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南安码头时,距离请神还有两个时辰。
船靠了岸,许师孝撑着竹拐走下来,江风泠然扑面,薄雾如绡,笼于远浦,南安城堞已在望中。
阳光刺眼得很,一行人在码头上等了片刻,泊船越来越多,大帆挡住了江风,闷热无比。
须臾,来接应的伙计从乌泱泱的人群里挤过来。
他已是大汗淋漓,几步走上石阶,面色红亮:“三爷,打昨夜起,泉、漳、兴赶来的香客便入城了,今早,从坊市到庙祀的官道上,人乌泱泱堵成一片,车马怕是过不去了。”
李廷勘见码头情形,便能料到城中定是人满为患,语气微沉:“走江沿旧纤道,从水门巷进去,先去城隍庙后身的茶室歇脚,那里清静。”
伙计点了头,这便转身上马。
烈日当空,照得人影漆黑一片。
马车过了小巷。
许师孝甫一下车,便见百步外的高台上,黄家叔伯、婶娘、黄蔷、黄祐常等一干人已等在了那里,这次请神,黄家出了大头的钱,自然是东道主。
高台临水而筑,江风过时,清寒泠泠。
众人正倚栏眺望湖景,议论着今年请神的排场与各家的供奉,忽闻台下人声一阵涌动,有人低呼道:“李家人来了!”
台上霎时一静,目光齐刷刷向外看。
朱漆栏杆外,一湖碧水接天,远山如黛,近处莲叶田田,水光在日头下碎成万千金鳞。
月白色罗纱,被风拂得飘飘悠悠,露出湖旁石径上人影绰绰。
围在湖边的人已经四散开。
李廷勘带着一众人走在前,面容在烈日下格外冷峻。
许师孝撑着竹拐,跟在后头,感觉到周遭投来的视线,沉默不语。
黄祐常站在台边,看她竟也在队伍当中,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阮家六姑阮豫章,见他忽不出声,诧异地转过头,才见渐行渐近的一行人,眉头蹙起:“这六堂怎么来了?”
黄蔷团扇轻摇,凤眸向下一瞥,笑道:“前些日子,为着苏门答腊的生意,李家特地请她去听事。”
阮豫章听了,想起当年许家在海澄的承诺,面色微微一沉。
许师孝一路走来,额头上已沁出了薄汗,走到高台,风一吹,便觉又冷又热。
周围人乌泱泱站了一片,但她还是一眼看见了人群之中的阮豫章。
阮家六姑阮豫章,出身书香门第,性情却格外豪爽,是个难得的妙人。
她儿子阮三持娶了黄家三房女儿黄苓,算是结下了姻亲。
今日出席,倒也在情理之中。
见李家人到了,黄蔷手里那柄团扇一停,丹唇微启,想说些什么,犹豫再三,还是拉了阮六姑的衣袖。
阮豫章也不诧异,举步而前,四面风声不绝,绕过了部曲,“贤侄一路辛苦。这大热天赶来,真是有心了。”
李廷勘神容端凝,转身一礼:“问姨母妆安。”
阮豫章与已故的林夫人是闺中密友,但两人各自婚嫁后,少有往来,这声“姨母”阮豫章统共没听过几回,但瞧见他一副恭谨的晚辈模样,语气也不由温和起来:“前阵子与黄家合股,从南边拉了一批香料苏木,现今搁在东码头,不知怎的竟被官府那帮子人盯上,现在货扣了,人也扣了,贤侄久在泉州,可否为之斡旋一二?”
许师孝听到“东码头”,眉头下意识蹙起。
无论是安平港的东码头,还是后渚港的东码头,商贾都甚少在此装卸货物。
只因那一片地方,往往聚集大批码头闲汉、水手。
这些人因海禁时松时紧而生活无着,对税吏也素有积怨,凡有银子可拿,便一呼百应。
十回港口暴乱,有九回都先从这里起。
所以她一听这地方,便觉事情不妙。
她略略抬眼,看向对面的黄祐常和黄蔷,黄祐常盯着栏杆外的湖水,背对着他们,黄蔷则垂眸摸索着扇面上的刺绣。
许师孝心中那点异样更浓了。
李廷勘听完,脸上并无讶色:“原来是这件事。那些人海防道已经放了,您大可宽心。”
阮豫章眼中光芒微闪,只是笑:“贤侄真如及时雨,人未到,事已了。倒是我多虑了,白提这一嘴。”
她说着,目光掠过黄蔷,又笑道,“这下好了,货没事,人也平安,正好安下心来观礼。”
喧嚣入云,祭乐大作。
许师孝坐了约莫一刻钟,耳边锣鼓不绝,听得有些烦躁,对身后小厮低声说了句,就起身离席,沿着庙宇侧面的回廊,向深处踱去。
越走越静,人声渐渺,只有风穿殿阁。
不觉走到侧殿后的天井,古木参天,绿苔湿滑。
她深吸一口气,望着天际出神,忽听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许六堂。”
许师孝回身,见蔡氏主母冯酉莘自月洞门来,仅随一婢。
她持杖略颔首:“冯夫人。”
冯酉莘还礼,步履近前,与她同立在树荫下,望见远处隐约的仪仗旌旗,笑道:“六堂离席,可是嫌前头太闹腾?”
“只是走走罢了。夫人呢?”
“静处,可以观动。”冯酉莘微笑,侧脸看着她:“日前蒙六堂赠言,吾家深以为戒。今日局面,果如所料。”
许师孝一怔,心下略寒,南安这边果然有事,抬眸:“夫人何出此言?”
冯酉莘只是笑,如叙闲常:“月前数家有会,言及港务更张,多有躁动,而今风波既定,挑头闹事的几家,货被扣了大半,铺子也遭了池鱼之殃,损失惨重。据传同安林氏,去三停货;兴化陈家,栈房封其二。反倒是我们蔡家,听了你的话,按兵不动,不仅毫发无伤,这几日还趁着那几家急着变卖产业填补亏空,从他们手里收了不少铺面。”
“恭喜。”许师孝吐出两个字,又默然片刻,李廷勘的计策终究还是奏效了,但好在她先前已经知会黄叔,他或许会有所规劝:“黄家这次如何?”
冯酉莘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黄家自然是‘挑头’的,串联各家,出谋划策。可真到了要出钱出人的时候,他们反倒慎重。损失嘛,比起那几家被推出去当了筏子的,可谓九牛一毛。但如今那几家回过味来,嘴上不说,心里岂能不恨?经此一事,他们暗地里怕是生了嫌隙。黄家二房那位主事的大小姐,还有少爷,今日瞧着风光,只怕心里也未必踏实。”
许师孝望着天井一角漏下的惨淡天光,胸口竟有些透不过气来。
“原是如此。”她终于开口,声平无波。
冯酉莘笑意微深,不再多言,只温声道:“礼将成矣,六堂还是快回座吧。今日来人不少,我也该往前头去了。”
说罢敛衽一礼,缓步而去,衣袂拂过枝桠,寂然无声。
许师孝兀自站在原地,失神不已,她万万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倘若仅仅是扣人失货,或许还不至于伤到黄家根骨,而犯了众怒,开罪各家,今后的遭遇就难说了。
黄家原不至于此,是非听了她那般迫切的告诫,才出此下策,使得整件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不敢再想下去。
许师孝深吸一口气,胸口那阵滞闷尚未散去,一转头,才发觉不远处的门下,黄祐常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背着光,面容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在枝桠漏下的碎光里,明灭不休。
看这神情,他定然听到了她与冯酉莘的对话,至少是最后几句。
“我……”她下意识开口,向前挪了半步,喉间干涩,一时却不知道说什么,她自以为把该说的都说了,结果却不尽人意。
黄祐常望着她,眼神复杂,近乎嘲讽,又更像是疲惫。
未待她靠近,他倏然转身,大步往来路走回去。
许师孝面色一白,撑着竹拐追上去,青石板上苔藓湿滑,根本走不快。
她匆匆挤入回廊,然而方才还清静的后院,不知从哪里涌出许多观礼的香客,人声渐沸,与主殿传来的鼓乐笙箫混作一团。
视线所及,尽是攒动的人头,烟熏火燎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令窒息。
哪里还有黄祐常的影子?
他在人潮中几个转折,便轻易将她甩开了。
许师孝拄着竹杖微微喘息,额头沁出的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
周围越是喧闹拥挤,她心头那份冰冷的焦灼便越是清晰。
他如此恼怒,难不成把她当初的规劝,看作是受了李廷勘指使,引黄家往更不利的境地走,沦为众矢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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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宴无好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