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姓冯,是柳州城里头一位极有声名的秀才。
倒非是他居首,只因当年沈涵启蒙较晚,又是武人家出身,寻不到合适的先生,却是这位当年不嫌弃他,也算倾囊相授才叫他得了如今的学识,因此沈涵对这位冯夫子极为感激。
那老头儿生了一把雪白的好胡子,人又精瘦,一身半旧棉袍坐在上首,倒像是说书人口里的老神仙,只见他慢悠悠的瞧了下首一眼,对三兄妹调换位置也没有意见,只轻轻瞥了一眼,咳嗽道,
“原我不收女弟子的,可老爷一片舐犊之心,只说姐儿天生聪颖,早已认字明理,倒不必纠于进度,只要她能读着开阔心境,明理懂事便已足够,小姐要感念父亲恩情才是,知道么?
话问出口,冯夫子才觉不妥,听说这真姐儿说不出话来,自己怎么·····他正要装作无事翻书念文,却听得下头传来女孩儿咯咯的轻笑,随即抬头,
书斋之中众人无不震惊的看着那据说哑巴了的真姐儿站了起来,面带温顺笑容行了个礼,轻声道,
“弟子受教”
夫子哑然抬头,浑浊的眼睛里头陡然闪过一道笑意。
······
“我就说你是装的!”
中间小小休憩的时间,夫子刚出门歇息,沈泓便急不可耐的探出头来,“我要去告诉太太!”
“去吧!”妙真头都未抬,“太太又能如何呢?”
是了,现在没人治得住这天魔星了!沈泓跺了跺脚,随即便向一旁的兄长求助,
“大哥,你看她!”
沈渊别过头,早已看了这两兄妹许久,见沈泓发急,他依旧不紧不慢,只盯着妙真说了句。
“嗓子好透了?”
“多亏父亲慈爱,夫子调教,有兄长····们在!”小女孩儿笑嘻嘻的脑袋冲着沈泓一点,
“我便如醍醐灌顶,什么病都感觉好了!”
沈泓这才想起来原父亲前两日叫他们兄弟去到跟前嘱咐的,
真姐儿到底大病初愈了,心里头只觉一股气在胸膛里转了转,又陡然消弭无声,便觉得没趣儿起来,只撇了撇嘴,嘟囔了句“拽什么文词儿,”,便不再揪着不放了。
冬日里头做什么都不便当,日子便觉得长起来难以消磨。
孩子们还能去书斋读书习字,在后宅的女眷们便百无聊赖了。
薛玉娘只缩在屋子里缝制衣裳不出门,后院里头,江姨娘没有事情,便常被苏氏叫到正房去说话解闷。
虽在太太面前奉承到底辛苦,可人家指头缝里头露出的一些,也够她消受了。
外头寒风吹得呼呼如刀子一样刮人,一道棉帘子后头便是好几个炭盆烧出的温暖如春,屋子里头供了水仙和腊梅,小小的桌几上头放了几碟子干果点心,都是冬日里少见的好货。
“哟,太太这里就是叫人喜欢”江姨娘心满意足道,苏氏微笑着瞥她一眼,
“你喜欢就多吃些,给泓哥儿也带些。”
放着旁人兴许要推辞两句,江姨娘可没有这样的毛病,
她一声兴高采烈的“好啊”,后头的丫鬟忙不迭便拿出帕子来,拣了不少酥油鲍螺和栗子糕去。
江姨娘满意的很,只是瞧着盘子都空了大半才有些后知后觉的脸红,讪讪笑道
“多谢太太想着,这孩子长身体,每日饭吃了还不够,总嚷嚷着饿呢。”
苏氏没放在心上,只管捻着颗糖渍梅子笑
“孩子么,每日里又是练武又是念书的,难免的。”
江姨娘才松了口气,却又听上头太太漫不经心的提起,
“不过,我听得泓儿这阵子总是被批呢,说是背书背不进去。”
江氏便有些慌了,她不认得几个字,儿子的学业并不了解,只是偶尔问起来,沈泓便满脸傲气的说,简单的很,没什么好说的。她便放过去了,
却冷不防被苏氏这般说,面色立刻变了,却不肯在主母面前露怯,因此勉强挤出一个笑来,
“他不笨,就是心思不定,比不上大哥儿”
辖!苏氏忍不住一晒,
“渊儿大了他兄弟五六岁呢,怎好拿他来比”
“倒是真姐儿可叫人吃惊,这三字经也就罢了,百家姓和千字文是读完便会背,如今都已经开始读小学了。”
“夫子还说呢,这样下去,只怕很快,泓哥儿就要叫他妹妹比下去咯。”
“泓哥儿有哥哥样子呢,这是怕妹妹跟不上呢”
苏氏意味不明的看了看她,又笑起来
“可不是,泓哥儿是好孩子呢”她招手叫来绯云,叫她把盘子里头剩下的点心全给包了送过去,“只是夫子年岁大了,顾不过来可怎么好。”
江姨娘听了这话便不舒服,回去躺在床上嘀咕了半晌,正遇上沈泓放学回来,见他面上阴阴的,便急着问
“你这脸上阴的要下雨,怎么了?谁给你气儿受了?”、
“书没背出来,被打了两个手板儿。”
嗨,我当是什么事儿呢,夫子关照你才打你呢。
“他哪里管得了我,有的是人给他操心呢。”
果然如此,江姨娘不敢在儿子面前发火,在他走了,便对着丫头喜鹊发起了牢骚,
“这夫子也真是拎不清楚的!”她老大不高兴,“怎么的一个毛丫头,字儿都认不全,难道要盼着她中个举人回来?
“如今哥儿正是读书的好时候,倒叫这搅家精闹坏了,这不是毁了一辈子么。”她越说心里头越急,不由狠狠拍了拍桌面,随即立刻反应过来,立马将胳膊抬了起来细细打量着手上的鎏金镯子,
菩萨保佑,好歹上头的玛瑙没磕坏,反应过来脸上又是急色,索性一撩棉袍下摆就要往外走
“不行!我寻老爷去!”
她眼见着便要出屋去,一旁蹭着花生的丫鬟喜鹊可急坏了,连忙抱住自己姨奶奶胳膊,这位是个炮仗!发作起来不管不顾的,
“诶。姨奶奶别忙,可别去呀!”
“你快别拦我。”江姨娘一摔手,“别的便也罢了,误了哥儿的学业,拿什么赔去?”
她心里头晓得呢,如今太太在上头压着,老爷素来来爱渊哥儿,往后若有了子承父业的赏赐,多半儿便是他的。
泓哥儿可怎么办呢!好歹在功课上用,科举才是条出路呢!
喜鹊连忙冲着外头喊了声儿,一会儿又进来了个年长些的丫头,容长脸儿上一颗黑痣正在眉间,倒显得她脾气温和,这便是丫头巧燕儿了。
原本按着沈府的规矩,江姨娘身边只一个丫头的,巧燕还是几年前沈涵叫管家挑了来的,只帮着照顾越发皮实的沈泓。
如今巧燕儿年岁比喜鹊略长一些,倒与正房的大哥儿同岁,过了年恰是十五,平日里便管着沈泓屋子里的事儿,上上下下无不打理的极为妥帖,好似他半个娘一般。
这几年沈泓上了学,大约是自觉是个男子了,竟避讳起来,平日里也不肯巧燕儿在屋里头伺候,只用起小厮进出家门,巧燕闲了下来,白日里沈泓不在,才在屋子里头洒扫做活儿。
巧燕儿一撩帘子进来,见着这样子哪里还有不懂的,连忙规劝道
“您去寻老爷可不顶用,只怕还得挨一顿说呢。”
提起沈涵,江姨娘心里头又有些发虚,从前也便罢了,这几年不知是不是老爷在外头抓犯人立功越来越多,沉下脸来便更有一番气势,江姨娘有时候都不敢往前头走,心里念叨着老爷是武曲星君下凡,不好冲撞。
巧燕见这招有效,连忙又道,
“去年太太按着理儿弄真姐儿,可被老爷下尽了面子!莫说正房里头下人被裁去几个不说,今年过年不是连太太娘家都没亲去,只叫人送了礼儿,太太都不敢撩老虎须,您倒主动送上门去。”
这丫头的确邪性,听了这话,江姨娘心里头的火也降得七七八八,老实下来,只是心里头还不甘心,捂着胸口气道,
“我哪里不晓得,只是这可关系到泓哥儿的以后呢!”
她愁眉苦脸的拿手盖住脸庞,她苦出身,可不似有的人命好天生便是大家小姐,也不及有人便是走错了路也能被父母捞回来,家里从前是人家的家奴,好容易因着做了人家侧室得了全家良民
快瞧,又被太太给唬住了,“其实这事儿寻老爷有什么用,还是得在夫子那儿使力气。”
“说的也有理。”“她咬着牙回头,“喜鹊儿把门关上。”
“她便扑倒床帐子里,从最里头的被褥下头,掏出个半旧的樟木箱子来
——这原还是太太赏她的,里头不过两层,上头一层是寻常戴的丁香银簪并两朵花儿,下头一半儿放了压箱子的几件好货,再挖到里头,一块儿胭脂色的帕子里头包着些碎银子”
说是做了主子,也不过是靠着月钱过日子,又要顾着孩子,又要接济家里头····江姨娘肉痛的拿出些,随即将巧燕扯到身边,凑着她的耳朵悄悄嘱咐起来。
没几日,院子里头却又流传起一道笑话——说是冯夫子被缠上了,有个粗鲁汉子成日里给他送酒送肉,夫子不好这一口,他却硬要送,脾气起来竟然趁着半夜直接丢到夫子院里去。
早上人打开门,却见屋前聚了不少闻味儿来的野狗,将院子糟蹋的不成样子,连着肉渣骨头,狗粪腌臜到处都是。
夫子年岁大了,膝下没有儿女,唯一老妻,两夫妻烦不胜烦,只得搞到沈涵面前,后来才晓得那男人却是江姨娘的弟弟,被姐姐嘱咐着去贿赂夫子对泓哥儿多上心呢!
谁知偷鸡不成丢把米,江姨娘和弟弟被叫来狠训一通,颜面尽失,索性连门也不出了。
她不出门,院子里的婆子们却不肯放过这解闷的嚼口,私底下悄悄闲话。
“丢死人了!嘻嘻”
“穷人装什么阔呢,几块肉就要去贿赂夫子开小灶”
这话传到沈泓耳朵边,他的脸色就变了,每日阴沉着脸走来走去,那日下午夫子出去有事儿,屋子里好好的三兄妹各做各的
却听一阵椅子拖拽,随即沈泓暴跳如雷的站了起来,对着她大声发难
“有什么好笑的!”
“谁笑了?”
妙真有些莫名其妙,只一径儿忙着手底下的事情,沈泓这才注意到,原来他竟江女孩研墨时发出的微小动静当做了嗤笑声,
他脸颊有些发烫,只支撑着回过头去铺镇纸,过了一会儿,才粗声粗气道,
“我知道你们都在笑话····”他低低道。
“真是丢脸···谁叫她,自作主张····”
旁的话也就罢了,听得这句,妙真却突然抬起头来,
“我没觉得丢脸。”
她盯着沈泓道,
“要换做是我,我妈也会这么做的,没做好罢了,人之常情。”
对面的少年紧紧盯着妙真,仿佛看出她藏在里头的偷笑似得,半晌,才嗤笑一声
“要是不进我们家,你一个女孩儿,就算是送鹿肉和老虎肉,夫子也不会同意你来读书的!”
果然还是那个讨厌样子。
妙真面无表情的低下头
“你背不出书的样子,真是可笑。”
“你!”
如今回头仔细瞧着,才发现这人的离经叛道的确有迹可循。
沈泓在背诵八股上尤其不不擅,可却在夫子通讲资治通鉴时却能回答的头头是道,甚至对着曹操都能评价出叫人惊异的观点,常有出彩之处。
秒真撑着头默默瞧着,心沉如水,她想起长大以后那个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锦衣卫鹰犬,那个灭了自己夫家满门的男人
可沈涵和江姨娘并非是这样的性子,那他究竟是如何变成以后的阴鸷模样。
她实在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