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愿此生,从未想过,谢无忆竟还有一个妹妹。
他在清泉宗枯坐六十年,与谢无忆朝夕相伴,情同手足,早已将这位四师姐,视作灰暗仙途里,唯一触得到的暖色。谢无忆性子温柔宽厚,最是善解人意,他经脉受损时,是她日日守在丹房,亲手熬煮疗伤汤药,火候丝毫不差;他衣衫破旧,是她挑灯夜织,一针一线缝妥合身的衣袍,针脚细密妥帖;宗门里数不尽的明枪暗箭,流言蜚语,也全是她默默挡在身前,替他扛下所有非议与刁难。
凌愿原以为,自己早已将谢无忆看得通透——懂她沉默之下的隐忍,懂她温婉之中的坚韧,更懂她那双含着柔光的眼眸深处,藏着的所有心事与秘密。
可他偏偏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妹妹。
一个名叫谢蝶知的姑娘。
这个名字,第一次落入凌愿耳中,是在怨兰宗立宗的第三年。
那一年,他堪堪冲破金丹壁垒,修为初成。可怨兰宗依旧是个不起眼的小门派,不过百余名弟子,蜷缩在青州城外废弃的矿洞之中,如同蛰伏于黑暗深处的毒蛇,不见天日。凌愿终日沉于修炼,以世间最暴戾的怨气淬炼肉身,将每一寸筋骨、每一缕血肉,都锻造成无坚不摧的武器。
久而久之,他原本澄澈的墨色瞳孔,渐渐染成深紫,暗沉如夜;一头青丝,每逢月光洒落,便泛着诡异妖冶的光泽;指尖指甲愈发锋利,堪比神兵利刃;就连齿骨,也变得尖锐如兽,透着几分非人模样。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早已不算真正的人了。
可他拼尽全力,也要守住心底最后一丝人性。那点微光,是早逝的大哥留给他的念想,是乐悠悠、苏浅、谢无忆、洛静尘四人,耗费六十年光阴,一点点为他筑起的温暖,是他身为凌愿的最后凭据。那点人性脆弱至极,似狂风中飘摇的蛛丝,轻轻一扯便会断裂,可只要它还在,他就依旧是凌愿,而非被怨气操控、失了心智的行尸走肉。
谢蝶知,便是在这样的时刻,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矿洞之外。
她立在清冷月色之下,一身素白长裙,纤尘不染,长发如瀑倾泻,垂落肩头,面容清丽绝俗,眉眼弯弯,竟与谢无忆有七分相似。可两人的温柔,又全然不同——谢无忆的温婉,是沉静内敛的,如深潭幽水,波澜不惊,望不到底;而谢蝶知的温柔,是明亮柔软的,似春日和风,拂过心间,让人毫无防备,甘愿沉沦。
“你便是凌愿?”
她开口,声音轻软,宛若一片花瓣轻轻落于水面,漾开细碎涟漪,不带半分戾气,“我叫谢蝶知,是谢无忆的妹妹。”
凌愿隐在矿洞的阴影里,周身怨气萦绕,定定望着那道白衣身影,沉默了许久许久。
其实他并非全然没听过这个名字。尚在清泉宗时,谢无忆偶尔会在闲暇时,轻声提起自己这个小妹,说她年纪尚幼,自幼便体弱多病,天生无缘修行,便一直在山下小镇,过着平凡安稳的凡人日子。每每说起,谢无忆眼底总会泛起温柔又心疼的柔光,那是姐姐对心头牵挂之人,最深切的惦念。
“你来此处,所为何事?”
凌愿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仿若从地底深渊传来的回响,晦涩难听。常年被怨气侵蚀,他早已没了当年在清泉宗时,那般清朗少年音,只剩被戾气腐蚀后的粗砺沙哑,入耳便让人无端心生不安,望而生畏。
可谢蝶知却丝毫没有惧意。
她抬眸望他,目光清澈如水,澄澈透亮,没有半分恐惧,没有丝毫厌恶,更没有多余的好奇,唯有一层淡淡的、隔着薄雾的悲伤,轻轻覆在眼底,安静又绵长。
“是姐姐让我来的。”她轻声应道,语气平和,“她说你身受重伤,心魔缠身,身边无人照料,放心不下,便让我过来照看你。”
凌愿嘴角微微牵动,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意,满心皆是嘲讽。
“照料?”他重复这二字,声音里淬着冷意,“你姐姐难道不知,我如今早已是不人不鬼的魔物,何须旁人照料?”
谢蝶知没有应声,依旧静静站在原地。月光倾洒,将她一身素裙照得薄如蝉翼,晚风拂过,青丝随风飞扬,如夜色中流淌的黑河,静谧而绝美。
“我知道。”
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轻软,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是魔修,被清泉宗逐出师门,灵根被挖,修为尽废,而后弃了仙道,入了魔道,以怨气重修炼。你心中藏着滔天恨意,一心想要报仇,要让整个清泉宗,血债血偿。”
凌愿深紫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怨气猛地翻涌。
“可我姐姐说,你依旧是她认识的那个五师弟。”谢蝶知的目光,始终牢牢落在他脸上,未曾移开分毫,“她说你没了灵根,变了修为,冷了心性,可骨子里有些东西,从来未曾改变。那些东西被恨意掩盖,被怨气深埋,被魔道遮蔽,藏得极深,却依旧还在,从未消散。”
她顿了顿,接下来的一句话,宛若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凌愿心上,让他心脏骤然紧缩,几乎喘不过气。
“我姐姐说,你即便堕入魔道,夜夜被梦魇缠身,也依旧会在睡梦中,声声唤着‘大哥’。”
凌愿僵在原地,沉默了漫长的时光,仿佛过了整整一个甲子。
月光从矿洞口斜斜照入,在地上铺就一道银白光带,谢蝶知立在光带中央,周身覆着清辉,宛若月光铸就的雕像,纯净而美好。而他,却深陷黑暗阴影之中,满身戾气,如同一头畏惧光明、不敢靠近的凶兽,格格不入。
“进来吧。”
良久,他才哑声开口,嗓音沙哑得仿若砂纸磨过顽石,带着无尽的疲惫,“外面风大,天寒。”
这是谢蝶知第一次踏入怨兰宗,踏入这个满是怨气、阴暗潮湿的凡尘地狱。
自那以后,她便留了下来。
凌愿始终不懂,她为何要执意留在这等凶险之地。怨兰宗从不是凡人能久待的地方,矿洞内阴暗湿冷,怨气弥漫,寻常人待上片刻,便会心神不宁,噩梦缠身。谢蝶知无灵根,无法修行,只是个体弱多病的平凡女子,她本该留在山下小镇,晒着暖阳,品着花茶,过着安稳平静的日子,远离这世间纷争,远离魔道凶险。
可她终究还是留了下来,义无反顾。
她开始学着照料凌愿的起居,日日为他下厨做饭。她的厨艺,与谢无忆如出一辙,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码放整齐,撒上少许芝麻葱花,香气扑鼻;桂花酿甜而不腻,温度恰到好处,入口温润;银耳莲子羹炖得软糯绵密,入口即化,暖意顺着喉间淌入心底。
凌愿吃下第一口她做的饭菜时,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那熟悉的味道,宛若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尘封六十年的清泉宗记忆,那些温暖的、美好的、早已被伤痛掩埋的过往,顷刻间汹涌而出,让他险些失控。
“这些,都是姐姐教我的。”谢蝶知看着他将一整盘酱牛肉尽数吃下,唇角微微弯起,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像极了谢无忆平日里的温柔模样,“她说,你最喜这口酱牛肉。”
凌愿默默放下筷子,又是良久沉默。
“你姐姐……她近来,一切安好?”
这是他被逐出清泉宗三年来,第一次主动问及宗门旧事,声音微不可查地带着一丝颤抖。
谢蝶知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一瞬,随即缓缓低下头,轻声道:“还好。禁足之刑已解,竹云锁也重新拿回了手中,只是……她变了许多。如今的她,不爱说话,常常独自一人,坐在北舍后的悬崖边,怔怔望着东舍的方向,一坐便是一整天,不言不语。”
凌愿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
“她在想你。”谢蝶知的声音愈发轻柔,仿若落叶飘空,微弱却清晰,“她从不说出口,可我知道。每到深夜,她总会拿出你留在碧落殿的那支何夏笛,轻轻放在桌案上,静静凝望许久。她不懂吹笛,从未奏响过,就只是那样看着,仿佛看着笛子,便能看到你一般。”
凌愿缓缓闭上双眼,心头翻江倒海。
他怎会忘记何夏笛。那是他的本命法器,是他在清泉宗六十年,唯一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当年被逐出师门,仓皇离去之时,何夏笛从手中滑落,滚落在乐悠悠脚边。他以为,这支笛子早已遗失,如同他的灵根、修为、名声,还有那段清泉宗岁月,丢了,便再也找不回来了。
“你姐姐……她将何夏笛,要回去了?”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厉害,深紫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谢蝶知轻轻点头:“她从乐师姐那里求来的,她说,这是你的东西,理应由你保管,等你……等你日后有朝一日,愿意回去了,便亲手交还给你。”
“我不会回去的。”
凌愿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坚硬,宛若被怨气淬炼千年的寒铁,不带半分温度,“清泉宗,从来都不是我的家。”
谢蝶知望着他,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我知道,可姐姐不知道。又或者说,她心里清楚,却始终不愿相信。”
这是谢蝶知第一次细细说起谢无忆,往后的日子里,她提及的次数,越来越多。
或是在灶台前做饭时,或是在收拾简陋屋舍时,或是在月下并肩静坐时,她总是不经意间,提起谢无忆的近况,语气平淡,仿若随口说起,却又像是刻意说给凌愿听。
“姐姐近日在炼制一件新法器,说是需用雷纹钢,唯有雷雨天方能淬炼,她便日日守着,等着雷雨降临。”
“姐姐因你被罚抄门规,整整三千遍,执笔的手,都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可她从无怨言,只说抄一遍,便多记一分,总能熬过去的。”
“姐姐的竹云锁,被没收了三个月,拿回时,锁身多了一道浅浅划痕,她心疼了许久,却从未去找长老理论,只说法器坏了可修,人若没了,便一切都晚了。”
她的每一句话,都宛若一根细针,轻轻浅浅,却又无比精准地,扎进凌愿的心脏,一点点刺破他用八年时光,层层筑起的冰冷心防。
那层坚冰,是他为了护住自己,不再受伤害,亲手铸就的。冰层之下,是被清泉宗狠狠撕碎的真心,是碧落殿上跪地求饶的绝望,是灵根被生生挖走的剧痛,是被污蔑堕魔、受尽屈辱的不甘。
而冰层最深处,藏着他始终放不下的人。
乐悠悠的炽热如火,苏浅的温柔撑伞,洛静尘的执剑相护,谢无忆的细致温柔,这些人,这些事,是他最后的软肋,是他心底,唯一没被怨气腐蚀的、属于人的温度。
凌愿清楚,谢蝶知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以谢无忆的名义,用过往的记忆,用割舍不断的牵挂,一点点瓦解他的仇恨,融化他的冰冷。他起初以为,她是想让自己与谢无忆和好,想劝他放下仇恨,重回清泉宗,做回那个沉默温顺、逆来顺受的五师弟。
可他终究,还是错了。
谢蝶知在怨兰宗,一住便是半年。
这半年里,她成了凌愿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这光,不是乐悠悠龙炎那般炽热耀眼、灼伤人心的光芒,而是如同月色一般,柔和安静,润物无声,默默照亮他的世界。她从不追问他的过往伤痛,从不过问怨兰宗的权谋纷争,更从不强行劝他放下仇恨。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在他修炼结束后,递上一碗温热的汤药;在他夜不能寐、心魔丛生时,坐在身侧,轻声哼唱舒缓的歌谣;在他被怨气反噬、浑身剧痛颤抖时,默默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手,给他一丝支撑。
她的手很小,指尖微凉,骨节分明,指腹覆着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痕迹。每当她的手握住自己时,那微弱却真实的温度,便会透过皮肤,一点点传入心底,仿若一滴温水,落入冰窖,虽不能融化坚冰,却也留下了一丝暖意。
凌愿开始,不由自主地依赖这份温度。
他心里清楚,这般依赖,万万不该。
他是怨兰宗宗主,是魔道之首,是被怨气侵蚀灵魂的魔物,本该六亲不认,心无挂碍,不该依赖任何人,更不该相信任何人,不能让任何人靠近。毕竟,靠近他的人,到头来,都会给他带来无尽的伤害。
这是他用一生惨痛经历,换来的教训。
七岁那年,他信了父亲,等来的却是抛弃;六十年间,他信了清泉宗,将其当作归宿,换来的却是灵根被挖、逐出师门;这世间之人,似乎皆是如此,靠近他,只为利用他,伤害他。
可谢蝶知,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是谢无忆的妹妹,是那个在清泉宗,倾尽所有照料他的四师姐的亲妹妹。谢无忆从未伤害过他,那么谢蝶知,也定然不会。他一遍又一遍,在心里这样说服自己。
他不得不信,也只能信。
一个人,若是长久身处黑暗,从未见过光明,便也能忍受孤独。可他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久到快要忘记光明的模样,谢蝶知的出现,便是他触手可及的唯一一束光。他如同溺水之人,死死抓住这最后一根浮木,再也不愿放手。
只是他从未想过,自己拼死抓住的浮木,早已被人涂满了剧毒,只待他放下所有防备,便会给予他致命一击。
那一日,是怨兰宗立宗三周年,也是凌愿此生,永世难忘的劫难之日。
那日,凌愿破例停下修炼,命矿洞内的弟子备好酒菜,与宗门众人一同庆贺。三万魔修齐聚地下城,举杯共饮,紫色怨气在洞壁间流转不息,将整座地下城,映照得妖异如梦。
谢蝶知坐在他身侧,换上了一身淡紫色长裙,那是她最珍视的衣裙,平日里从不舍得穿,今日却特意换上,以示郑重。一头青丝,以一支银簪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温婉动人。
她侧过头,望着身旁周身戾气缠身的凌愿,唇角漾着浅浅的笑意,轻声问道:“宗主,今日这般光景,你可开心?”
凌愿垂眸看她,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紧绷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浅到几乎难以察觉。可那的的确确,是一个笑容,是他堕入魔道三年来,第一次真心展露笑意。
谢蝶知看着那抹笑意,眼底光芒微闪,那一丝异样,快得转瞬即逝。若是在全盛之时,若是灵根尚在,若是他的感知未曾被怨气腐蚀,凌愿定然能捕捉到这丝不对劲。
可如今的他,早已没了当年的敏锐,只剩一个被怨气填满、迟钝不堪,盲目信任着最后一束光的——瞎子。
“宗主,我有一物,要送予你。”
谢蝶知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个檀木小盒,轻轻递到凌愿面前。木盒雕工精细,盒盖上镌刻着一朵兰花,与怨兰宗旗帜上的纹样,分毫不差。
凌愿抬手接过,缓缓打开盒盖。
盒中静静躺着的,竟是一支笛子。
他的何夏笛。
笛身上的雷纹,早已不复往日模样,不再是被怨气侵蚀后,扭曲狰狞的紫色纹路,而是化作了全新的深沉纹路,宛若夜空星河,流转不息,紫韵幽幽,仿若拥有生命。笛尾处的红色穗子,被换成了崭新的样式,穗上系着一枚铜钱,那是父亲凌啸天留给他的唯一念想,铜钱背面的兰花,在紫色光晕映照下,栩栩如生。
“这是姐姐嘱托我,带来给你的。”谢蝶知声音轻软,宛若羽毛拂过水面,“她说,这是你的东西,无论你变成何种模样,都该留在你的身边。”
凌愿指尖,缓缓抚过笛身,掌心传来一阵温润触感,不是怨气裹挟的燥热,而是一种被人长久握在掌心,留存下来的、温柔的余温。
他喉结微动,声音沙哑:“替我,谢过你姐姐。”
谢蝶知轻轻点头,随即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柔声邀约:“宗主,今夜月色甚好,可否陪我出去走一走?”
凌愿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站起身,跟着她,一步步走出了矿洞。
今夜的月色,的确绝美。
圆月高悬天际,又大又圆,宛若被擦拭得锃亮的银盘,清辉遍洒,铺满整片荒野。月光柔和,将地上的杂草荆棘,都映得柔和了几分,就连空气中弥漫的暴戾怨气,也被月色冲淡了些许,少了几分戾气。
谢蝶知走在前方,步伐轻盈,宛若翩跹的蝴蝶。淡紫色裙摆随风轻扬,几缕青丝从银簪中散落,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美得如梦似幻。
“宗主。”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直面凌愿。
月光倾洒在她脸上,容颜如玉,澄澈无瑕,一双眼眸亮若星辰,灿若星河。她唇瓣微启,似有千言万语,又似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你可知,这些年,姐姐过得有多苦?”
她的声音,骤然变了。
不再是往日那般温柔软语,不再是春风拂面般的轻柔,而是变得低沉厚重,仿若从深渊底部涌上来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沉重,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凌愿握着何夏笛的手,猛地收紧。
“她夜夜坐在北舍后的悬崖边,望着东舍方向发呆,以为无人知晓,可我是她的亲妹妹,我怎会不懂她的心思。”
谢蝶知的声音,在晚风中飘散,宛若一缕轻烟,即将消散无踪。
“她在想你,在担心你,更在满心悔恨——悔恨当年碧落殿上,她没有毅然拔剑,站在你的身边。”
凌愿深紫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头巨震。
“她说,她本该拔剑的,本该与乐悠悠、苏浅、洛静尘一同,挺身而出,护在你身前。她说,她不该就那样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你被挖去灵根,看着你被污蔑堕魔,看着你被无情逐出师门,沦落至此。”
谢蝶知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仿若喃喃自语,带着无尽的怅然。
“她说,她对不起你,没能护你周全,不配做你的四师姐。”
凌愿指尖死死攥着何夏笛,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从未对不起我。”他声音沙哑,字字艰难,“她什么都不必做,只要好好活着,平安顺遂,便足够了。”
谢蝶知望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谢无忆一模一样,温柔宽厚,善解人意,宛若春日里最温暖的一缕和风,能融化世间所有冰雪。
“宗主,你可知,姐姐此生最大的遗憾,便是在你离开之前,没能亲口告诉你,她早已将你,视作家人。”
凌愿喉结滚动,心头酸涩翻涌。
“她说,你是她见过,最勇敢的人。灵根被挖,修为尽废,被整个正道抛弃,身陷绝境,却依旧能咬牙站起来,顽强活下去,走出属于自己的路。她说,她做不到,若是换作她,早已撑不下去,魂飞魄散了。”
谢蝶知的声音,愈发轻柔,仿若诉说着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秘密。
“她说,此生最大的骄傲,便是有你这个师弟。”
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凌愿,心底所有的坚硬,瞬间土崩瓦解。
他忍了整整三年。
从碧落殿跪地受刑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在忍。忍住灵根被挖的撕心剧痛,忍住被污蔑堕魔的万般屈辱,忍住被师门抛弃的绝望无助,忍住怨气入体的万箭穿心,忍住每一个被梦魇惊醒的深夜。
大哥曾教他,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绝不流泪。他一直记着,从未违背。
可此刻,他再也忍不住了。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缓缓滴落,砸在手中的何夏笛上。
笛身流转的紫色纹路,在触及泪水的刹那,骤然微亮,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仿若幻觉,却又带着一丝暖意,宛若远方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给予他片刻慰藉。
“替我告诉她,我还活着,一切安好,不必牵挂。”
凌愿声音颤抖,几不成声,眼底满是隐忍的酸涩。
谢蝶知看着他脸颊的泪痕,沉默了许久许久。
随即,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珠。
她的指尖,冰凉刺骨,宛若一块寒冰,触碰到皮肤的刹那,仿若一根细针,轻轻浅浅,却又无比精准地,扎入他的血肉之中。
“宗主。”
她的声音,骤然变得诡异无比,没了半分温柔,只剩空洞机械,宛若被人操控的傀儡,毫无生机。
“对不起。”
凌愿一时怔住,茫然抬眸:“你说什么?”
“对不起。”
谢蝶知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依旧空洞,可那双亮若星辰的眼眸里,却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开来,满是挣扎与痛苦。
“我不是谢蝶知,又或者说,我是谢蝶知,却又不只是谢蝶知。”
她收回指尖,缓缓后退一步,立在月光之下。淡紫色裙摆依旧随风飞扬,青丝依旧泛着银光,可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温柔明亮,尽数熄灭,只剩下一片冰冷空洞,宛若两潭死水,再无半分波澜。
“我是清泉宗的人。”她语气平静,仿若陈述既定事实,“自我降生之日起,我便是清泉宗之人。我姐姐是清泉宗弟子,父母是清泉宗弟子,祖上三代,皆是清泉宗弟子。清泉宗是我的家,是我誓死守护的地方,从来不是你的,是我的。”
凌愿僵在原地,只觉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一种无法逆转的姿态,轰然崩塌。
“你到底在说什么?”他声音沙哑,仿若从坟墓中传出的回响,满是不敢置信。
“我在说,你是正道叛徒,是魔道妖孽。”谢蝶知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宛若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他的心脏,“你修魔道,立魔宗,聚三万魔修,一心向清泉宗复仇,你可知,你要毁掉的,是我的家!”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宛若一团烈火,熊熊燃烧。
“你以为姐姐三年来,日日独坐悬崖,是在想你?她是在怕!她怕你率领魔修,杀回清泉宗,毁掉她从小长大的故土;她怕有朝一日,要在你与师门之间,做出抉择,进退两难!”
凌愿只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一点点收紧,痛得无法呼吸。
“所以,清泉宗的长老们,找到了我。”
谢蝶知深吸一口气,眼眸之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只剩死寂。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雪白的玉佩,玉佩之上,镌刻着清泉宗巍峨山门,山门之上悬着一柄长剑,正是清泉宗宗门标志。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宛若一只冰冷的眼,死死盯着凌愿。
“这是清泉宗诛魔令。”她声音恢复平静,可平静之下,藏着深渊般的暗流,让人不寒而栗,“诛魔令下,所有清泉宗弟子,必须无条件听命。姐姐心善,不愿对你下手,可我是清泉宗弟子,我不能违抗,我来了。”
凌愿望着那枚玉佩,只觉天地旋转,眼前的月光、荒野、矿洞、旗帜,尽数扭曲,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他狠狠吞噬,无力挣脱。
“你来到底,想做什么?”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谢蝶知看着他,沉默片刻,随即抬手,狠狠攥碎了手中的诛魔令玉佩。
玉佩碎裂的刹那,一道刺眼白光,从碎片中轰然炸开,化作万千细碎光线,四散开来,在夜空之中交织缠绕,汇聚成型,瞬间布下一个浩大阵法。
是诛魔阵。
清泉宗最强封印阵法,专为镇压魔修而生,威力无穷。
阵法以凌愿为中心,方圆百丈,尽数被笼罩其中。白色灵光自地面升腾而起,化作无形壁垒,将他死死困在中央。阵法之内,灵力疯狂运转,肆意压制着他体内的暴戾怨气,将他毕生修为,一点点封印、瓦解。
凌愿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魔气飞速衰退,修为一路暴跌,从元婴,到金丹,再到筑基,宛若从万丈高楼坠落,眼睁睁看着自己坠入深渊,却无力回天。
他缓缓跪倒在地。
不是因为阵法压制的剧痛,而是因为,彻骨的背叛。
这般背叛,他早已经历过一次。
当年碧落殿上,清玄真人以灵力为刃,生生剜去他的灵根,他跪在冰冷地面,灵魂被撕成碎片,痛不欲生。
可那一次,他清楚地知道,敌人是谁。是清玄真人,是宗门长老,是清泉宗腐朽的道统,敌人就站在对面,清晰明了,他可以恨,可以怨,可以立下血誓,他日必报此仇。
可这一次,全然不同。
伤害他的,是谢无忆的妹妹,是那个日日为他做饭、为他收拾屋舍、在他痛苦时紧握他手的人,是他在无边黑暗中,抓住的最后一束光。
而这束光,从始至终,都是假的。
她的温柔体贴,是假的;她的悉心照料,是假的;她的浅浅笑意,是假的;她亲手做的酱牛肉,她轻声哼唱的歌谣,她掌心的温度,全都是假的。
半年相伴,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不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她演了整整半年,演到他放下所有防备,演到他真心信任,演到他以为,这世间终究还有一人,真心待他,不会伤害他。
可他,又一次错了。
这辈子,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对过。
七岁那年,他信父亲会归来,错了;六十年间,他信清泉宗是归宿,错了;这半年,他信谢蝶知是光明,错了。
一次又一次的信任,换来的,一次又一次的背叛。
凌愿跪倒在地,双手撑着泥土,指尖深深嵌入地面,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不是因为诛魔阵的压制,而是因为,他的心,彻底碎了。
碎得,比碧落殿灵根被挖时,还要彻底,还要不堪。
当年,他的心是被旁人用利刃撕碎,痛得清晰,恨得明白。可这一次,他的心,是被自己亲手摔碎的。只因他信了不该信的人,依赖了不该依赖的光,傻傻以为,自己这一生,也值得被人真心以待。
“对不起。”
谢蝶知立在他面前,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宛若一把锋利的刀,横亘在他身前,斩断所有念想。
她声音轻颤,带着真切的痛苦,脸颊泪水滑落,绝非演戏,“我知道,你从不轻易信任旁人,你花了半年时间,才慢慢放下防备,才肯对我展露笑意,才肯唤我名字,而非谢姑娘。”
“我知道,你是真的,把我当成了家人。”
“可是,清泉宗是我的家,我的父母、先祖,都在那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毁了它。”
凌愿缓缓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被怨气侵蚀三年的深紫色眼眸里,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不是曾经的雷光,不是周身的魔光,而是他心底,最后一丝对世人的信任,彻底湮灭。
对大哥的信任,对乐悠悠、苏浅、洛静尘的信任,对谢无忆的信任,所有的所有,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乌有。
连谢无忆的亲妹妹,都能披着姐姐的温柔皮囊,精心算计,欺骗他、背叛他。那谢无忆本人呢?那几位曾经并肩的师兄师姐呢?那逝去的大哥呢?
是不是,所有人的真心,都是假的。
这世间,从来没有半分真情可言。
凌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浅淡至极,宛若废墟之上,绽放的罂粟,绝美之下,藏着蚀骨的剧毒,是他身为凡人,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丝痕迹。
这一笑过后,世间再无凌愿,只剩魔尊。
“谢蝶知。”
他轻声唤她的名字,语气平静,仿若说着寻常琐事,“你可知,你到底做了什么?”
谢蝶知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
“你做了,整个清泉宗,想做却没能做到的事。”凌愿语气依旧平静,可平静之下,他灵魂深处,最后一道隔绝人与魔的堤坝,正在缓缓碎裂,“清泉宗挖我灵根,废我修为,却没能让我倒下;他们等了三年,等来了一个,能彻底毁掉我的人。”
他抬眸,深深看向谢蝶知,深紫色瞳孔,翻涌着无尽戾气。
“那个人,就是你。”
“你是谢无忆的妹妹,是我在这世间,最后一道软肋。”
“他们让你接近我,照料我,博取我的信任,再在我毫无防备,满心依赖之时,给我致命一击。”
凌愿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带着无尽的悲凉,“你知道吗?你在怨兰宗的这半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安稳、最开心的日子。”
“在清泉宗的六十年,有师兄师姐相伴,我也有过欢喜,可那份欢喜,终究带着算计。他们待我好,不过是因为我这纯雷灵根,对宗门有用,是一场等价的投资,待来日,便要连本带利,悉数收回。”
“可我以为,你不一样。”
“你无灵根,是凡人,对我好,从无图谋,我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你利用。所以我信了,像个傻子一样,全心全意信了。”
“我信这世间,终有一人,不是因为我的灵根、我的修为、我的利用价值,只是因为我是凌愿,便真心待我。”
“终究,还是我错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手中紧握的何夏笛。
笛身紫色纹路,随着他心底翻涌的无尽怨气,疯狂流转,笛尾铜钱,在风中发出刺耳声响,宛若古老的悲歌,响彻天地。
“谢蝶知。”
这是他最后一次,唤她的名字。
谢蝶知泪流满面,唇瓣颤抖,想要再说一句对不起,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替我,告诉你姐姐。”
凌愿猛地抬眸,看向她,那双眼睛,早已不复往日模样,化作两团熊熊燃烧的紫色火焰,焚尽世间一切,是无尽的魔焰。
“从今日起,凌愿已死。”
“死于碧落殿上,死于灵根被挖之时,死于被污蔑堕魔之日。”
“死于谢蝶知之手,死于我天真以为,自己值得被爱的那一刻。”
话音落,他猛地握紧何夏笛。
笛身紫色纹路,瞬间轰然炸开,那不是怨气驱动的力量,而是被封印亿万年的上古魔力,挣脱枷锁,席卷天地。
紫色光柱,自笛身冲天而起,瞬间撕碎诛魔阵的白色灵光,浩大阵法,在紫色魔焰中,彻底崩塌瓦解,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紫色光柱直冲云霄,撕裂漫天云层,月光被染成妖异深紫,天地之间,尽数被魔气笼罩,再无半分正道光芒。
凌愿的身躯,在紫色光柱中缓缓腾空。
衣袍在魔气中猎猎作响,青丝狂舞,深紫色瞳孔,火焰愈烈,周身皮肤,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紫色上古符文,背后展开一对巨大的魔龙翅膀,额间生出弯曲的魔尊犄角,指甲化作利爪,齿骨化为獠牙,血液化作沸腾的紫色魔血,威力滔天。
他,不再是凌愿。
而是上古魔尊。
是三万年前,横扫三界、被正道联手封印的上古魔尊,是传说中,永不现世的灭世之魔。
而如今的他,比当年的上古魔尊,更加强大。
上古魔尊,乃天地怨气凝聚,无悲无喜,无念无恨。可他,是被正道一步步逼入绝境,是被最信任的人彻底背叛,是被碾碎最后一丝希望,催生而出的魔尊。
他有记忆,有仇恨,有执念,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何堕入魔道,为何成为魔尊。
魔尊悬浮于半空,周身紫色魔焰,照亮整片荒野,他垂眸看向跪地的谢蝶知,深紫色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悲伤,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
只剩纯粹的、极致的、不可阻挡的魔。
“回去,告知清泉宗。”
魔尊之声,响彻天地,宛若亿万雷霆同时炸响,又似万千怨灵同时嘶鸣,震得山河颤抖,“魔劫,降临了。”
紫色光柱骤然收缩,随即轰然炸开,以魔尊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魔光照耀之处,大地开裂,山川崩塌,河流倒灌,灵气尽数被魔气吞噬,化作腐臭的魔雾,漫天星辰,一颗颗熄灭,天地陷入死寂。
方圆千里,所有生灵,都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那是上古魔尊降临,独有的无上魔威,让万物臣服,让众生战栗。
谢蝶知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凡人之躯,根本无法承受魔尊威压,嘴角溢出血丝,衣裙被魔气腐蚀得残破不堪,肌肤之上,尽是魔焰灼伤的痕迹。
她艰难抬头,望向半空那道紫色魔影,依稀还能认出,那是曾经的凌愿。
即便化身魔尊,他眉心那枚父亲留下的、刻着“啸天赠愿弟,平安”的玉佩,依旧未曾摘下,依旧留着最后一丝凡人的念想。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对不起。”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这三个字,随即,便被无尽的紫色魔焰,彻底吞没。
魔劫,自此降临。
这个词,在修真界史册中,只出现过一次。三万年前,上古魔尊出世,横扫八荒,正道十宗联手,付出惨重代价,方才将其封印。那一战,七位掌门陨落,三千余名高阶修士身亡,凡人与普通修士,伤亡不计其数,修真界耗费万年,才得以恢复元气。
三万年后,魔劫再临,魔尊名唤,凌愿。
魔劫第一日,怨兰宗三万魔修,在魔尊魔威加持下,尽数突破境界,怨气冲天,紫色魔雾从青州矿洞涌出,化作一条滔天黑河,吞噬沿途所有光明与生机。
魔劫第三日,魔雾覆盖青州全境,境内正道宗门,尽数被魔气吞噬,灵脉腐蚀,山门崩塌,弟子或逃或降,或身死道消。怨兰宗旗帜,插满青州群山,深紫色兰花,在魔雾中摇曳,极尽嘲讽。
魔劫第七日,魔雾扩散三州,魔尊凌愿立于魔雾之巅,魔龙翅膀展开,魔角狰狞,手持何夏笛,俯瞰苍生,眼底再无半分温度。
魔劫第十五日,正道十宗,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们从未想过,传说中的魔劫,会真的降临,更从未想过,灭世魔尊,竟是当年清泉宗,那个不起眼的纯雷灵根弟子。
清泉宗,碧落殿。
清玄真人端坐殿上,白衣如雪,面容看似平静,可紧握拂尘的双手,却在微微颤抖,心底满是惶恐。
殿内,正道十宗掌门与长老齐聚,气氛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清玄真人身上,等待他定夺。
“魔劫降临,三界危矣。”清玄真人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魔尊凌愿,昔日乃我清泉宗弟子,因堕入魔道,被逐出师门。如今他祸乱苍生,皆是我清泉宗教导无方,我清玄用人不当,此罪,我一力承担。”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重:“当务之急,并非追究责任,魔尊实力日渐强盛,正道十宗需联手,倾尽全力,在其大成之前,将其封印,或是斩杀。”
话音刚落,北岳剑宗掌门楚天阔,骤然起身,声音冷硬如铁:“清玄掌门,我有一问,还请你如实回答。”
“楚掌门请讲。”
“凌愿的纯雷灵根,当年究竟是被谁挖走的?”
一句话,让殿内气氛,瞬间凝固。
清玄真人面色不变,指尖却愈发收紧:“此事关乎天魔封印,乃宗门最高机密,不便外泄。”
“机密?”楚天阔冷笑一声,语气满是嘲讽,“一个天赋异禀的纯雷灵根弟子,在清泉宗修行六十年,前程似锦,为何会无故堕魔?清玄掌门,你当在座众人,都是三岁孩童,可随意欺瞒?”
“我派人查了三年,查到真相——凌愿当年被逐出师门时,早已修为尽废,经脉寸断,灵根不翼而飞!堕魔只会侵蚀灵根,绝不会让灵根凭空消失,敢问清玄掌门,他的灵根,到底去了何处?”
殿内众人,顿时哗然,议论纷纷,看向清玄真人的目光,充满了质疑与探究。
清玄真人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天魔封印松动,需纯雷灵根灵力加固,此乃开山祖师遗命,三千年不变。清泉宗三千年,才等到凌愿这一个纯雷灵根弟子,皆是为了天下苍生。”
“为了天下苍生?”楚天阔声音陡然拔高,怒斥道,“活生生挖去无辜弟子灵根,废其修为,污蔑其堕魔,将其逼上绝路,你管这叫为天下苍生?”
“今日之魔劫,不是天灾,而是你清泉宗,一手造成的**!是你们,逼得凌愿堕入魔道,成为灭世魔尊!”
碧落殿内,彻底炸开了锅,众位掌门纷纷起身,质问之声不绝于耳,清玄真人面色惨白,无言以对。
“够了。”
一道清冷声音,从殿门口传来,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瞬间平息了殿内喧嚣。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洛静尘立在殿门处,一身洗得发白的褐袍,腰间悬着寒灵剑,面容清冷,眼神平静无波,却藏着无尽寒意。
她身后,跟着乐悠悠、苏浅、谢无忆三人。
四年时光,物是人非。
乐悠悠没了往日的活泼,白袍染尘,长发散落,眼神空洞;苏浅收起了温和笑意,邵蝶伞半撑,面色沉重;谢无忆面色苍白,手握竹云锁,眉眼间满是悲戚。
这四年,他们四人,从未忘记碧落殿上的一切,从未放下凌愿。
乐悠悠被禁足三年,昔日明媚少女,变得沉默寡言,心已成灰;苏浅被罚矿脉劳役,双手布满厚茧,满心疲惫;谢无忆失了竹云锁,日夜煎熬,愧疚难当;洛静尘受鞭刑,禁足思过,却从未停止追查真相,耗时四年,终于查清了清泉宗,掩藏三千年的秘密。
“洛静尘,碧落殿乃宗门议事重地,谁准你擅自闯入?”清玄真人沉声道,语气带着几分威严。
“掌门。”洛静尘打断他,语气平静,宛若宣判,“弟子查到一些秘辛,想请诸位掌门,一同品鉴。”
她抬手,取出一枚玉简,轻轻一推,玉简悬浮半空,投射出一段泛黄手稿,字迹古朴,内容触目惊心。
手稿之上,清晰记载,清泉宗第三代掌门,为突破境界,私创秘术,挖取纯雷灵根弟子灵根,吞噬其灵力,谎称加固天魔封印,将此卑劣行径,代代相传,欺瞒世人。
而所谓的天魔封印,三千年间,从未有过一丝松动。
“这是宗门内库密档,我耗时四年,方才寻得。”洛静尘声音冰冷,目光看向青松真人,“师父,六十年前,是你将凌愿从凌家带回清泉宗,你一早便知晓,他是纯雷灵根,知晓他的宿命,这六十年,你可有半分愧疚?”
青松真人缓缓睁眼,眼眸浑浊,泪水无声滑落,声音沙哑:“……有。”
“可你依旧,眼睁睁看着他被挖去灵根,被逐出师门,从未出手阻拦,从未说过一句真话。”洛静尘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随即,她看向清玄真人,一字一句,问道:“掌门,我只想问,天魔封印,从未松动,对不对?”
“你们挖走凌愿灵根,从来不是为了天下苍生,只是为了满足宗门私欲,为了提升掌门修为,对不对?”
清玄真人面色惨白,身形踉跄,手中拂尘跌落在地,无言以对。
青松真人站起身,声音苍老,道出了掩藏三千年的真相:“洛静尘所言,句句属实。天魔封印从未松动,历代纯雷灵根弟子的灵根,都被历代掌门,吞噬炼化,用以提升修为。”
“清玄,你的修为,亦是如此得来。”
真相大白,殿内一片死寂,众人看向清玄真人的目光,充满了震惊、愤怒与鄙夷。
正道执牛耳的清泉宗,竟藏着如此肮脏不堪的秘密,三千年间,无数纯雷灵根弟子,沦为宗门进阶的祭品,而凌愿,不过是其中最惨的一个。
“清玄,你还有何话可说?”楚天阔厉声质问。
清玄真人瘫坐蒲团之上,面色死寂,嘴唇颤抖,喃喃自语:“为天下苍生……我信了一辈子,原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无人再理会他。
乐悠悠看着眼前道貌岸然的众人,眼底只剩麻木,她收剑入鞘,声音平静:“掌门,我最后一次这般唤你。当年我们五人,立誓同守正道,同生共死,是你亲手毁了这一切,毁了凌愿,毁了我们对正道的所有信仰。”
言罢,她转身,决然走出碧落殿。
苏浅紧随其后,路过清玄真人时,轻声道:“掌门,你这柄正道之伞,终究是撑不住了。”
谢无忆沉默良久,终是转身,跟着离去。
洛静尘走至殿门,停下脚步,背对着众人,声音清冷,响彻整个碧落殿:“清泉宗三千年道统,今日,不是被魔尊所断,是自取灭亡,自行断裂。”
话音落,四人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只留满殿死寂,与清玄真人,余生无尽的悔恨。
从此,正道崩塌,魔劫横行,世间再无清泉宗五弟子凌愿,只剩灭世魔尊,踏碎苍生,复仇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