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着急,关键的是你还没取得学位证。”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上。“国内的情况我比你清楚。一张索邦的文凭,抵得过许多口舌与人情。你现在要做的,是稳稳地拿到它,让它成为你谁也夺不走的护身符。”
“那你呢?”她追问“你原本的打算是?”
陈司微坦然“我的事,与你不同,拖不得,但也急不得。”他抬手,用指尖虚虚地点了点桌上那份译稿,“这本书,是第一步。借渠道在国内立稳一个名声,是第二步。有了这个立足点,我回去,才不是空手而归。”
——
一场由索邦文学院与美国文化基金会合办的学术座谈在索邦院区开展。
徐清沅因西蒙教授的推荐,得以列席并负责部分记录。钟瑞作为基金会董事的千金,自然也出席了,且坐在前排很显眼的位置。
会议本身进行得顺利。直到自由讨论环节,一位法国学者提及“文化交流中,传递者自身阶层的局限性会影响其选择的视角与材料”。
这本是一个中性的学术观点。
钟瑞却在此刻,优雅地举起了手。她站起身,拉直的长发在灯光下顺滑闪亮,一身珍珠白的西式裙装,衬得她高贵大方又得体。
她先是用流利的法语肯定了学者的观点,随后话锋似是不经意地一转,目光含笑扫过在角落记录的徐清沅,用英文大声说道。
“说到传递者的阶层啊,我忽然想起一个很有趣的例子呢。”她的声音悦耳,吸引了全场目光,“想必在座许多同学都致力于将法国的人文思想带回国内,启智民众,这自然是高尚的。不过,思想的传递,有时也像旧时宅院里消息的流通。”
她顿了顿,笑容更加温婉,却字字清晰:“最高明的见解,往往在书房与客厅间流转。一些更实际开放的见闻,则可能来自…唔,比如,下人房?我听说,有些格外聪慧的女仆,也能从主人家的谈话中,捕捉到一鳞半爪的新思想,甚至因此生发出不该有的幻想和模仿,以为自己也能登堂入室,谈论风雅了。”
她轻笑一声,目光如同羽毛般轻轻扫在骤然僵直的徐清沅身上,那眼神里没有直接的鄙夷,只有一种居高临下又充满怜悯的俯视。
“当然,我只是忽然有感而发。毕竟,真正的学识与气度,是需要几代人的积淀与熏陶的,模仿得来皮毛,仿不来风骨。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何有些翻译总让人觉得隔了一层,少了一点与生俱来的从容底蕴?徐小姐,你说是不是?你来自‘那里’,想必对这些阶层的细微差别,感受更加深刻吧?”
钟瑞的整个发言,礼貌、含蓄,甚至带着一点学术探讨的幌子,但在场所有能听懂中文的人,都瞬间明白了她指向的是谁,以及那毫不掩饰的贬损。她在公开场合,将徐清沅的出身钉在了“下人”的标签上,并将她目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归结为女仆窥听主人谈话式的模仿与僭越。
大教室里出现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位法国学者不明所以,但感受到气氛微妙。知晓内情的中国学生和教授,有人面露尴尬,有人垂下目光,也有人眼中闪过对徐清沅的重新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徐清沅握着笔的手指,指节捏得发白,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好奇的、探究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比巴黎的寒风更刺骨。
她最恐惧的、用勤奋和学识极力掩盖和挣脱的过去,被人以如此优雅而残忍的方式,公之于众。她所珍视的学术场合,成了她的审判台。
羞辱感并非来自她过去的身份,而在于钟瑞成功地将这个身份,与她此刻奋力追求的一切对立了起来,这几乎开始动摇她内心最根本的自我认同。
她抬起头,迎向钟瑞那双含着得体笑意、却冰冷刺骨的眼睛。四周寂静无声,仿佛在等待她的崩溃、辩解或失态。
就在那股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的时候,一股反劲儿却猛地顶了上来。害怕到了极点,反而什么都不怕了。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钟瑞想看的,就是她在这里,在她最看重的学术场合里,因为出身而丢尽脸面,自己否定自己。
她偏不。
徐清沅轻轻吸了口气,把笔放下,在寂静中站了起来。她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已经定了。她没有看钟瑞,而是转向了台上那位法国教授,用清晰平稳的法语开了口,声音还带着一点紧绷,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教授,抱歉打断一下。刚才钟小姐举的例子,正好让我对您提出的传递者视角问题,有了一点新的想法。”
她一句话,就把一场针对个人的羞辱,轻轻巧巧地拨回到了学术讨论的轨道上。几位外国教授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
“钟小姐提到了下人房里听到的传闻,”徐清沅继续说道,她尽力使自己从容,“这让我想到,历史上很多重要的思想,快要失传的学问,最开始往往不是在特别显贵的地方保存下来的,反而可能是在寺庙、在流浪的读书人手里,或者,就是被一些有心、也懂得珍惜的普通人记了下来,传了下去。”
她说到这里,才回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钟瑞,用中文说道,像是好心为她解释给教授听:“我想,钟小姐特意用女仆来举例,可能正是想说明这个道理。知识本身没有门槛,谁真心尊重它、理解它,谁就能成为传递者。这和出身高低,本来就没有关系。真正的局限,恐怕不是起点低,而是有些人,自己心里就永远带着那套把人分三六九等的旧尺子,看不见更远的东西。”
她的话说完了。整个场里静了一两秒。
台上的杜梅教授先是有点惊讶,随即笑了起来,点了点头:“很好的联想,这位同学!你把对历史的观察,成功地引入了理论的探讨。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思想的活力,确实源于开放的头脑。”
周围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和几声附和的轻笑。风向变了。大家看向徐清沅的眼神,从好奇或同情,变成了认可和些许钦佩。她不仅没垮掉,还借着对方扔过来的石头,垫高了自己,展现出了令人意外的镇定。
钟瑞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她蓄力打出的一掌,仿佛击在了空处。
钟瑞讨厌反抗,讨厌被人忤逆。她现在不仅仅是想徐清沅离开陈司微身边了,她恨不得她消失在这里。
她的指甲陷进了肉里。
从小到大,她想要的、她认定的,几乎没有得不到的。陈司微是特别的一个,他的疏离和难以掌控,还有那张清俊非凡的脸,反而激起了她更强烈的兴趣和占有欲。
但徐清沅的出现,起初只是个令人不悦的插曲,一个出身低微的灰姑娘,按常理,稍稍施加压力就该知难而退。可这个女人,居然敢反抗。不仅没有在第一次警告后退缩,反而一步步更接近陈司微。今天,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她钟瑞精心策划的羞辱落空。
那种程度的惩罚,已经配不上徐清沅给她的这份羞辱。钟瑞心底升起一股冰冷而暴戾的念头。这个出身卑贱却心比天高的女人,这个胆敢让她难堪、破坏她完美掌控感的女人。
不应该只是离开这么简单。
她最好消失。
钟瑞坐进自家来接的汽车后座,车窗外的巴黎街景流光溢彩,却映不进她幽深的眼底。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极冷、极缓的弧度。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资源,更有的是让一个人“社会性死亡”的、优雅而残酷的方法。
车子并未驶向钟瑞在巴黎的公寓,而是拐向了第十六区一条更为幽静的街道,停在一栋有着精致锻铁阳台的宅邸前。这里是钟家在巴黎的一处产业。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照着摊开在橡木书桌上的几张纸。一张是华人留学生联谊会的理事名单,一张是本地两家中文报纸发行人的名片,还有一张,是西蒙教授所在的文学院院务秘书的姓名与电话。这位秘书的太太,恰好是钟瑞母亲在国内时资助过的远房亲戚的女儿。
钟瑞已经换下了白日的裙装,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睡袍,长发松松挽着。她靠在椅背上,指尖依次点过那些名字,像一位棋手在审视棋盘上的棋子。
半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身旁的镶螺钿小匣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徐清沅坐在一片葱郁的草地上,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身上洒下细碎光斑。她微微侧着脸,神情是罕见的放松,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背景虚化,但那份静谧与鲜活,却透过相纸扑面而来。
照片的边角,有一个极小的、不易察觉的花体字签名—Léon。
钟瑞的指尖划过那个签名,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莱昂……这个钟情于她的法国佬,有时候也是一把好使的枪。
她将照片轻轻放在一旁的红木茶几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一直静立在阴影里的女保镖,无声地上前一步。
钟瑞没有回头,声音冰冷“这张照片,看清楚。”
女保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照片,点了点头。
“去查。”钟瑞的命令简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动用象山那边所有的关系网,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她的底细挖干净。我要知道,这个徐清沅。究竟是怎么从一个伺候人的下等仆,摇身一变,混进巴黎大学这道门的。每一步,每一个关节,经了谁的手,用了什么名目……我全都要知道。”
“是,小姐。”女保镖的声音低沉平稳,拿起照片,如同接过一道军令,身影随即悄无声息地没入更深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剩下壁炉里木柴偶尔噼啪的轻响。钟瑞的目光重新落回名单上,那抹冰冷的笑意却未散去。她缓缓伸出手,拿起桌上那部沉重的老式电话听筒,声音高调且优雅。
“喂,是李公子吗?我是斯黛拉。明天下午有空吗?好久不见,一起喝个下午茶吧,正好有些趣事想和大家聊聊……”
然而,她并不知道,电话线路的另一端,那位李公子放下听筒后,脸上恭敬的笑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玩味。
他转身走向书房深处,对着窗前一个正在翻阅杂志的背影低声汇报:“钟小姐果然打来了,约了明天下午,话里话外,是想让我们帮着传些关于那位徐小姐的趣事。”
窗前的身影。正是裴承轩。他合上杂志,嗤笑一声:“她倒是会使唤人。”他走到酒柜边,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你怎么回她的?”
“自然是应下了,说一定赴约,好好听听。”
裴承轩晃着酒杯,琥珀色的液体映着灯光:“听着,明天去了,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顺着她的意思应和几句也无妨。但出了门,该怎么办,还怎么办。”他抿了一口酒,眼神锐利,“咱们这个协会吧,拢共就这么点有意思的人。陈司微那家伙护食护得紧,他带来的这位徐小姐嘛。脑子清楚,骨头也硬,比那些只会攀比家世的绣花枕头强多了。钟瑞想借我们的嘴和圈子搞臭人家,想得美。”
李公子笑了:“明白。那…要不要给陈兄那边递个信儿?”
裴承轩想了想,摇头:“不必。那家伙精着呢,钟瑞这点手段,他未必瞧不出来。咱们只管看戏,必要时……给他那位,行点方便就好。”他口中的那位,显然是指徐清沅。他欣赏她,也好奇这个女子能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