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兰当真带她去了贸易行。
那是一座三层的小楼,藏在巴黎第九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推门进去却是另一番天地。
前厅里人来人往,有黄皮肤的中国人,有白皮肤的法国人,还有几个说着粤语的南洋客商。
算盘声、法语、中文、英语混在一起,嗡嗡嚷嚷。
徐清沅站在那儿,看得有些发愣。
她见过辛兰在家里理账、写信、接待来人谈生意,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十几桩生意同时在谈,十几路人马同时在等,每一个人都带着目的来,每一个人都带着结果走。
一些比她年龄稍大的女子,办事干净利落,走起路来英姿飒爽,步履生风。
这般的生意场。
不仅仅局限在家里一张小桌上算来算去,而是在这人声鼎沸里杀出一条路来。
辛兰领着她上上下下走了一圈,看了仓库,看了账房,看了会客室。
出来的时候,她忍不住羡慕:“我要是也能进贸易行工作,那肯定是不一样的光景。这儿的人做起事来很有自己的态度,很酷。”
辛兰看了她一眼,笑了。
“进贸易行?”她慢悠悠地走着,“阿沅,你要是只想找个活计干,我现在就可以安排你进来。账房缺人,会客室也缺个端茶倒水的。”
徐清沅听着,觉得哪里不对。
辛兰顿了顿,脚步停住,转过身来看着她。
“但你要是真想走得远,”她说,“就别想着给谁干活。我可以带你,可以教你,可以把我这些年摸出来的路数全都告诉你。可最后,我这儿不会长久的留下你,就好比理查德也不一定会永远留着我,你得自己开一间工作室。”
徐清沅愣住。
“自己开?”
“自己开。”辛兰说,“你帮别人做一百单生意,赚的也只是工钱。你自己有一间工作室,哪怕只做十单,那赚的可是名声,是人脉,是财富积累的底气。”
她看着徐清沅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认真。
“阿沅,你有本事。你不是那种只能跟在人后头跑的人。”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扬起徐清沅额前的碎发。她站在那里,看着辛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三层小楼,看了很久。
“工作室吗……”她轻声重复。
辛兰微微笑,挽住她的胳膊往前走。
“你要是想,明天,你就可以到这儿工作。先学,先看,先把路数摸透了。等你觉得行了,我帮你找地方。”
她怔怔看向辛兰,一时不知如何回复,满心感激无从说起。最后,忍不住给了她一个拥抱,特别紧的拥抱。
——
初春的天,暖阳下吹过来的风还是带有微微的凉意。
昨日,她固执地回了马琳娜太太的家,陪着老人吃了一顿晚餐。一大早,门外便传来汽车引擎声。
辛兰果真是不放心她的,派了人专车专送。
徐清沅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门外了。司机是老熟人了,站在车门边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见了她探头,便抬手打了个招呼。
她收回目光,对镜整理了一下衣领。白衬衫外面加了一件薄呢长外套,这是从前在珠宝店留下的习惯,那时候每天要见不同的客人,穿得得体,是对客人的尊重。也是从那会儿开始,她养成了出门前挑一只口红的习惯。
除了司机老陈,还派了两个人跟着。一个是她见过的,辛兰身边那位话不多的阿忠,另一个面生些,是个三十来岁的外国男人,身材魁梧,是个拳击手,都是练家子。
三个人,一辆车,专程送她。
徐清沅刚下楼,老徐就把烟掐了,拉开车门。阿忠接过她手里的包,那拳击手不说话,只点了点头,便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有些想笑。人生竟然可以如此富有戏剧性。
从前在绍兴,她与辛兰从柴房走到前院都要微低着头,生怕冲撞了谁。如今在巴黎,因着辛兰的缘故,出门竟有专车接送,还有人护着。
想来,她的辛兰,天生便该是富贵命的。
车拐过街角,阳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膝上。
司机和那人一左一右坐在前面,都不说话,像两堵无声的墙。
很有安全感。
到了贸易行,办公室已经有人下来接她,那时候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灰色西装,扎高马尾,她快步迎了出来。
“徐小姐,我姓方,你叫我方姐就行。”那女人笑着接过她手里的包,“辛兰姐一早就交代好了,让我带你先熟悉熟悉。”
徐清沅点点头,跟在她身后往里走。
贸易行里依旧是那副热火朝天的景象。算盘声噼里啪啦,外语中文混成一片,几个人围在柜台前争着什么,争完了又哈哈大笑。有人抬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打量,却也没什么恶意。
方姐领着她穿过前厅,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门。
是一间小小的办公室。窗明几净,桌上摆着一盆绿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新铺的桌布上。
“这是你的。”方姐说,“辛兰姐的意思,你先在这儿办公,熟悉熟悉流程。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我就住隔壁。”
她想起刚到巴黎那年,住在马琳娜的小阁楼里,连一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后来在缪斯花园兼职,柜台是她的,也是别人的。再后来在出版社,桌子是公用的,人来人往。
现在,她可以有一张自己的桌子。
一扇能关上的门。
“徐小姐?”方姐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徐清沅回过神,笑了笑。
“没事。”她走进去,在那张桌前坐下,手指轻轻抚过光滑的桌面,“就是觉得,这地方挺好的。”
方姐看了她一眼,微笑撤下。
“那你先熟悉熟悉,”她说,“有什么需要就喊我。”
门关上了。
门再次被敲响的时候,徐清沅正对着那盆绿萝发呆。
“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不是方姐。
是另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驼色大衣,腰带松松系着,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一条短皮裙,脚踩一双细跟皮鞋,鞋跟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不容忽视的声响。
她的金色的短发服帖地梳向脑后,露出一对夸张的几何形耳环。墨镜架在鼻梁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涂着暗红色口红的下颌线。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这间小小的办公室,也像是在打量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徐清沅。
然后她摘下墨镜。
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目光锐利,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就是徐清沅?”她问,法语,语速很快,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常年在外,不怎么过来,不熟悉。。”
徐清沅站起来,迎上她的目光。
“我是。我也是今天刚过来,”
“薇奥莱特。”她走进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像踩着某种节奏,“从今天起,我是你的搭档,也是你的教练。说好听点,带你入门。说难听点,我可能每天朝你发泄情绪。”
她在徐清沅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把墨镜随手插进大衣口袋。
“我这几天,主要教你在这行怎么活下来。至于你学没学会,我概不负责。”
徐清沅看着她,没说话。
薇奥莱特也不急着说,只是从包里抽出一支烟,在桌上磕了磕,没点。
“辛兰说你法语好,懂艺术,会翻译,还在珠宝店干过。”她顿了顿,抬起眼,紧紧盯着她“可她没告诉我,你懂不懂做生意。”
“不懂。”徐清沅老实说,“所以我在学。”
薇奥莱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却让她的整个人都柔和了一瞬。
“诚实。”她说,“这是好事。这行里太多人不懂装懂,最后把自己装进去了。”
她把烟收起来,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是一份合同。密密麻麻的法文,条款列了十几条,边上还贴着几张便签,写着数字和人名。
“看看。”她说。
徐清沅低头扫了一遍。是一份丝绸供货合同,甲方是里昂的一个供货商,乙方是巴黎的一家时装公司,条款写得很绕。
“这条,”她指着第七条第3款,“质量以甲方标准为准。这个‘标准’没有定义。甲方说什么是什么,乙方没有申诉的余地。”
薇奥莱特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滴溜转了一圈。
“还有呢?”
徐清沅又看了一遍。“第十一条,争议解决在里昂仲裁。里昂是甲方的地盘,乙方去了就是客场。这条不公平。”
薇奥莱特没说话,只是把合同收了回去,折好,放进包里。
“行。”她说,“那我给你的初试算你过了。”
她站起来,哒哒哒走到窗边,背对着徐清沅,看着外面的街景。
“这行的规矩,我说给你听。”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第一,永远不要让客户知道你的底价。第二,永远不要在第一次见面就亮出你所有的牌。第三,”
她转过身,看着徐清沅。
“永远不要相信下次合作。这行只有今天,只有这一单。懂吗?下一次?下一次是下一次的事。”
徐清沅点点头。
薇奥莱特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这次离得近了些。
“辛兰把你交给我,但我不会手把手教你。我没那个耐心。”她说,“但我可以带你走几趟,让你看看真正的生意是怎么谈的。你脑子好使,看几遍就会。”
她从包里掏出写了地址的卡片。
“明天下午三点,里昂火车站旁边那家咖啡馆。帕森的供货商马塞尔在那里见客户。你跟我去。”
“我去做什么?”
“看。”薇奥莱特说,“看我怎么说话,怎么看人,怎么把对方逼到墙角,又让他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呀。这些,书上可学不来。”
她站起来,拎起包,潇潇洒洒的出去了,没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