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扇老旧的木门,男子的吼声翻过来:“你也想来看我的笑话是吗?是,我于棋就是无能,就是才疏学浅!你满意了吗?!”
站在门外的杨婉手搭在木门上,泪珠涟涟,她哀声劝道:“我没这么想……于棋,你听我说,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受,我过来只是想安慰你,我是希望你好的呀!大丈夫岂可为一次失败而气馁?我相信你,我会等你出人头地的!”
站在旁边一直劝她却劝不动,婢女顶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气得跺脚道:“小姐,现在谁不说他是抄袭他人见论的?”
“要我说,他肯定是拿小姐你的见解去发表了,考试时的水准才是他的真实水准。小姐,一人连童试都过不了,你说他究竟能有什么才学呢?小姐,他甚至还冲你发脾气呀!”
杨婉的手一抬,她轻徐地摇着头,含泪的眼睛睃向婢女焦急的脸,“你若当我是你小姐,你就别再说他了,好吗?我相信他的为人,人人都有失策的时候,下一次,他一定能证明自己的。”
倏地,木门被吱呀一声拉开,于棋两手搭在门的侧缘上,他那张能靠着气质能勉强称上俊秀的脸如今染了几分病弱气,眼下紫黑紫黑的,先前就有些凹陷了的双颊上覆着阴影,看起来多了森然感。
在他的视线扫到身上时,方才正劝着自家小姐的婢女不禁失了声,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作为旁观者的婢女可感觉到悚然,但杨婉不知怎么的,竟然只萌生出了心疼。
她怜惜地望着他,情不自禁伸出去的手顿在他的脸前面,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此举不妥,便想把手缩回去,但却被于棋突然抬起的手握住了手腕。
他古怪地打量着她,握在她手腕上的指腹做着摩挲的动作,一直间隔在他们之间的帘子被他骤然撕破:“你心悦我?”
被道明了心思,杨婉的双颊噌地就红透了,她别开头,眼睛一下一下地往他脸上眄,支吾半晌:“你、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一切尽在不言中,于棋霎然笑了起来,只可惜现下的他笑时只给人恐怖,但杨婉是睁眼瞎,她呆呆地望着他的眼睛。
“我也心悦你已久了,小姐。但你看到了,我家境贫寒,如今童试落榜,名声也遭了殃,哪怕是我想迎娶你也无门啊。”他低叹一口气,握着杨婉的手松开,把头一别,倒显出了一副有心无力的落魄样。
杨婉登时握住他的胳膊安慰起来,“你莫要在意,我自有法子。落榜一次不代表落榜一生,名声这些也都是些虚的东西,我心悦的是你这个人,又岂是钱财身份等外物可以影响的?”
微微拧着的眉心舒展开,于棋笑道:“那好,我便等着你的好消息了,若是令尊与令堂同意了我们的婚事,我定当马不停蹄地上门求亲。”
他把自己腰上的杂玉玉佩解下来交到她手里,轻声道:“这就算是我给你的信物了,你的呢?”
接下了玉佩的杨婉攥了攥手,抬手就想把自己头上的簪子拔下来给他。
站在旁边的婢女再看不下去,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胳膊,当着于棋的面劝说道:“小姐,千万别!若是老爷发现了你与外男私换信物定终身,那是要气死的呀!最最怕的是,要是老爷一气之下将你逐出府去了可怎么办?”
“爹不会对我这么狠心的,你也莫要再劝了,我与于公子,当是知音。”杨婉拨下了婢女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坚定地将自己的一支银发簪拔下来递到了于棋手中。
她又另外给了于棋自己的手帕,指尖隔着层手帕点在他的掌心,仰起眸望着他道:“这支簪子,你用手帕将它收好,若是遇到了麻烦,拿去当了也无妨。”
于棋把簪子包进手帕里,睄着杨婉的眼神里似乎含上了情意,他振振有声道:“我于棋就是饿死了也绝不会把你给的东西拿去当了,尤其,这是你我的定情信物,我又岂可将你的情意换成那几两身外之物?”
他的声明更令她确信自己的眼光,一俟回府,她就急如风火地赶去找了父亲,坦白自己心意后得来的果不其然是父亲劈头盖脸的斥责——
“那个落了榜的于棋?你知不知道现在人人都说他之前发表的见论皆是抄袭而来?你没看过他的试卷吧,我可看过!无才无德,把家中的钱财席卷一空赶来县里,独留他那重病不治的老母亲在乡下等死啊!这种人,我怎么敢把你托付给他?”
可杨婉就如同着了魔一般,她笃定父亲这样的言论实际上定是嫌弃于棋的出身。
她摇着头,罕见地反驳:“您不了解他,我了解。我和他时常在一起讨论对于经典的见解,他是有才学的人,且与我是知己,我自认为清楚他的为人。爹,人最不可做的就是信任那些道听途说的无稽之谈啊!”
杨县令当场气得笑了起来,举起的手平指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杨婉,手指抖个没停。
“好一个道听途说,好一个无稽之谈。你是觉得我看不上那姓于的小子的身份吧!你就是这么想你爹的?你要是真喜欢上了哪个穷书生,只要他有才有德,我又岂会不同意?但你现在看上的是什么人?是个声名狼藉的伪君子!”
灯光从头顶上映下,但照不亮杨婉,它浮在客厅里,整个人就是片阴影。
“那日我和我父亲大吵了一架,之后我就被关了禁闭,整日待在我那院子里,餐食都由下人送过来,院子外还被我父亲安排了许多小厮守着。”
“或许真的是在宅子里待了太久,当了太久自以为的木偶,我满心满眼想的都是逃,要逃出去,和他私奔也可以。用你们现代的话来说,我就像是降智了,当真是降智了,连他做出了那样的事情我也只觉得欣喜,丝毫没意识到那是对我近乎毁灭性的伤害。”
大约是因为杨婉太久没出现,在外头等着杨婉好消息的于棋再也按捺不住,他带着杨婉交给自己的信物上门。
门房原本想把他赶走,但在他拿出信物表明这是他们小姐交由自己的定情物什时,朝他挥来的棍子收了回去,在他们向府内的老爷禀报过后,他得了进府的准许。
于棋进府的消息通过贴身婢女传进了杨婉的耳朵里,她心急如焚地想要从院子里出去,但守在门口的小厮作出为难状道:“小姐,这是老爷吩咐的事情,我们都是按照老爷的命令行事的,这要是违了命,我们可担不起罪责啊!还请您体谅体谅我们这些下人吧。”
杨婉站在院子里跺了跺脚,焦急地来回踱着步,待到婢女端着茶点进来时,她上前几步就攫住了婢女的手臂,满怀期望的目光投过去。
“你赶紧去找找我爹,若是能听到他和于公子的对话就再好不过,小心些,要是被发现了,你就说是我强逼着你来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帮帮我,好吗?”
自幼伴在杨婉身边的婢女在迎上她祈求的眼神时,终究是于心不忍,答应了下来。
婢女在经过一路的问询后赶去了县令和于棋所在的书房,碰上了守在门口的小厮。
她上前搬出了杨婉道:“小姐命我来的,你应当也晓得做下人的为难,睁一只眼闭一眼即可,我只听一听。若是我向小姐禀明是你阻碍了我,只怕到时你我都不好过。”
威胁起了效果,小厮踟蹰片刻,他扫了几眼关着的门扉,拳头一攥,咬牙点了头,“你可千万别待太久了,仔细着点儿,别惊扰了里头。”
婢女应下来后便凑近了虚掩着的窗户那儿,她侧着头倾近耳朵——
“我与令爱已经彼此交换了定情信物,若是有朝一日信物丢失,而我与小姐何种关系都没有,只怕会对小姐的名声产生巨大的影响,到时,小姐依然是只能嫁给我……”
“既然最后的结果都是要与我成亲,又何苦要先等着把名声给败坏了呢?况且,等到那时,我还愿不愿意娶小姐,就又是另一说了……”
猛地把头缩回来,这于棋的声音她是辨得出来的,光是听了这么一段话,她就觉得没有再听下去的必要。
婢女紧着步子,匆匆促促地赶回了院子里去。
但在她把原话复述给杨婉后,杨婉却如同被鬼迷了心窍,在城里知名的才女像把脑子给丢了似的,在院子里徘徊着,手里捏着帕子去擦拭眼角的泪珠,吸着鼻子道:“没想到爹爹已经把他逼到如此境地……”
婢女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她走近杨婉,伸出手握住杨婉的手腕,“小姐!他都说出那样一番话了,你怎的还能这样想呢?他用心险恶啊!”
把手抽出来,杨婉坚定地摇着头否定道:“不,他也是无计可施了才会这么说的,我了解他,若不是黔驴技穷,又怎么会走到这样的地步呢?”
在于棋离开县令府后,杨婉的禁足终于解了,她急不可耐地冲出院子,直奔书房去找自己的父亲,等赶到了他面前,她喘息着质问道:“你对于公子做了什么?”
瞟了眼面前面皮都涨红的女儿,县令收回目光,坐在桌案前继续翻着书页,冷冷道:“替你把了把关罢了,此人不可托付。目光短浅,唯利是图,无才无德无能,把他扒干净都找不出一个可称可点的地方。我真不知道你的眼睛是怎么了!”
“他若是像爹说得这么不堪,那我看,我也担不起才女这个名号!我说过,他和我是知音。”杨婉一双眼通红,她的手捏着帕子抵在自己的心口处。
县令擎起手捏了捏眉心,他怒其不争地眄睐着站在自己跟前掉着眼泪的女儿,一气之下把从于棋那儿拿回来的包在手帕里的簪子狠狠砸出去。
“看看!看看你心目中你的这个知音做了什么!生出你这么个不孝女,真不知我上辈子是干了什么孽事!”
被蒙蔽了心智的杨婉不去思考,她蹲下去捡起地上的信物,自顾自地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她失望地含泪注视着气急的县令。
“爹,我真没想到你会直接把我和他之间的信物给抢过来……你死心吧,如果你要将我嫁给所谓的名门望族,我必定会在成亲之前,先找条白绫吊死自己去!”她不听县令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转身就跑出了书房。
一时心大且自以为是了的县令也想不到,仅仅是这一次的放任,竟会酿造出之后的惨剧。
杨婉每逢出府之日,就必要去于棋所住的那间屋子附近徘徊许久,但回回等到的都是一场空,次次陪着她去的婢女次次劝,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也依然没把她说动。
将近三个月的时间,杨婉总算是等到了于棋院门敞开的时候。
比起上一次相见的模样,现下的于棋瘦得叫人咂舌,或许不该说是瘦,只是因为整张脸都没有气色,眼周的一圈黑叫人看得心惊,这回不止是双颊凹陷,整个的眼眶都是下凹的,像是精气被抽干了似的。
杨婉心一痛,泪珠滚落在脸颊上,她攥着帕子走上前,朝前伸出去的手于半空中颤动,“于公子……你怎会……”
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的于棋苦笑一声,他摇着头,濩落显形在神色里,语气低转:“我?我就是个穷书生。俗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当真是妙哉,妙哉啊!”
“我走到如今地步,不过是咎由自取,是我从前没从妄想中醒悟,竟真的痴心想要娶你这一县令之女……信物早前就被你父亲给抢了去,你我之间——再无干系!”
他拎起放在跟前石桌上的酒壶,对口怒饮,溢出来的酒被他抬手用袖子洒脱地揩过。
“不……你我之间怎会再无干系?我们从前相知的经历都不作假,我可是还留着你给我的信物呀!既然我今日能找到你,就说明你我缘分未绝。 ”杨婉一面向他表着自己都心意,一面在胸中思忖着法子。
她摸了摸自己随身携带着的钱袋子,垂着眼睫思索少顷,而后转身看向身边的婢女,差使道:“你去东市买些蜜饯和点心来,我要与于公子聊聊。”
不敢让杨婉离开自己的视线,婢女犹豫地睃了两眼坐在石凳上兀自喝着酒的于棋,又和凝睇着自己的杨婉对上眼,她为难道:“小姐,我怎么敢离开你身边呢?老爷吩咐过的,我必须和你时时刻刻待在一起。”
“难不成你要我和你一起去买东西吗?你是小姐还是我是小姐?”杨婉的口吻头一遭不近人情,唬得婢女看着她的目光都陡然变得有些陌生。
俄而她又软下声来,轻轻地握住婢女的手,“你我自幼相伴,你是了解我的,我就在此处等你,又不会凭空飞哪儿去,你快些赶回来不就行了么?”
软硬兼施地把婢女给支开,待杨婉站在院门口瞧不见婢女的身影后,她小跑到于棋面前,焦遽道:“你快去收拾行囊,我们私奔。”
她拿出自己鼓囊囊的钱袋子拍了拍,又指了指自己头上簪出华贵气的发饰,苦笑道:“这段时日里,但凡是出府,我就恨不得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带在身上,次次来到你家门外,只念着与你私奔。”
“开始时,我的婢女猜出我起了私奔的念头,毕竟我拿什么首饰都戴上了,但日子久了,她便只以为我是换了喜欢的风格。”
大概是被她的话惊吓到,于棋猛地把酒壶给敲回了桌面上,他惊骇地仰起头望着神情坚决的杨婉,用着不可置信的口吻:“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朝虽然民风开放,但女子私奔可是大不孝!你知道你跟我私奔会给你带来什么后果吗!”
短暂醒悟的良心似的,他似乎试图对杨婉进行劝阻。
然而杨婉心意已决,她缓缓地摇头,目光灼然地盯着于棋。
“我很清醒,这个决定我已经想了三个月,不能与你相见的时候,我就越发肯定自己的心意。于公子,既然我们靠不了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那我就与你私奔;我身上的首饰,我今日带来的银两,便是我的嫁妆。”
“不……”于棋手一拍桌,从石凳上站了起来,只不过他那个“不”字的音节才出了个开头就转了调。
他皱着眉头把脸别开,一副痛心决绝的样子,“不行,我怎么能因为一己私欲而耽误了你呢?杨小姐,你不要冲动,我不是良人啊!”
几声苦笑从喉口钻出来,杨婉摸着自己被毁了的脸发着怔,她摇着头道:“那时的我当真以为他是在为我好,哪知……他那段话里,仅有说他不是良人的那句话为真。”
“他愿意和我私奔,只不过是见我貌色尚可,又对他痴心,再加身上有些钱财可供他花销,背后又靠着县令府,他以为,到时生米煮成熟饭,让我大着肚子去县令府,就可令他成为县令的女婿。我太过痴心,全然不知他只是想把我的价值剥削不剩。”
私奔后,杨婉和于棋也是有过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的,直到有一日,她发现自己收在妆奁里的首饰一个不见,而于棋又连着几日未归,心急之下上街去寻找他。
她戴着面纱在大街上处处打听他的踪迹,结果却在大街上常驻着铺子卖小饰品的大娘口中得知,于棋正在前不远的青楼里快活着。
大娘端详了杨婉一番,惋惜地晃着脑袋嗟叹道:“这么俊俏的姑娘都不晓得珍惜,哎,男人哝!”
“我看你也是个可怜人,我再跟你多说几句吧,那于棋以前的时候不是有段时间风光正盛嘛,那会儿子他更是夜夜睡在那青楼里,那时我就觉得他肯定没什么出息,毕竟童试的前一天我都没见他出来过。你啊,还是趁早和他和离,赶紧改嫁吧!”
心寒了个透,分明是六月天,她却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寒冷过。
不愿成为那些个上青楼里叫骂着哭求着唤自己丈夫回家的女人,杨婉麻木地拖着自己的身体回了家,她坐在卧房里,手肘抵在桌面上,曾经执笔、弹琴、绣花、下棋的手,如今粗糙不已,覆在手背上的皮肉都有了褶子,从前细嫩的掌心不再,黄色的茧子结在上面,丑不可堪。
他当真不是良人。
在青楼里逍遥了近半月,在把杨婉首饰典当后换来的钱挥之一尽后,于棋终于回了家。
睡在美人窝里的快活日子让他的身体沾染了那儿的脂粉气,整张脸肉眼可见的虚浮颓靡,一点儿精气也无,原本还能混个俊秀的边儿的皮囊彻底脱离了这个词。
他醉醺醺地把屋门撞开,在看见坐在桌前喝着米粥的杨婉后,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把脸凑到杨婉侧边嗅了嗅,咧嘴一笑道:“真香!来,让夫君好好亲亲……”
就在那张嘴要挨过来的时候,杨婉倏地起身退开,一时不防的于棋栽到了凳子上,下巴狠狠在凳面上磕了一下,他的脸痛苦地皱在一起。
大概是疼痛把他的清醒给刺激了出来,他不掩愤怒地捂着下巴抬起头,望着前面的杨婉吼道:“你躲什么?!我是你夫君,我亲你一下你还不乐意上了?别忘了当初是谁宁可私奔都要跟我在一起的!”
他撑着桌子让自己站起来,抓起桌上装着粥和咸菜的小碗用力往地上摔去,湿嗒嗒的米粥翻了一地,咸菜洒在地上,两个瓷碗四分五裂,响声刺得人脑袋生疼。
“我若是知道,你当真和流言无二,我定然不会嫁给你。”她攥紧了手心,指甲掐出来的疼仿佛感知不到,凝视着于棋的眼神里尽是恨意。
“是我太过信任你。你曾经风极一时,恐怕是因为拿着我的见解出去发表才得来赞赏的吧,有才的哪里是你,明明是我自己;童试中的成绩才是你真正的水平,你就是个连童试都考不过的蠢材、废物!”
于棋盯着她的眼神愈发地阴狠,他握紧拳头,却无端端大笑起来,“那又怎样?你不觉得你发现得太晚了吗?你现在看不起我又怎么样,你已经被我这个蠢材,被我这个废物,给得了身子!”
他一步一步逼近杨婉。
“你、你想干什么?”杨婉本能地往后退去,然而她后面就是柜子,她无路可退。
欣赏着她恐惧的眼神,于棋先是伸出去掐住她的脖子,眯起眼睛看着她的脸逐渐变红,“我想干什么?你马上就知道了。”
喝多了的于棋力气依然不是杨婉可以比拟的,并且他目下的冲动更是掠夺了杨婉逃离的可能,她被他粗暴地拖去了卧房里,此后的日子,她甚至没能离开过床榻——手脚被拴锁,铁链子是山里的村户专门用来束缚野猪的。
本以为她就要成为于棋的生育工具,但在她有孕后,于棋竟破天荒地好生待养起了她,等到显怀时,他把她带去了县令府。
路上,他将曾经自己和县令的交易和盘托出:“你那父亲可是在意你得很,花五十两让我闭嘴和你断绝往来,信物是我自愿还给他的,谁会和五十两银子过不去呢?但我没想到你这个蠢女人居然会连着三个月来找我,更想不到,你会自甘下贱地要求跟我私奔。”
他轻蔑地眄着她,手里握着拴着她手腕的铁链的一端,“我可不需要一个只能泄欲的妻子,我要的是荣华富贵!放心吧,这链子等会儿我就会给你摘下来,但你可千万不要想着告状或者逃跑,否则……”
“我不介意让你名声尽毁,你要知道,跟人私奔还大了肚子的女人,是得浸猪笼的。”他凑到她耳边,一字一顿地陈述,令人作呕的吐息粘在她耳廓。
在抵达县令府门前时,于棋终于把那拴了杨婉一年之久的铐锁给摘下,杨婉活动着自己的手腕,另一只手惚恍地覆过去按揉,可惜还没等她这只脱了束缚的手腕继续感受自由,于棋就伸手过来抓住她。
下意识的挣扎换来的是他加大力度的桎梏,阴冷的眼神被捩到她脸上,“不要逼我再向你强调第二遍,老实点。”
杨婉被迫和他扮上恩爱的模样下了轿子,待在门口的门房早换了新的,而她的模样又与曾经被娇养在县令府时的大相径庭,以至于从门房到小厮,没一个人认出她来。
小厮更是直接拿着棍子想要把他们赶出府去,一面念叨着:“又是个来乱认亲的,说多少遍了,我们小姐不是自幼丢的,我们这些人还能认不出脸不成?况且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平日里不上街的么,老爷都发话了,咱们县令府没有杨婉这个人,已经死了!”
“是啊,大小姐的碑都立了,虽说只是个衣冠冢……”新来的门房也晓得这一点,附和着。
打断他的是拿着棍子的小厮,“什么叫‘虽说只是个衣冠冢’,那就是大小姐的墓!要我说啊,老爷他们没直接把大小姐给划出族谱就不错了,虽然回来的那个婢女说是和大小姐在大街上走失了,但咱们心里都门儿清,大小姐多半是跟情郎私奔去了!”
“那那个婢女呢?她还在吗?”一直埋在心中的愧疚感浮升上来,杨婉把那挡过来的棍子视若无物,她的手搭在棍子上,枯瘦了的脸上那对黯淡的瞳仁短暂地迸发出希望。
如果她的婢女当初是用的这般说辞,那她是有机会和于棋和离的,她肯定她爹有办法。
然而天不遂人愿。
小厮“哎哎”两声,他晃动着自己的棍子,可又忌讳着杨婉目前是个孕妇,见她俨然是不问出来不罢休的式样,无可奈何道:“早不在了,她早就攒够了赎身的银两,离开时还说从前一直是念着和大小姐的情谊才舍不得离开,现在大小姐不在了,她也没理由再待着了。”
搭在木棍上的手脱力地坠下去,杨婉往后趔趄着退了几步,她眼神瞢腾地望着前方,捂着脸又哭又笑起来,“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近乎疯癫了的杨婉遭到了于棋不耐的一脚踹,他看也不看被自己踹得跌出去摔在路边的杨婉,不死心地纠缠着小厮。
“县令老爷呢?县令老爷在吗?县令夫人在也行啊!你们帮帮忙,进去传唤一声,我保证,我们和以前那些乱攀关系的人绝对不一样,她真的是杨婉啊……”
“去去去!我们老爷和夫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她要真是我们大小姐,你还敢踹她?你们两个看着就是山野里的村夫和村妇,可离远点儿吧,且不提老爷夫人,我的眼睛也还没瞎呢!”
小厮对待他是不客气的,和门房一起拿着棍子扑打在于棋身上把他给赶了出去。
腹里绞痛着的杨婉强撑着从地上起来,她拖着步子往别处走,心里仅有的念头是——就让爹娘认为她死了吧,就让世人都认为她杨婉遭遇不测死了吧,她要离这儿远一些,不要被发现。
吃了闭门羹还挨了揍,于棋积了一肚子的火,一想到自己的筹谋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就气急,眼瞅着杨婉离开的背影,他本能地就以为杨婉是要逃,顿时三脚两步地追上去,伸出去的手一把拽住她的发髻往后一扯。
他拎着她的头发,瞋目怒视着她,几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去的:“废物!一点用处都没有,你看看,你爹娘不要你了!你现在居然还想着逃?你顶着个大肚子,你能逃到哪儿去,你以为谁还会要你个残花败柳?就凭你现在这副尊容,恐怕连那烟花巷的钱你都赚不着!”
刺耳的言说一句句地往杨婉耳朵里扎,唯一能伤着她的大概就是那句她的爹娘不要她。
是啊,她岂会不知道,她的父母岂会不知道,他们定是知道她的去处的,否则那婢女无法全身而退。他们宣布她的死亡,是在给县令府保全颜面,她已是弃子。
杨婉不赞一词,头皮的刺痛仿佛对她来说也不存在般,于棋最厌烦她装哑巴的样子,当即高举巴掌,啪啪地扇过去,把她的双颊给抽得红肿,这倒是让她这张削瘦的脸圆润了起来。
孩子最终是没保住的,流产了,没请大夫。
杨婉自知时日无多,但于棋偏偏就是不肯放她离开,甚至逼迫她出去接客——就是山里的人,在瞧见她又黑又瘦的姿容以后都不肯碰她,一个个的都叨咕着:“看着还没我自个儿的娘们儿带劲呢。”
赚不到钱,于棋遂赶着她去干活伺候自己,总之是不肯放她离开,照旧是用铁链子将她拴起来,连偶尔跑进院子里的野兔都不知比她自由多少。
但她终究是等到了她的解脱,只是解脱之前,太过痛苦。
于棋拿她当最低贱的下人伺候自己,他是被伺候好了,粗活没再干过,又恢复了以往与她初见时的俊容,一朝上街想买些书重新去参考,却让他偶遇上了富商之女。
女子对他一见钟情,他也顺势和女子“交流”起感情来,靠着曾经俘获杨婉芳心的把式让这位富商之女对自己钟情。
所以……他要入赘了。
他拿着亮着银光的刀走近她,“你应该也知道了吧,我就要入赘了,你的存在太碍事了,活着的话我还得提防你。”
杨婉坐在床上无动于衷,冷静地看着他逼近自己。
冰冷的锋刃贴在她的脸上,于棋垂目睨着她,手腕用力,刀刃深深地陷进她的皮肉里。
“你的脸还是要毁了才好,万一呢,万一有人凭着你的脸认出你了呢?万一,你也把你的长相给重新养回去了呢,谁知道你会不会再去县令府找你那个县令爹,谁知道你那个县令爹会不会帮着你反过来搞我一手。”
不得不说,他是尤其警惕的一个人。
就要这样放任他毁了自己的脸吗?杨婉沉寂已久的恨意油然升起,她骤然握住他手里的刀一把抢过来往他身上捅,她发了狠地把刀插进他的身体里。
然而才捅了没两刀,于棋就忍着痛一脚把她踹得摔在床榻前,他拔出自己腹部插着的刀,咬着牙瞪向摔坐在地还斜睨着自己的杨婉,“贱人!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于棋一手捂住流血的腹部,一手握着刀逼近地上的杨婉,他先是抬脚踩在杨婉的胸口,几乎是把她钉在了榻前,手里的刀使足了劲在她脸上交错地割划。
乍眼瞧上去,只让人觉得她脸上的肉都要掉了——一块一块的,四分五裂,像皲裂的土地,淌血的那种。
快速地划完脸后,于棋又握着刀子对着杨婉的胸口猛刺几刀,他森笑道:“你捅的位置可不对,要捅这个位置——”
他握着刀柄,又深深地钻动了两下刀刃,一字一句道:“才、能、要、命。”
剧烈的疼痛来自心口与面颊,杨婉的视线都被血液模糊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在于棋收回脚想要离开的时候,她猛地拔出刀子,用尽全身力气扑向他,在他后背又捅了一刀。
未展下一刀落下,被剧痛逼得回头的于棋再度将她甩开,这一次重重摔在地上,杨婉再也没有站起来的能力。
于棋离开前将桌台上的灯烛给掀翻,灯油淋在门槛处,大火把她的生路堵死,其实她也根本没有生路。
“他在下山的时候被碰巧遇见他的大夫给救了,那大夫早早地把他带下了山,等火势蔓延的时候,我早已经死了。”
“而他,也跟着那商户之女迁去了外地发展。只有我,只有我死在了这座山里,又因为散不去的怨气无法离开这座山。”
杨婉歪着头,痴呆了似的干望着前方,有关她活着时的一段故事讲完了,但她在这座山里待了上百年的故事还没说——该如何煎熬。
“啧……”蒋佳不知何时把脑袋给探了出来,约略是在听杨婉叙述时盯着她的脸看久了,没了恐惧感。
他大剌剌地站在沙发后方,一只手在头上挠了挠,“这男的能不能开除男藉啊,我不想跟他一个性别;还有,这都不能说是负心汉了吧,这纯纯畜生不如的玩意儿啊。”
双手环胸攲在沙发靠背上,楚婳扯着嘴唇,神情复杂地望着杨婉,语气真诚:“你以前还真是个无敌的恋爱至上主义者啊,这不是普通的降智——你们那时候真的没有人会下降头吗?我没有骂你的意思,就是纯粹的疑问。”
“就算你们骂我,我也能理解,毕竟连现在的我都无法理解当时的我,但我们那个时候……的确有你提到的降头,这一类的巫蛊之术是有的,但厉害的师傅无处可寻,像于棋那样的人是没有机缘的。或许,真的就是我欠他的吧。”杨婉缓缓垂下头,她苦笑一声。
依旧待在絮甜身边的小蛇灵甩着尾巴,“我就说我主人很可怜吧!”
絮甜眄了眼身边一副要为杨婉声张架势的黑眉锦蛇,继而抬目睇着杨婉,引回了最初的疑问:“所以你想找到我们只是想陈述你的往事吗?关于帮助你下山这件事,你还是没有说你下山之后要去做什么。”
我胡编的,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2章 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