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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回南安

夜色空濛,晋江码头乌压压聚了一片人。

官兵从前面,围到码头的长阶两边,熊熊火把在风中摇晃。

远处,一条四百料的官船正徐徐靠岸。

官员出行,众人避让。

亟待今夜坐船离城的民众,都焦急地等在码头上。

“这么多官兵,不像县衙的人,哪个衙门来的?”

“最近安平封港,闹事的人多,昨日菜市口都打死了人,估摸着是知府衙门的人来了。”

许师孝闻言皱眉,撑着拐杖踮脚,想看一看究竟,却只瞄到了几个人头——

铁质明盔、顶有朱缨,盔体高,眉庇宽大,是正宗的“碗罗帽”。

她眼睛一眯。

来的不是海防道的人,而是福建南路参将程协的部将。

这个程协,许师孝倒有所耳闻,他是泉州李家一手扶持上来的人。

嘉靖四十一年,戚继光入闽平倭,深感卫所废弛,在谭纶支持下,将浙江义乌兵与福建本土募兵混编,以“路”统“营”,形成了福建五路陆海防体系。

万历初,倭寇在泉漳外海劫掠商船,程协麾下水师因火药短缺,屡战不利,他一连上了几道疏,想从兵部调拨火器,却迟迟没有下文。

李家便从自家的私兵仓房,调取红衣大炮、佛郎机铳二十门,赠与程协。

后来,水师大破倭寇,程协也升任了福建南路参将,多年来,其人对泉州李家的信重不减分毫。

但他的人马,按道理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

福建南路兵马节制泉、漳两府,参将虽驻泉州,主力却在浯屿、澎湖。

他一个领兵打仗的将军,应该驻扎在水寨,缘何到晋江码头来?

只能是李廷勘的用意。

他要拿这些兵马镇压暴乱。

可暴乱到底不过一县,何以调动南路兵马?

许师孝深吸一口气,心头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先前她得知“海通”的下落,急急来了晋江,黄家的事还撂在那里。

今夜本想着坐船回南安,赶赴明日的请神大宴,见一见吴鸿思这个人。

可看船来方向,就是南安。

程协的人已经去过南安了?

在她不在的这几日里,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火把,烧出一阵噼啪的裂响。

她思忖的片刻,官船已经靠了岸,人群轰然向四面散去。

许师孝眼疾手快,甫一转身,不料身侧两个小孩撞了过来,竹拐被打脱手。

人群像退潮的海。

她没了竹拐,只能勉强跟上,膝骨猝不及防撞在石板上,触动了先前“麒麟甲”留下的擦伤。

她低喘了几声,艰难撑起身体,身侧的几人都走得很快,几乎要与她撞上。

许师孝匆匆迈开步子,向人群外挤去。

松风阵阵,未觉凉意,走到拐角的地方,她的腰忽然被什么托住了。

不是扶,更像是捞,那人似从湍流里舀起一片浮木,她反应过来时,脊背已贴上一片硬挺的凉意,是织锦衣袍的边沿。

许师孝偏过头,便见那人喉结的弧度。

李廷勘。

李廷勘垂眸看了她一眼,将她往上带了带。

许师孝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攥住了他的衣襟,素缎温热,指节硌在了底下的锁骨上。

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身后,李家部曲的青衣在风荡开。

为首的按住腰刀,快步朝码头上走去。不知说了什么,须臾间,官兵动了。

乌压压的人墙从长阶边缘退开,碗罗帽的火红朱缨一颗一颗低下去,火把成排四散。

许师孝默默看着,膝盖还在疼,刺痛渐渐让她意识到自己此刻是个什么姿态。

风,吹乱额前几缕散发,微凉。

她正要挣扎着下来,李廷勘忽然开口。

“去南安?”

提及南安,许师孝的心骤然一沉,当即看向他,点了头。

他得了答复,打横抱起她,转身上了长阶,船工还在搭跳板,见人上来,躬身往旁边让去。

许师孝扫视着乌泱泱散开的人群,到了高处,才见码头阶下,自己那支竹拐还孤零零地横在地上。

有侍从快步过去,替她捡了回来。

·

船在晋江上漂着,江水粼粼闪着光。

舱内点了几根蜡烛,许师孝坐在矮榻边,低头擦药。

“麒麟甲”的威力果然不容小觑,只是戴了两日,膝盖上就淤了一大片紫,在这片昏黄里更是触目惊心,衬得周围一圈白得晃眼。

声音从对面竹椅那边传来。

淙老进门:“三爷,永泰昌在南安、惠安的几处分号,都搜出了硝石,共计有上百石,店里的伙计已全部扣下,待知府过堂。”

原来是去查抄永泰昌。

许师孝松了一口气,也是,南洋种马生意到底是李、黄两家私怨,李廷勘再自行其是,也不至于把事情交给南路的官兵去做,涉及百石硝石走私,也难免惊动海防。

她侧脸看向李廷勘,但见他从竹椅上坐起,端起了茶,似乎想起什么,语气随意:“赵敬宗此时,可还在码头?”

“晋安驿下至康店驿六十里,赵四爷的人马又是最后走的,想来此时还在浯江渡。”

李廷勘微微颔首:“既如此,让他来见我。”

淙老点头,今夜陆路奔袭,惟南安洪濑镇上的商号查抄硝石数目最多,赵四爷又居上报此事的首功,怎么着,三爷都该亲自见一见。

“是。”

许师孝收回目光,听了个大概,心里却起了疑虑。

“你可想清楚了?如果这么做,那‘察疑有功’的名头,就要落在最初经手此单的保商栈一栈名下……”

照刘、何二位前辈所言,这个功劳会归属保商一栈。

而据她所知,赵敬宗作为李家六老爷李自珍的内弟,其实并不在港署任事,而是像许仲麟一样,是个常年出海在外的人,上报硝石一事,无论如何也跟他扯不上关系。

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她蘸了药膏揉开,默默思忖着,身后的江风却忽然停了下来。

还没来得及回头,身侧的榻沿便微微一沉。

李廷勘竟坐到了她身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后颈裸露的皮肤。

许师孝脊背一僵,手指停在膝盖上,要说什么,却听他先道:“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她怔了一下,转眼看向伤处,触目惊心的一片紫,显然不会是今日所伤。

“几日前跌了一跤。”

李廷勘看着她右手揉药的姿势,眉心渐渐蹙起。

许师孝打量着他的神色,也不知他是否察觉到了什么,先前出现在码头出现,究竟是偶遇,还是早知她身在晋江,她到底不是泉州人,也不知泉州李家在晋江城内有多少眼线。

正忧虑着,李廷勘却忽然握住了她上药的那只手:“先别动,一会儿让大夫来看。”多日未好,说不准是伤到了骨头。

许师孝沉默点头,暗自沉下一口气。

·

夜里江上起雾,船停在浯江渡,李家已派人去接应赵敬宗一行人。

许师孝细细算了一遍路程,他们去时走的是陆路,沿晋江北岸西行,过笋江桥,即入南安县境,经黄龙江北岸西行二十里至潘山,又续行四十里至康店驿,再自康店驿东北行二十里至洪濑镇。

这么长的路,即便快马加鞭,赵敬宗带队而去,也要两个时辰。

再算上调兵,查抄,硝石逐包过秤,登录红白票,或许今日一早就开始准备了。

而距离她应选,才过去了两日,可见他们动作之速。

许师孝边想着,边将襻膊解下,低头整理衣袍,本以为四下昏暗,外间看不到这边。

殊不知舱外已添了灯,光透窗映来,明明灭灭。

李廷勘隔一道竹帘望去,目光落在她裸露的腿上,又顺着那绷紧的小腿向上,掠过衣袍下起伏的曲线。

他看了一瞬,后又移开目光。

侍人端着食盒进来,在案上布菜,一碗蒸鲥鱼,一碟醉蟹,一盅清炖的鸡汤,还有一壶温好的果酒。

许师孝撑着竹拐走出来时,便见菜已布好,李廷勘依旧坐在那张竹椅里,身形隐在昏暗的一角。

她自顾自坐了下来,将竹拐斜放在一边。

打小在船上长大,也不是头回坐李家的船,许师孝并不拘泥小节,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盏。

李廷勘看过来。

只见她拿起筷箸,夹了一箸肉。

入口即化,炖得极透,许师孝慢慢嚼着,鸡汤的鲜味漫开,她才发觉自己真饿了,从午后到现在,粒米未进。

这要怪只能怪她一时兴起,接手了“老盏记”,“老盏记”与几家供货茶商连年往来,如今不做茶叶生意了,免不了一家一家地拜访说情,免得茶叶旺季时,他们来此卖货,白白耽误了工夫,将茶叶砸在手里。

这些事,王谱芝走得急忘了办,许师孝只能代劳。

她抿了口酒,舱门外忽传来叩门声。

“三爷,赵四爷来了。”

许师孝目光一凝,转头看向李廷勘。

只见他摆了下手,侍从将舱门打开。

烛光寂寂,淙老抬头看去,才见里面饭桌边坐了两个人,许六堂竟然还在这里。

许师孝察觉到淙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便默默放下了盏子。

“三爷。”淙老看向李廷勘,语气如常,“大夫请来了,在隔壁厢房候着。六堂若是方便,可先过去让大夫瞧瞧。”

这是给了台阶。

许师孝撑着竹拐,正要起身。

李廷勘却抬眼看过来,目光沉沉:“不着急,先吃饭。”

他偏过头,看向一旁的侍从。

“再添双筷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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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回南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