷,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冻得她微微发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然后慢慢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旧伤崩裂,绷带上渗出一小团鲜红的血渍。

还不够。

现在告诉他,他也不会信。

他只会觉得她在狡辩,在博取同情,在为自己这三年的“堕落”找借口。

她需要证据。

需要能一击致命、把周文彬彻底钉死的证据。需要能证明他杀了吴正雄、走私军火、贩卖毒品、腐蚀警队的铁证。

也需要……一个能重新走到他身边的理由。

一个他不会拒绝的理由。

林挽抬起眼,看向窗外湛蓝的天空,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坚硬,像淬过火的钢。

三天后,1985年1月18日凌晨,红嘴码头。

那批美制M1911手枪零件会到。

她知道接应的船号(金星号)、时间(凌晨三点)、泊位(七号),暗号(今夜星光灿“烂),也知道那批货最后会藏在码头的哪个集装箱。

那是周文彬打通东南亚军火线的第一笔大单,是他黑色帝国的重要支柱,也是……他和那个英籍警司罗纳德勾结的铁证——哈里森的儿子,就在那家菲律宾出口公司担任“顾问”,每个月收五千美元“咨询费”。

前世,这笔交易顺利完成后,周文彬的势力扩张了一倍。

现在,她要亲手毁了它。

那是周文彬最大的把柄之一。

也是她递给吴铭的……第一份投名状。

窗外的香港,1985年的香港。

启德机场的飞机低空掠过屋顶,轰隆隆的引擎声震得玻璃嗡嗡作响。远处钟楼的报时钟声响起,当当当,敲了十一下。

这是一个黑白模糊、机会与危险并存的年代。

而她,多了一次选择的机会。

林挽慢慢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闭上眼睛。

掌心伤口的刺痛一阵一阵传来,像警钟,像鞭策。

睡吧。

养好精神。

三天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小宝宝们如果你们有什么建议或者看到什么问题可以私信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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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