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雾翻涌如沸,紫霭遮天蔽日,乾坤失色,日月无光。
正道十宗于碧落殿那场剑拔弩张、人心崩裂的对峙过后,终究是彻底分崩离析,再无半分昔日同气连枝的模样。有人心守初心,毅然留下,誓与清泉宗共存亡,纵是粉身碎骨也不改初衷;有人心生冷意,转身离去,各自归宗紧闭山门,隔岸观火,不问世间纷争;更有人另辟蹊径,选了一条无人踏足的隐秘前路——他们于魔雾氤氲的边缘地带,隐姓埋名,悄无声息地建起了一方名为归正盟的势力。
盟中旗帜猎猎,其上绣着一柄寒芒凛冽的剑,一把温润护人的伞,剑名寒灵,伞号邵蝶,皆是刻入骨髓的羁绊。这归正盟的盟主,并非正道中任何一位德高望重的掌门,而是四位孑然一身的少年人——乐悠悠、洛静尘、谢无忆、苏浅。
她们未曾御剑,未曾踏云,整整用了四十九日,从满目疮痍的清泉宗,一步步走到这魔雾边缘。这路从不是用脚丈量,而是以心为履,步步泣血,步步诀别。每一步,都在告别自幼长大、奉若故土的清泉山门;每一步,都在告别那些曾敬若神明、仰之弥高的师门长辈;每一步,都在碾碎“正道”二字,在她们心中盘踞近百年、神圣不可侵犯、重若千钧的分量。
碧落殿上那一日,血色漫地,真相如利刃般剖开所有虚伪,她们终于看清了这世间最残忍的骗局——天魔封印自三千年起,便从未有过半分松动,那些代代掌门口中响彻天地的“为天下苍生”,从来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不过是他们为铺就自身登天仙路,不惜牺牲万千生灵的卑劣借口。
凌愿,从不是第一个被生生挖去灵根的纯雷灵根弟子。
在他之前,茫茫岁月里,至少还有三位同是纯雷灵根的少年弟子,皆在所谓的“意外”中离奇失踪,姓名被彻底从清泉宗弟子名册上抹去,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在这世间来过,从未在清泉宗的阳光下活过。
而凌愿,是那第四个。
可他偏偏活下来了。
以这世间最惨烈、最让人心碎的方式活了下来——弃了仙途,堕入魔道,成了万众唾骂的魔尊,携着毁天灭地、蚀骨焚心的怨念,踏碎虚无,重回这方天地。
归正盟营地的高台上,风猎猎卷起衣袂,乐悠悠孑然立于崖边,抬眸望着远方翻涌不息的紫色魔雾。腰间落花剑静静悬垂,剑身上镌刻的落花纹路,被魔雾氤氲的紫光照得泛出暗淡红光,恰似一朵盛极而衰、即将凋零的花,垂着花瓣,没了半分生机。
她的长发被狂风肆意吹散,束发的素色发带不知在何时、何处遗失,她却无心去寻,无心去管。四十九个日夜,她未曾阖眼安睡过一刻,未曾安心下咽过一餐一饭,更未曾展颜笑过一次,满心满眼,皆是蚀骨的愧疚与无尽的悲凉。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苏浅缓步走近,抬手将一件暖软的外衫,轻轻披在她微凉的肩头。他未曾说一字言语,只是静静立在她身侧,同她一道望着那片吞噬天地的魔雾。背上邵蝶伞紧紧收拢,伞面镌刻的护身符文早已黯淡大半,如一盏油尽灯枯、即将熄灭的残灯。
五年矿脉劳役,早已耗尽他半生灵力,不过少年模样,鬓角竟已染了星星点点的霜白,看着分外让人心疼。
“三师兄。”乐悠悠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中柳絮,带着难掩的沙哑与忐忑,“你说……五师弟,还记得我们吗?”
苏浅垂眸望着那片紫雾,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风都似停驻,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缓而悲凉:“记得。可他纵是记得,也不会因此停下脚步。他被伤得太深太深,深到这份‘记得’,早已抚平不了他心底的疮痍,化解不了他满身的怨念。”
乐悠悠缓缓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的一双手。这双手,曾在碧落峰顶的溶溶月色下,紧紧握住凌愿的手,五个人的手层层叠叠,紧紧相扣,许下永不分离的诺言。她至今清晰记得,彼时凌愿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因为长这么大,从未有人这般待他好,好到他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承接这份暖意。
那时她天真的以为,只要她们五人同心相守,便世间万般艰险,皆不足为惧。
可她错了,错得彻头彻尾。
伤凌愿最深、毁凌愿最狠的,从来不是旁人,不是清玄真人,不是青松真人,而是她最信任的清泉掌门,是她最尊敬的师门师长,是那座她曾坚信代表着世间一切正义与光明的清泉山门。
而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看着那个眼底有光的少年,一步步坠入深渊。
“三师兄。”乐悠悠的声音愈发沙哑,带着止不住的颤抖,“若有一日,五师弟杀到这里……你当如何?”
苏浅依旧没有立刻应答,他垂眸沉思,静立良久,久到乐悠悠都以为他不会作答,才缓缓开口,字字句句,皆是赤诚:“我会站在他面前。不是为了阻止他复仇,只是为了让他看清——这世间,还有人在等他回来。等的不是清泉宗人人敬重的五弟子,不是怨兰宗杀伐果断的宗主,更不是这三界忌惮的魔尊……只是凌愿。是那个吃到蜜饯,会小心翼翼藏起,舍不得一口吃完的凌愿;是那个被人唤一声‘五师弟’,便会瞬间红了眼眶,满心欢喜的凌愿;是那个午夜梦回,总会轻声呢喃着‘大哥’的凌愿。”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轻缓,却带着赴死般的决绝:“可大师姐,若他一心要杀我,我绝不躲闪。”
乐悠悠猛地转头,怔怔地看着他,眼底满是震惊与不忍。
“他太需要一个复仇的出口了。他的灵根、他的修为、他的清誉、他对师门所有的信任……全被清泉宗生生夺走,碾得粉碎。若没有这个出口,他会彻底沦为魔道,变成一具只剩仇恨、没有魂灵的行尸走肉。若我这条命,能让他心头的恨意少一分,能让他好受些许,我便不躲,亦不避。”
苏浅的唇角微微勾起,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淡得如同在狂风暴雨中挣扎许久,终究被连根拔起的残花,脆弱却又带着一丝执拗的温柔:“我是他三师兄。师兄护师弟,替师弟挡灾挡难,本就是天经地义。”
乐悠悠眼眶骤红,积攒了四十九日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簌簌滚落。她没有抬手擦拭,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点点湿痕。远方魔雾翻涌更甚,如一片汹涌澎湃的紫色汪洋,如一座蓄势待发、即将喷发的火山,如一头沉睡三万年、终于被惊醒的洪荒巨兽,而她们立于这魔雾边缘,渺小得如同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苏浅缓缓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笨拙又温柔:“别哭了。原是想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倒是忘了,你是女子。可便是女子,也当流血流汗,不轻易落泪。”
乐悠悠哭着哭着,忽然破涕为笑。
只因这句话,是凌愿说的。
那是许久许久以前,碧落峰顶,月色温柔,凌愿难得贪杯喝醉,懒懒靠在老槐树上,眉眼澄澈,笑着对她说:“大师姐,你知道吗?我大哥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那时他的眼底,还盛着耀眼的光,不是后来这冰冷噬人的紫色魔光,是山间溪泉般清澈温暖、干净纯粹的光,是对这世间,还抱着最后一丝期许的光。
而那束光,终究被他倾尽信任的清泉宗,亲手掐灭,不留一丝余地。
乐悠悠抬手拭去眼角泪水,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重新燃起坚定的光:“三师兄,我要下山一趟。”
苏浅抬眸看着她,未曾追问半句缘由,只是轻轻点头,语气满是叮嘱:“万事小心。”
乐悠悠紧紧握住腰间落花剑,转身快步走下高台,步伐急促,似是在拼命追逐什么,又似是在仓皇逃离什么。
她此番下山,并非为寻常历练斩妖除魔,只为寻一人——凌愿的大哥,凌啸天。
那个在破败庙宇中捡到孤苦无依的凌愿,给了他一线生机的男人;那个为他取名凌愿,许他一世安稳的男人;那个曾郑重对他说“不管以后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弟弟”的男人。
若这世间,还有一人能拉回深陷仇恨的凌愿,能让他停下毁天灭地的脚步,那人绝不会是她,不是苏浅,不是洛静尘,更不是谢无忆,只能是凌啸天。
她要找到凌啸天,拼尽全力,将他带到凌愿面前。
她心知,或许凌愿早已听不进任何言语,或许他早已不识昔日大哥,或许他心底仅剩滔天恨意,最后一丝温情都被怨气吞噬殆尽。可她必须一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去争。
因为若不试,她便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乐悠悠离去三日后,洛静尘也悄然离开了归正盟。
她未曾告知任何人,只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独自一人走出营地,腰间寒灵剑寒光内敛,步伐沉稳从容,不疾不徐,踏上征途。她与乐悠悠背道而驰,乐悠悠往西,奔赴青州凌家;她则往东,前往百里世家。
百里世家,乃是正道修真界传承最久远的世家之一,以“守正”二字立世传家,世代镇守东海灵脉,从不沾染宗门间的纷争权谋,一心只护东海一方水土安宁。百里世家现任家主百里雄,与洛静尘乃是旧识,说是旧识,却又不甚贴切。
二人相识于一场惨烈的东海妖兽潮,洛静尘奉师门之命前来支援,百里雄则率领百里世家子弟,死守东海灵脉,寸步不让。那一战,足足打了七天七夜,血染东海,尸横遍野。洛静尘手执寒灵剑,斩落三十七头凶悍妖兽;百里雄手握长枪,挑翻一十九头妖兽首领。
战后,百里雄立于遍地尸骸之上,浑身浴血,却依旧笑得爽朗,望着洛静尘道:“洛姑娘,你的剑法,举世无双。”
洛静尘抬眸看他,沉默许久,才淡淡开口,已是她此生最接近夸赞的言语:“你的枪法,亦不差。”
此后二人偶有书信往来,从无儿女情长的缠绵,皆是规规矩矩、公事公办的话语。百里雄与她细说东海灵脉动向,她则回禀清泉宗些许近况,书信开头永远是“洛姑娘安好”,结尾永远是“百里雄拜上”,字字端正,一如二人性子,冷硬、朴实,不善言辞。
可再冷硬的石头,亦藏着不为人知的温度。
洛静尘至今记得,有一回,她在南舍练剑场彻夜练剑,天明方才归舍,却见桌案上放着一封百里雄寄来的书信。信中无一字言语,只夹着一片东海红珊瑚,被打磨得极薄极透,对着晨光,能清晰看见珊瑚纹路,恰好勾勒出一个“安”字。
平安的安,心安的安。
她将这片红珊瑚,小心翼翼夹在寒灵剑谱之中,从未对任何人提及。此番她奔赴百里世家,从无关儿女情长,只为心中那份执念,只为求一份助力。
一路兼程,待洛静尘赶到百里世家门前,天际已泛起鱼肚白。百里世家大门是两尊厚重古朴的石门,门上“守正”二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透着千年世家的威严。这般深夜,石门竟未曾紧闭,兀自敞开着。
百里雄就立在门内。
他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战袍,长枪斜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靠着门框闭目小憩,下巴覆着一层青色胡茬,眼窝深陷,分明是许久未曾安睡的模样。可听得脚步声的刹那,他骤然睁开双眼,那双眸子在熹微晨光中,亮如星辰,灼灼有神。
“洛姑娘。”他的声音沙哑无比,似是砂石摩擦过顽石,可嘴角却扬起一抹笨拙的笑意,那笑容生涩,是不常笑的人,刻意挤出的暖意,却足够真诚,足够温暖。
洛静尘立在门前,静静望着他,沉默良久,才轻声唤他:“百里雄。”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可按在寒灵剑剑柄上的手,却早已指节泛白,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百里雄未曾追问半句,是何忙,是否凶险,只是重重点头,随手抓起靠在门框上的长枪,稳稳扛在肩头,语气坚定:“走。”
洛静尘看着他,唇瓣微微颤动,险些便要问出口,你不问缘由便应下。可她终究未曾开口,因为她心知答案——不问,便是无论何等忙,无论何等凶险,他皆会应下,皆会相随。
这便是百里雄,一个如顽石般沉默可靠的男人,从不说甜言蜜语,不写缠绵情话,只会用最笨拙、最赤诚的方式,告诉她:我在。
洛静尘转身,向来路走去,声音清冷却坚定:“走。”
百里雄紧随其后,步伐沉稳,不疾不徐,与她步调完全一致。两道身影在月光下并肩而行,如两座并肩而立的青山,沉默无言,却坚实可靠,永不倒塌。
谢无忆,是最后一个离开归正盟的。
她离去之时,天正落着细雨,雨丝细密如针,纷纷扬扬洒落,似是上天垂泪,无声无息。她未曾撑开邵蝶伞,就这样只身步入雨幕,任由细雨打湿衣衫。手中紧握着竹云锁,锁上七枚银铃,在风雨中发出细碎轻响,如泣如诉,满是悲凉。
她要去的地方,是柔道山。
柔道山,乃是正道修真界最神秘莫测的地界之一,山中弟子皆修独步天下的柔术,此柔术并非北舍以柔克刚的寻常技法,而是更深邃、更原始、契合天地本源的水之道。水无形,却能滴水穿石;水无声,却可倾覆沧海,柔道山的道,便是这包容万物、亦能摧毁万物的水之道。
谢无忆与柔道山的渊源,远比世人所知更深。柔道山山主商无涯,乃是她母亲的师兄,而她母亲临终遗愿,便是让她归入柔道山,寻一处安身之所。
这件事,谢无忆从未对任何人提及,即便在清泉宗时,与乐悠悠等人朝夕相伴,亲如姐妹,也未曾吐露半分。并非刻意隐瞒,只是不知如何开口——“我母亲临终前,将我许配给了柔道山山主之子”,这般话语,在修真界的道侣情缘里,太过像凡尘俗世的父母之命,太过格格不入。
修真者的道侣,向来是志同道合、心意相通之人,从非父母媒妁之言的婚约。
可母亲临终之际,紧紧握着她的手,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只反复叮嘱:“无忆,去柔道山。那里,有人会照顾你。”母亲从未提过嫁人,从未提过成亲,只说有人会护她周全。这是一个将死的母亲,能留给女儿最后的念想,最后的庇护,是明知自己离去后,女儿在这世间,还有一处可去,还有一人可依。
谢无忆含泪应下,却终究未曾赴约。
只因她后来,遇见了清泉宗,遇见了乐悠悠、苏浅、洛静尘,遇见了那个让她满心牵挂的凌愿。她以为,自己有了同门相伴,有了姐妹相依,有了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便不再需要柔道山的庇护。
可碧落殿上,那场血色惨剧,让她看清了自己的懦弱与无能。她未曾拔剑,未曾出声,未曾挺身而出,挡在凌愿身前,只是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凌愿被生生挖去灵根,被污蔑堕入魔道,被无情逐出师门。
她什么都没做。
只因满心恐惧。她恐惧拔剑反抗后,会被逐出师门,会被收回竹云锁,会被剥夺弟子身份,落得和凌愿一样的下场;她恐惧失去清泉宗这个所谓的“家”,所以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明哲保身,选择了牺牲凌愿,保全自己。
这便是谢无忆,永远温柔,永远善解人意,可在生死抉择、大义面前,却始终懦弱,始终无能为力。
她在雨中,走了三天三夜,终于抵达柔道山。
柔道山的山门,与清泉宗的巍峨壮丽截然不同,清泉宗白玉石柱高耸入云,气派非凡;而柔道山,无门无户,只有一道百丈瀑布,从悬崖之巅倾泻而下,水声轰鸣如雷,水雾蒸腾弥漫,瀑布之后,隐约可见亭台楼阁,隐于水雾之间,宛若仙境。
谢无忆立在瀑布前,浑身早已被雨水浸透,手中竹云锁的银铃,被雨水打得叮当作响。她望着那道奔腾不息的瀑布,沉默良久,终究是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了水幕之中。
冰冷的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刺骨寒凉,似要将她整个人吞噬,可她未曾闭眼,就这般睁着眼,一步步走进瀑布之后的世界。
瀑布之后,早已立着一人。
那人身着柔道山淡青色长袍,乌黑长发以一根简单木簪挽起,面容清秀,却周身透着冷漠疏离,如一块被流水冲刷千年的顽石,光滑,冷硬,没有半分温度。他双臂环胸,静静立在那里,看着谢无忆从水幕中走出,眼底无惊无喜,无半分诧异,只有一种淡然,仿佛早已知晓,她终会前来。
“谢无忆。”他的声音,如同瀑布流水般清冷,不带一丝情绪,“你来了。”
谢无忆抬眸望着他,轻声回应:“商红尘。”
眼前之人,正是柔道山大弟子,商无涯独子,也是母亲为她选定的归宿。
二人并非初见,多年之前,谢无忆曾随母亲前往柔道山做客,彼时商红尘,便立在这瀑布之后,身着淡青长袍,如一株长在水边的青竹,清瘦挺拔,孤傲疏离。他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未曾说过一字。
那是二人唯一一次相见,却被谢无忆深深记在心底。只因那是母亲最后一次带她出门,归家之后,母亲便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母亲临终叮嘱她前往柔道山时,她脑海中浮现的,便是商红尘转身离去时,那道冷漠疏离的背影,仿佛在告诉她:这里,不欢迎你。
可如今,她还是来了。
不为履行婚约,不为完成母亲遗愿,只为求得一份力量。柔道山的水柔功,乃是天地间至强的防御功法,修炼至大成境界,可凭一人之力,抵挡千军万马。若她能练成此功,或许,便能有勇气,有能力,挡在凌愿身前,不为阻止,只为告诉他,还有人在等他回头。
“我知道,你不欢迎我。”谢无忆的声音轻得如同水雾,飘在空气中,“但我需要柔道山的力量,若你肯相助,我可以……”
“不需要。”商红尘冷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旧淡漠。
谢无忆微微一怔,一时失语。
商红尘抬眸看向她,目光依旧冷漠,可这份冷漠,却与往日不同。往日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如今却是冰封河面下,藏着暗流涌动的复杂,冰层之下,似有温情流转,只是无人能看透。
“你无需任何交换。”商红尘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解释,“柔道山,欠你母亲一份人情。你可留下,想留多久,便留多久。”
谢无忆望着他,沉默良久,才缓缓低下头,轻声道:“多谢。”
商红尘未曾应答,转身朝着瀑布后的楼阁走去,走了数步,忽然驻足,背对着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险些被瀑布的轰鸣淹没:“你的竹云锁,有一枚铃铛松了,明日,我帮你修好。”
谢无忆低头看向手中的竹云锁,果然,七枚银铃中,一枚已然松动,那是昔日清泉宗收回法器时,不慎磕碰所致,她身为北舍器修弟子,只懂炼器,不懂修器,便一直搁置至今。
商红尘如何得知?她无从知晓。可她分明感觉到,眼前这道背影,早已与记忆中截然不同。记忆里的背影,冷漠,疏远,拒人千里;如今的背影,依旧带着清冷,可这份清冷,不再是拒绝,而是笨拙。
是一个不懂得如何待人温和,不懂得如何表达关切的人,用最笨拙的方式,告诉她:我在。
谢无忆立在瀑布之后,静静望着商红尘的身影,消失在茫茫水雾之中。手中竹云锁的银铃,在风中发出细碎轻响,似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然松动,不是那枚铃铛,是她尘封已久、满是愧疚的心。
四人离去,唯有苏浅,未曾离开归正盟半步。
他是五人之中,唯一留守在此的人。乐悠悠远赴青州,寻找凌啸天;洛静尘前往东海,求助百里雄;谢无忆归入柔道山,修习功法。她们皆有奔赴的方向,皆有要做的事情,唯有他,哪里都不去,哪里都不想去。
只因他心知,无论她们去往何方,做何等事,终有一日,都会回到这里。这里,是她们五人,在失去清泉宗之后,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清泉宗早已不是故土,怨兰宗不是,柔道山不是,百里世家更不是,唯有这方归正盟,唯有这面绣着寒灵剑与邵蝶伞的旗帜下,才是她们彼此相守、能寻到彼此的归宿。
他必须守在这里,寸步不离,等她们一一归来。
苏浅再次立于归正盟高台之上,抬手撑开邵蝶伞,伞面符文在风中微微闪烁微光。他的目光,穿过翻涌的魔雾,越过苍茫荒野,望向青州的方向,那是凌愿的故乡,是他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
岁月磋磨,他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许,眼角也多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纹路,他老了,并非修为瓶颈、寿元将尽的苍老,而是心老了,是历经背叛、历经生离、满心疲惫的苍老。
碧落殿上,他立在凌愿面前,眼睁睁看着他澄澈的黑眸,一点点化作噬人的深紫,看着他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凌愿望着他,轻声道“三师兄,替我照顾好她们”,他郑重应下“我答应你”。
一句承诺,便是一生坚守。他不能死,不能离,不能倒,必须守在这里,等乐悠悠归来,等洛静尘归来,等谢无忆归来,等凌愿……归来。
他比谁都清楚,那个在碧落峰顶,说着“我从来没有过朋友”的少年,那个吃蜜饯都舍不得一口吃完的师弟,那个梦里呢喃着大哥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可他依旧要等,哪怕等到天荒地老,哪怕终究一场空。
因为若是连他都不再等,那凌愿,就真的在这世间,一无所有了。
苏浅缓缓收拢邵蝶伞,紧紧握在手中,转身走下高台,步伐沉稳而缓慢,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实。他的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颀长,如一座孤独伫立的青山,如一棵在荒野中,坚守千年的古树,不离不弃,至死方休。
他在等。
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归来的人;等一句,或许永远不会再响起的“三师兄”。
乐悠悠一路西行,在青州城外的小镇,偶遇了沐风华。
说是偶遇,实则是她从三头金丹期妖兽爪下,救下了奄奄一息的沐风华。彼时,她并不知晓,这个被妖兽围攻、浑身浴血,却依旧腰杆挺直、宁死不屈的年轻剑修,便是晋华宗万众瞩目的大弟子,沐风华。她只知,眼前之人,命悬一线。
三头金丹期妖兽,于一个筑基期修士而言,乃是必死之局,毫无胜算。可沐风华未曾退后半步,未曾呼救一声,脸上更无半分惧色,只是稳稳立在原地,手中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剑身凝着寒霜,每一次挥剑,都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冰冷轨迹,凌厉至极。
他的剑法极高明,沉稳、守正、决绝,像极了洛静尘,却又截然不同。洛静尘的剑,以守为攻,守到极致便是锋芒;而沐风华的剑,自带寒意,寒到极致,便是决绝,是不留余地,是以命搏命。
他以三剑斩杀第一头妖兽,代价却是左肩被妖兽利爪撕下一块血肉;又以五剑了结第二头妖兽,后背随之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待到面对第三头妖兽时,他早已灵力耗尽,身形摇摇欲坠,浑身鲜血淋漓,却依旧未曾倒下。
乐悠悠立在树后,望着他倔强的背影,瞬间想起了凌愿。想起宗门小比那日,凌愿引动三道天雷后,七窍流血,身形欲坠,可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右手伸向天际,掌心微弱的雷光,倔强地不肯熄灭。
她瞬间握紧腰间落花剑,眼底满是动容。
便在此时,沐风华的长剑,狠狠刺穿第三头妖兽的头颅,可妖兽的利爪,也同时贯穿了他的右肋。他低头看向那只穿透身体的利爪,沉默一瞬,奋力将长剑拔出,转身,踉跄朝前走了三步,终究支撑不住,重重倒在地上。
乐悠悠再不迟疑,纵身从树后冲出,落花剑骤然出鞘,一道赤红剑气破空而出,瞬间将那垂死的妖兽斩成两段。她快步蹲下身,将沐风华翻转过来,指尖探向他鼻息,尚有一丝微弱气息,可脸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右肋伤口鲜血喷涌,左肩伤口更是已然发黑,分明是中了妖兽剧毒。
“你疯了不成?”乐悠悠一边匆忙为他止血,一边忍不住厉声呵斥,“打不过便逃,何须以命相搏?独自一人对抗三头金丹妖兽,你当真以为自己是剑仙转世?”
沐风华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眸子,是极浅的灰色,如寒冬长空,如冰封湖面,清冷,无波,不带半分温度。可在看清乐悠悠的刹那,他眼底似有微光一闪,短暂得如同幻觉,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你不是妖兽。”他的声音沙哑无比,却异常平静,“你是人。”
乐悠悠微微一怔,无奈道:“我自然是人,你以为我是何物?”
“我以为,我已死了。”沐风华话音落下,便彻底昏死过去。
乐悠悠看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容,沉默良久,终究是轻叹一声,俯身将他背起,朝着小镇走去。他的身子极轻,全然不似寻常剑修,剑修骨骼凝练,体重本就远超常人,可他却轻得如一片羽毛,一块寒冰,一阵风,便能将他吹散。
“你究竟多久,未曾好好吃过一顿饭了。”乐悠悠低声嘀咕一句,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沐风华在小镇上,养了整整七日的伤。乐悠悠本打算待他伤势稍稳,便即刻启程,她还要寻找凌啸天,实在耽搁不起。可她终究走不了,沐风华伤势过重,她一旦离去,此人必死无疑。
她素来不是见死不救之人,便只能留下,每日为他换药、熬粥、擦拭身体、悉心喂药。他清醒的时日极少,大多时候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只是静静看她一眼,轻声道一句谢谢,便再度昏睡过去。
他的伤势,恢复得异常缓慢,并非灵药无效,乐悠悠用的皆是清泉宗西舍上等金疮药,而是他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后来乐悠悠才得知,沐风华在遇她之前,已独自一人在深山历练三月,无补给,无休息,无半分人际往来,灵力早已耗尽,身体早已濒临崩溃,却依旧不肯停下。
只因他早已习惯了独自一人,习惯了独来独往,无需依靠,无需陪伴。
第七日,沐风华终于能勉强坐起身,他靠在床头,灰色眸子望着窗外洒落的阳光,沉默许久,才缓缓转头,看向乐悠悠,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乐悠悠。”
“乐悠悠。”他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语速缓慢,似在细细品味每一个字的分量,念罢,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几不可察,却真切是笑意,“好名字。”
乐悠悠看着他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温柔,心头微动,忽觉此人笑起来,竟是格外好看。纵使脸色苍白,唇瓣干裂,眸子清冷,可一笑之间,那张冰封般的面容,便裂开一道细缝,透出丝丝暖意,如寒冬里的第一缕春风,虽带凉意,却预示着春暖花开。
“你又叫什么?”乐悠悠开口问道。
“沐风华。”
“晋华宗的沐风华?”
沐风华轻轻点头。
乐悠悠顿时满心诧异,晋华宗乃正道十宗之一,以剑道闻名天下,独门寒霜剑诀,至寒至烈,大成可一剑冰封千里。而沐风华,更是晋华宗三百年间,最惊才绝艳的弟子,被誉为“霜华剑仙”,剑法快到极致,剑出无血,对手往往来不及察觉,便已身首异处。
“你便是那位霜华剑仙?”乐悠悠上下打量着他,满是不解,“可不像,传说中的剑仙,皆仙风道骨,衣袂飘飘,你怎会这般狼狈,如同流落街头之人?”
沐风华看着她,沉默一瞬,如实答道:“我已有三月,未曾沐浴。”
乐悠悠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到眼泪都险些流出。这是她四十九日来,第一次真正开怀大笑,无关悲伤,无关愧疚,只是因为一句最简单、最纯粹的话。没有魔雾弥漫,没有仇恨滔天,没有师门背叛,没有虚伪的苍生大义,只有一个人,坦诚地告诉她,自己三月未洗。
沐风华看着她笑颜明媚的模样,眼底的冰封,又悄然融化了几分。
“你的笑,很好听。”他轻声说道,语气满是真诚。
乐悠悠的笑声戛然而止,脸颊瞬间染上绯红,从脸颊红到耳根,她有些羞恼地瞪了他一眼:“闭嘴,喝粥。”
沐风华接过粥碗,低头默默喝粥,耳尖悄然泛起一抹红晕,想来,是许久未净,沾染的尘色罢。
乐悠悠又在小镇多留了三日,一次次说服自己,等他伤口结痂便走,结痂后,又等伤口愈合,愈合后,又等他能下床行走,终究是迟迟未曾动身。
“你可是,不想走?”沐风华靠在床头,灰色眸子静静看着她,目光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胡说!”乐悠悠拔高声音,故作强硬,“我本就急于赶路,若不是看你性命垂危,我早已离去。”
“哦。”沐风华淡淡点头,“那你便走吧。”
乐悠悠立在原地,看着他,一时语塞:“你当真,让我走?”
“你本就急于赶路,我如今已无性命之忧,你无需担忧。”沐风华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乐悠悠看着他,心头忽然泛起一阵酸涩。这个人,纵使伤势未愈,纵使孤身一人便会陷入险境,也绝不会开口挽留,只因他早已习惯了独自一人,习惯了不拖累旁人,习惯了不奢求陪伴。
她瞬间想起了凌愿,想起那个在清泉宗,永远独自一人,默默修炼,默默承受孤独的少年。他不是不想有人陪伴,只是不敢开口,怕开口之后,换来的只有拒绝,那份失望,比独自一人更痛。
“我不走了。”乐悠悠轻声说道。
沐风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你伤势未愈,我不能丢下你不管,我乐悠悠,从不是见死不救之人。”乐悠悠故作理直气壮,“待你彻底痊愈,我再走不迟。”
沐风华沉默良久,低头轻声应道:“好。”
那个字,轻得如一片雪花落于掌心,却又暖得,让一个在冰天雪地中独行许久的人,终于寻到了一处可以停歇的港湾。
此后时日,乐悠悠终究是未曾离开。她一次次说服自己,等他伤势痊愈,等他修为恢复,等他回归晋华宗,可一次次,都舍不得离去。
直至沐风华回归晋华宗,立于山门前,灰色眸子看着她,唇角扬起一抹清晰的笑意,眼底冰封尽散,只剩温柔暖意:“你可是,不想走?”
“我只是,尚未想好去往何处。”乐悠悠嘴硬,声音却不自觉软了下来。
“既如此,便留下。”
“留在晋华宗?”
“留在我身边。”
乐悠悠抬眸看着他,脸颊瞬间通红,从耳根红到脖颈,满心欢喜,却又不知如何言语,喉咙似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沐风华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笑意愈发温柔,从袖中取出一支通体雪白的玉箫,箫身镌刻着“慕华”二字,慕风华,念他之名,藏满心情意。
“此乃师父留给我的遗物,他曾叮嘱我,遇心悦之人,便将此箫相赠。”沐风华将玉箫递到她面前,眼神坚定而温柔。
乐悠悠低头看着那支玉箫,沉默良久,抬眸看向沐风华,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沐风华,你可知我是谁?”
“我知,乐悠悠,清泉宗西舍弟子,上古龙族后裔。”
“你可知,我师弟,是三界忌惮的魔尊?”
“我知。”
“你可知,我如今,被正道全线通缉?”
“我知。”
“你可知,我随时可能,性命不保?”
“我知。”
“那你……”
“乐悠悠。”沐风华轻声打断她,语气沉稳,如青山屹立,“我独自一人,活了许多年。独自练剑,独自历练,独自受伤,独自疗伤,我曾以为,我早已习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便无喜无悲,无痛无伤。”
“可遇见你之后,我才明白,孤身一人,一点都不好。一人吃饭,食不知味;一人赏月,景无温情;一人独活,不过是苟活,不算真正的活着。”
“我不求你永远停留,你可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你想做的事,面对任何凶险磨难。但我想让你知道,无论你走多远,无论你变成何种模样,无论这世间所有人,如何唾骂你,排挤你,总有我,在这里等你。”
“等你的笑,等你的声,等你嗔怪我闭嘴喝粥,等你红着脸瞪我,等你找尽借口,不愿离去。”
“乐悠悠,你可愿……”
“我愿意。”
乐悠悠不等他说完,便伸手抢过那支玉箫,紧紧握在掌心,眼底含泪,却笑得眉眼弯弯。
“你不必再说,我愿意。”
“你可知,我为何迟迟不走?”
沐风华静静看着她,等待着她的答案。
“不是因为你的伤势,不是因为你的修为,更不是因为无处可去,只是我,不想走。”
沐风华立在原地,看着她含泪带笑的模样,沉默良久,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毫无保留的笑容。那笑容,如冰封万年的雪山,在春日暖阳下,轰然融化,卸下所有冰冷,只剩满心温柔。
“乐悠悠。”他声音微哑,带着一丝忐忑,“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乐悠悠未曾言语,只是快步上前,轻轻抱住了他。
他的身子依旧清瘦,依旧轻盈,似一阵风便能吹散,可环住她的手臂,却格外有力,紧紧抱着她,仿佛抱着此生唯一的珍宝,再也不愿松开。乐悠悠靠在他肩头,闭上双眼,只觉心底空缺了四十九日的地方,被温柔一点点填满,不是仓促的填补,是慢慢的焐热,暖意融融。
掌心的玉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慕华”二字,清晰而深刻。
她不知未来将去往何方,不知与身边之人能相伴多久,不知魔雾何时消散,不知凌愿能否归来,不知她们五人,能否再回到碧落峰顶,五指相扣,许下诺言。
可她知晓,此时此刻,她不愿离去,这便足够了。
洛静尘与百里雄,一路兼程,走了整整十一日,方才抵达魔雾边缘。
十一日里,二人极少言语,百里雄本就沉默寡言,洛静尘更是性子清冷,二人并肩走在被魔雾侵蚀的荒芜荒野上,如两块沉默的顽石,无声却坚定。魔雾边缘的景象,远比洛静尘想象中更荒凉,她曾以为,此处必是正道与魔修厮杀不断,血流成河,可入目所及,只剩一片死寂。
村庄荒芜,城镇空寂,山门破败,所有生灵皆已离去,或死于魔雾,或仓皇逃离,或归入怨兰宗,只剩断壁残垣,与呼啸的冷风,诉说着昔日的凄惨。
百里雄立在一座废弃的村落前,沉默良久,手中长枪插于地面,枪尖还沾着路上斩杀低阶魔修的黑血,战袍被狂风猎猎吹动,背影在漫天魔雾中,显得格外孤独。
“洛姑娘。”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沉重,“你说,凌愿可还记得,这些被他摧毁的村落,被他伤害的生灵,可还记得,自己让多少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洛静尘立在他身后,望着茫茫魔雾,轻声答道:“他记得。可这份记得,抵不过他心底的恨意。他恨清泉宗,恨那些伪善的师长,恨所有冷眼旁观、见死不救的人,恨意滔天,早已蒙蔽了他的双眼,让他看不见无辜受难的生灵,看不见被他摧毁的家园,看不见那些同他一样,无家可归的人。”
百里雄沉默许久,语气不解:“那你为何,还要寻他?他早已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五师弟了。”
洛静尘未曾应答,只是静静望着远方魔雾,翻涌如潮,似火山欲喷。她不知凌愿身在魔雾何处,不知他是否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不知相见之时,他是会停步,还是会痛下杀手。可她必须找到他,不为阻止他复仇,不为封印他的魔性,更不为那虚伪的“天下苍生”。
只为亲口告诉他,碧落殿上,她本该拔剑,本该站出来。
她本该与乐悠悠、苏浅、谢无忆一道,挺身而出,挡在他身前,而不是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他被挖去灵根,被污蔑堕魔,被逐出师门。她不该任由他的手,从自己肩头滑落,不该让他独自一人,走出碧落殿,走出清泉宗,独自面对这世间所有的恶意与苦难。
她本该拔剑,为他而战。
可她手中的寒灵剑,那柄以“守正”为名的剑,那一刻,守住了宗门规矩,守住了弟子对师长的服从,守住了她信奉一生的“弟子不得质疑掌门”,却唯独,没有守住凌愿。
“百里雄。”洛静尘轻声开口,“你可知,我为何寻你?”
“我知。”百里雄语气沉稳,没有半分迟疑,“你需要一人,陪你深入魔雾。你并非无力前往,只是孤身一人,撑不到最后,难敌心底的孤寂与煎熬。”
洛静尘抬眸看他,声音平静:“你不惧生死?”
“惧。”百里雄坦然应道,“可我更惧,你孤身涉险。”
洛静尘低头,看向寒灵剑鞘上,师父亲手镌刻的“守正”二字,一笔一画,工整清晰。她守了一生的正道,守了一生的规矩,到头来,却发现所谓正道,皆是虚伪,所谓师长,皆是卑劣,所谓为天下苍生,皆是骗局。唯有凌愿的痛苦,凌愿的绝望,凌愿的孤独,是千真万确,刻骨铭心。
“百里雄。”她声音微哑,带着一丝茫然,“若有一日,我也如凌愿一般,被这世间抛弃,心底只剩恨意,你当如何?”
百里雄没有半分犹豫,语气坚定:“我会立在你身前。”
“不是阻止你,是陪你。你恨何人,我便陪你共恨;你欲杀何人,我便陪你共杀;你若要毁了这虚伪世道,我便陪你倾覆一切,收拾残局。无论你变成何种模样,我都在,不离不弃。”
洛静尘望着他,沉默良久,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寒凉如冰,他的手,温热如火,寒凉与温热交织,最终化作一份不冷不热、恰到好处的温暖。百里雄低头,看着相握的双手,不自觉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耳尖瞬间通红,如熟透的果实,满是青涩的欢喜。
洛静尘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几不可察,却是她此生,不为修为,不为剑道,只为一人,发自内心的笑意。
“走吧。”洛静尘松开手,转身朝着魔雾深处走去,语气坚定。
百里雄紧随其后,步伐依旧沉稳,与她步调一致,两道身影并肩而行,如两座相依的青山,沉默,可靠,永不倒塌。
谢无忆,便在柔道山,安心住了下来。
商红尘为她安排的居所,紧邻瀑布,推窗便可见流水奔腾,屋内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椅,一蒲团,干净整洁。桌案上,每日都摆着热茶与点心,皆是她最爱的桂花糕、莲子酥,她从未对人提及过自己的喜好,商红尘却一一知晓,这份细致,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
商红尘每日皆忙碌不堪,柔道山内务、弟子教习、水柔功修炼,从早到晚,不曾停歇。可无论多忙,他每日都会在固定时辰,出现在她门前。清晨,端来一碗热粥,放下,轻声道一句“吃饭”,便转身离去;正午,送来一碗饭菜,依旧一句“吃饭”,随即离开;傍晚,端来一碗热汤,轻声叮嘱“喝汤”,而后悄然离去。
谢无忆看着他每日三次,准时出现,放下吃食,留下一句简单话语,便转身离开的模样,心头既觉得好笑,又满是暖意。不是嘲讽,是温柔的笑意,他像一只不善言辞的猛兽,默默将最好的东西送到她面前,而后远远守候,假装一切未曾发生。
“商红尘。”第七日清晨,谢无忆终究是开口,叫住了转身欲走的他。
商红尘脚步一顿,未曾回头。
“你不必每日为我送饭,我可自行去食堂用餐。”
商红尘沉默一瞬,淡淡开口:“食堂的饭,不合你口味。”
谢无忆微微一怔,忍不住问道:“你做的,便合我口味?”
商红尘未曾应答,径直离去,可谢无忆清晰看到,他的耳尖,瞬间通红,如煮熟的虾,满是青涩的窘迫。
谢无忆低头,看着碗中的白粥,熬得浓稠软糯,米粒开花,其中加了红枣与枸杞,甜香四溢,暖意融融。她心头一热,眼眶瞬间泛红,这般味道的粥,她只在凌家喝过,凌啸天曾为她熬煮,说女子多喝红枣粥,滋养气血,暖意入心。
商红尘,如何知晓她的喜好,如何会做这碗粥?她无从知晓,可她明白,这碗粥,从不是随意熬煮,是藏着满心的在意与温柔。
谢无忆在柔道山,住了整整一月,也潜心修习了一月,终于练成水柔功第一层——水静。
水静者,心如止水,不动如山。这是水柔功的根基,亦是最难修炼的一层,此静,不是强行隐忍,不是刻意压抑,不是将所有情绪藏于心底,而是由内而外,彻彻底底的平静,接纳一切,放下一切。
谢无忆天赋极佳,在北舍时,柔术天赋便是顶尖,可却迟迟无法练成水静,只因她心底,积压了太多情绪,对凌愿的愧疚,对清泉宗的愤怒,对自己懦弱的憎恨,这些情绪,如水底淤泥,稍一搅动,便浑浊不堪,让她无法静心。
商红尘立在瀑布之下,看着她一次次修炼,一次次失败,沉默良久,终究是缓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谢无忆心头一怔,未曾挣脱。
“你的经脉,淤堵不通。”商红尘的声音,依旧清冷,可指尖却格外温暖,“愧疚,堵于心脉;愤怒,堵于肝脉;憎恨,堵于肾脉,三脉皆堵,水柔功,终究无法大成。”
谢无忆低头,看着他温热的指尖,轻声问道:“你如何知晓?”
“因我也曾,这般淤堵过。”商红尘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过往的伤痛,“我母亲离世时,我年仅十五,她在我眼前,被妖兽撕碎,我却修为浅薄,无能为力,连一头低阶妖兽都无法斩杀。从那以后,我三脉俱堵,与你一般无二,我用了整整十年,才一点点化开淤堵。”
“你不必强迫自己原谅,不必强迫自己放下愧疚,更不必强迫自己忘记凌愿。你只需,让这些情绪,如流水般,从心底缓缓流过,不留执念。水过石,石不伤;水过伤口,虽有痛感,可流过之后,伤口便会结痂,愈合,成为一道伤疤。伤疤不会再痛,只是提醒你,此处,曾受过伤。”
谢无忆抬眸看着他,轻声问道:“你的伤疤,还痛吗?”
商红尘沉默一瞬,答道:“不痛了。”
“你说谎。”
商红尘看着她,一时无言。
“你的伤疤,依旧会痛。”谢无忆语气坚定,“你的眼睛,骗不了人,每次提及你母亲,你眼底便有痛楚;你看我时,眼底亦有痛楚,因你在我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无能为力,懦弱不堪的自己。”
商红尘立在原地,沉默良久,终究是低下头,声音微哑,带着一丝脆弱:“你说的对,依旧会痛。”
谢无忆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头,看着他袖中紧握的拳头,心头瞬间明白,他从不是冷漠,只是不敢靠近,不敢动情。他怕在乎,怕失去,怕再次经历无能为力的痛苦,所以用冷漠,伪装自己,隔绝一切情意。
“商红尘。”谢无忆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你不必,独自一人承受。我与你,一般无二。”
商红尘猛地抬眸,看向她,眼眶瞬间泛红,未曾落泪,却满是隐忍的痛楚。
“谢无忆。”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忐忑,“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谢无忆未曾言语,只是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
他身形清瘦,如水边青竹,单薄却坚韧,可环住她的手臂,却格外用力,紧紧抱着她,仿佛抱着此生唯一的珍宝,再也不愿松开。谢无忆靠在他肩头,闭上双眼,只觉心底积压多年的淤堵,一点点,缓缓散开,如流水过境,冲刷掉所有愧疚与憎恨,留下满心平静。
伤口终会结痂,过往终会释怀,痛过之后,便是新生。
而苏浅,在归正盟,整整等了三个月。
三个月间,魔雾再度扩散,席卷五州之地,怨兰宗的旗帜,插遍修真界腹地,正道十宗防线节节败退,不堪一击。清泉宗山门,彻底被魔雾包围,三千年道统,在紫色魔雾中摇摇欲坠,如一座即将坍塌的古塔,随时会化为虚无。
苏浅每日,都会立在归正盟高台,望着远方魔雾,日复一日,未曾间断。他撑开邵蝶伞,伞面符文,在魔雾的侵蚀下,一枚枚熄灭,他未曾刻意修补,不是无力修补,是不愿修补。那些符文,是他耗费一百八十年光阴,一笔一画镌刻而成,每一枚,都藏着一段过往记忆,熄灭一枚,便忘却一段,唯有如此,他才能撑过这漫长的等待。
乐悠悠离去三月,杳无音信;洛静尘离去三月,毫无消息;谢无忆离去三月,音讯全无。偌大的归正盟,只剩他一人,独守着那面绣着寒灵剑与邵蝶伞的旗帜,守着一份遥遥无期的等待。
苏浅望着翻涌的魔雾,耳畔似又响起,许久之前,碧落峰顶,月色温柔,凌愿靠在他肩头,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欢喜,轻声说:“三师兄,我从来没有过朋友。”
那时他答:“如今,你有了。”
凌愿眼底,便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干净,纯粹,是他此生见过,最好看的笑容。
苏浅眼眶瞬间泛红,泪水无声滑落,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晕开湿痕。他已许久未曾落泪,上一次落泪,还是碧落殿上,凌愿嘱托他照顾好众人,他郑重应下之时。他曾答应凌愿,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他是东舍弟子,是三人的三师兄,是撑起一切的人,不该落泪,不该脆弱,不该让旁人担忧。
可他真的太累了,累到不愿撑伞,累到不愿站立,累到只想就此沉睡,睡到所有人归来,睡回到碧落峰顶,五人相守,初心不改。
可他不能。
他是苏浅,是五人的三师兄,是答应过凌愿,会照顾好所有人的三师兄,他不能倒下,不能沉睡,必须坚守。
他鬓角的白发,愈发浓密,眼角的皱纹,愈发深刻,脊背微微佝偻,指尖微微颤抖,视线渐渐模糊,可他的腰杆,依旧挺直,如荒野中坚守千年的古树,树皮剥落,枝桠折断,树叶凋零,可根系依旧深扎大地,扎在碧落峰顶的月色里,扎在“一家人”的执念里,再也无法拔出。
便在此时,远方魔雾之中,一道紫色光柱,骤然冲天而起,魔气滔天,那是凌愿的气息。光柱在夜空轰然炸开,化作万千紫色光线,如一朵极致绚烂,却又极致悲凉的花,在夜空绽放。
怨兰,以怨念为土,以绝望为肥,在无边黑暗中,绽放的血色之花。
苏浅望着那朵夜空之花,沉默良久,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淡笑,如风雨中凋零的残花,脆弱却又执着。
“五师弟。”他声音轻缓,带着无尽温柔,“你的花,开得真好。”
他缓缓收拢邵蝶伞,转身走下高台,步伐依旧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定。他的身影,在月光下,依旧颀长孤独,如一座孤山,一棵古树,守着一方故土,等一个归人。
他在等。
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归来的人;等一句,或许永远不会再响起的“三师兄”。
若那人,永不归来,他便,永不等歇。
只因他是苏浅,是五人的三师兄,是许下承诺,便一生坚守的苏浅。他答应凌愿,照顾好众人;他答应自己,等凌愿回家;他答应碧落峰顶的月色,同守正道,同生共死,不负师门,不负苍生。
他守住了。
师门负他,他未曾负师门;苍生不知,他未曾负苍生;他更未曾负乐悠悠、洛静尘、谢无忆、凌愿,纵使各自天涯,他依旧坚守初心,从未辜负。
苏浅立在归正盟大门前,邵蝶伞倚在肩头,头顶旗帜,迎风猎猎。他望着远方,邵蝶伞靠在肩上,旗帜在头顶猎猎作响。他看着远方的魔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轻得连风都没有听到。但那句话很重,重得像一个人的一生。
“五师弟,三师兄等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