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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问心有愧

鸢哥儿是最听话的孩子,绝不会叫母亲担心的。

祠堂里头静的只有风声,还有苏氏气急败坏的深深吸气。

沈渊轻声道

“当年我在榻前保证过,我会尊敬母亲,侍奉前后,并没有改。”

他依旧是从容笃定的态度,却不肯再将训斥的权责交予旁人,下一刻,这个十几岁的少年一掀袍袖,又不紧不慢的站了起来,口气也越来越不客气,

“可母亲却失了分寸,频频针对西跨院,从前父亲还常夸您持家有道,如今却一再对着个孩子动作,引得父亲对你越发不满。”

他平静道,将苏氏这些日子来的昏聩举动一一道出,

“莫说父亲,从来家中仆人如何敢对太太生出流言蜚语?您不细细想来么?到底为什么,要对着西跨院穷追不舍?”

苏氏似是被逼到墙角,面色逐渐铁青起来,可听得沈渊一问,她却怒极反笑出来,定定道

“有她们母女在侧,我一天也睡不着觉。”

她看着眼前有几分相像的,自己的儿子,也觉恍惚,

不由想起当年,面前这个孩子才五六岁,生得玉雪可爱,他紧紧的依偎着自己的母亲,母子二人又被沈涵抱在怀中,这一家三口便如连山玉石,结在一处,居高而下的望着跪在地上磕头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如同只极不光彩的老鼠,连家都回不得,对着病入膏肓,马上要撒手人寰的姐姐,心里头却生出些窃喜来,多的又是绝处逢生的感激与庆幸,

她记得自己伏在地上,指天发誓道

“姐姐在上,奴无处可去,幸得姐姐姐夫收留照拂,奴欲倾心吐胆,必定尽心尽力照顾大哥儿,管好后宅,不敢生事,若有坏心,天打雷劈。”

谁最初不是怀着要安生过日子的心?

可丈夫不是丈夫,儿子不是儿子的日子一过也小十年了,她都快死心了,偏来一个薛氏,叫她如何安心。

烛火点了许多,照不明整个堂屋,却能照见苏氏脸上满怀的怨望,怪道从前母亲频频受磋磨,后来与爹爹接连撒手人寰后,兄长便骤然与她冷淡起来,连起码的情分都瞧不见了。

原来都说他是读腐了,坏了性情,却原来如此。

苏氏不是沈太太,而是小姨。

姐妹相继原也正常,可妙真分明记得,沈府从来便没有听说过原配过世续弦这一说,从来所有人众口一词那沈渊便是苏氏亲生的儿子,那便是她们私底下做了手脚。

这是为何?

躲在供桌后的女孩儿胡思乱想,前头那对失和的母子却已不欢而散,做母亲的并没有心软,而是甩袖离开,重重关上了大门。

那锁头声音又动了片刻,沈渊好似只默默站着,并没有动,待外头一切又静谧下来,才听沈渊略略叹了口气

她回过神来,便听兄长开口道

“外头来的老鼠也该出来了,不然便要得风寒了。”

妙真心里一烫,有些尴尬的撇了撇嘴,才从后头爬了出来,当真像只小老鼠了,

“怎么做这怪相!”沈渊便斥她,女孩儿面颊都冻红了,哭丧着脸爬到蒲团边上,才脱力似得瘫软下来,

“脚···麻了。”

这丫头,沈渊扶着小姑娘站了起来,妙真连忙在地上一阵猛跺,瞧着竟有些愚蠢的可爱,沈渊忍不住露出些笑意,只看见她那窘迫异常的可笑样子,还是淡淡夸了句

“幸亏你机灵,不然只怕当真不能说话也无用了。”

妙真便安静了,小心的又蹲伏下来,

“我不是故意来偷听的。”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拖过那随身携带的小食盒,从里头拿出两个盖碗来,一碗是山药肉糜粥,一碗却是红糖姜汤。

“在这里·····”沈渊竟有些局促起来,回头望了望神牌,又忽然泄了气,“罢了。”

他果然没用晚饭,一碗肉糜粥喝的极快,几乎可以说得上是狼吞虎咽了,又喝了姜汤,只不肯要那汤婆子,才嘱咐她到,

“这就别给我了,你自己揣着回去吧,别着凉了。”

怎么这么快就叫她走,妙真心里头不再在,张口便带着火气,

“你真想在这里呆一夜,明早只怕要冻成棍儿了,我又何必费心给你带来。”

她到底也和沈渊一道长大,见他神色也能猜得七八分,这人分明满脸都是“压根不必费心过来,多此一举”的神色

妙真气得半死,手里攥紧了那汤婆子,只待他将这没良心的话诉诸于口,便要狠狠骂他一顿,

沈渊却怔愣了片刻,随即,那张冷淡平静的面容慢慢变成无奈,他只说,

“无妨,冷好,叫人清醒,也叫我好好反省反省”

反······省?

这话不说还好,妙真蒙了一瞬,下一刻便反应过来,心中五味杂成纠成一团,竟有些憋不住滚热的眼睛。

她颤着声儿,轻声问他,

“你······后悔了?”这话叫一个小孩儿对一个少年人来说是极为怪异的,以沈渊心性,若从此疑,只怕很快便能抓住她的把柄。

可谁在乎这些?

妙真掩住已经落得微许少女面貌的面颊,只一双杏眼盯着他,

早该走的,方才便改趁人不注意溜走,别叫他瞧见自己来过,这样便不会听到这种话来。

如此这般,她还能骗骗自己,在这个世上,还有第二个人站在自己身边。

而沈渊见她这么大的反应,却并未露出意思的手足无措,反而震惊的吐出她绝不想听的回答。

“后悔。”

果然如此,她恨恨,却还是忍不住低声道

“你既然后悔!何必方才在太太面前做出那般态度又何必当众驳她脸面叫我去读书”

她的眼睛周围不觉红了一圈,瞧着像只快被气死的兔子,“你根本就不该在这里,快回你的上房去吧!”

下一刻,滚热的水液与粗糙的手指同时造访腮边,执笔生出的老茧干燥而坚硬,却有些淡淡的香气,将泪水轻轻拭去。

他的声音一如往日淡然,却不知为何,染上些叫人心热的暖意。

十余岁的少年声音低低,便如钟磬落花,拂生柔然。

“我后悔了,为什么不想一些更安全的方式救你。”

他想起半夜被叫醒,通知真姐儿从绣楼上跳下来那般的心慌,便如多年前在长廊上一般,怦怦下坠,

“而不是做出了那样的暗示,竟误导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儿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

或许是话赶话到了这里,他面上的那种沉稳,安静被完全打破了,甚至露出一个有些惶然的神情来

“你年岁还小,不知道一辈子要被人抬着走,是什么结果,或者更糟——你会死。”

这个字对一个孩子而言还是太重了,就算是早慧的有些过头的她。

可·····妙真竟然在笑!

不是那种咯咯咯的大笑,可唇边梨涡浮动,那两只浸了水的兔子眼睛也不可怜巴巴的瞧了,这叫少年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笑什么?”

他这样一问,妙真就更加忍不住了!抿着唇强忍笑意,此刻可不觉得大哥可恶了,只觉得面前站着个呆头鹅。

她摈了好一会儿,缓过来才道。

“我晓得哥哥再帮我,但是有些事情,我得自己做。”女孩儿安慰她的兄长,“下头姐姐们早备了草甸子,她们又接应着我,不会出事儿的。”

说服两个丫鬟用了不少功夫,不过还好,桐儿悄悄将草甸子准备好了藏在墙边,待到了时间便拖出来铺在楼下,

银儿接应着惊叫弄醒崔婆子,又负责抱着那老虔婆拖延时间,事情并不难,几乎一切顺利。

唯一的风险之处,大概便是她要从楼上跳下来了。

银儿原本不应的,只说,要是哪里坏了,大家都要倒大霉!她哪里不晓得,其他方法也不是没有,可仅仅是闹起来惊动沈涵又有什么意思?

——无非是沈涵解围,然后再来下一轮,沈爹爹心善,可对她的情谊又能维持几时呢?上辈子母亲去了,他只管最醉心政事,不然在家便借酒消愁,她便只好在苏氏手底下讨生活。

弄得太假也不成,母亲或是哪个大夫一瞅就发现了。

不够,她要叫苏氏受到重创,要叫她不敢在自己身上大做文章才是

也不是毫发无伤,要做就要做的逼真,她的胳膊,腿上满是青痕血瘀,这是坠落擦伤的痕迹,也用了大半个月才慢慢褪去。

受苦不轻,母亲的眼神也叫人心怀愧疚,可她不敢停。

寒冬腊月里头连月亮也瞧不见,可她仰起头,烛火茕茕微光倒映在眼睛里头,灼灼生热,

“只要别把我关在那个小楼里,我什么都愿意做。”她柔软的手指将铜制的汤婆子递到兄长怀里,低低的,“谢谢大哥。”

“我是你的大哥,我不帮你,还帮谁呢?”少年弯起指节,有些迟疑的敲了敲妹妹的脑袋“傻姑娘。”

那天夜里,妙真还是被毫不留情的赶走了,银儿在祠堂外头学野猫叫的快断气才等来自家小主子从狗洞里头意犹未尽的爬出来来,

她顺手摸了摸真姐儿的手,像个冰坨子似的,因此连忙被拽回屋子换衣服塞进早就暖好的被窝子里头。

“天菩萨也,可别生病!”银儿在一旁嘀嘀咕咕。

妙真乖乖缩在被子里,脚趾热乎乎的,心里好像也逐渐暖热起来。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闭上了眼睛。

她睡前还惦记着沈渊,想着天一亮便叫银儿打发哪个小厮去官府里头寻沈涵回来捞人,谁成想一觉睡到巳正才醒过来,喉咙里头冒着寒气细细咳嗽着。

“爹爹回来了没?”

“没有,倒也不必费这个心了”

还是桐儿上前解释了,她原本早上起来拿了些铜板便打算去门房,走后院的时候却见正房的绯霞端着药壶往大哥儿那儿去,她便在正房洒扫的小丫头身上使了几个铜钱,

却原来是卯时还未到,爱子心切的太太便带着大衣裳亲去祠堂将哥儿接了出来,哥儿心里头也有愧,向母亲磕头悔过后,便被送回了房。

如今太太早派人送了早饭过去,又叫人抓了防风寒的药,只等着哥儿下了学用呢。

学聪明了,倒晓得先下手为强。

沈涵便是心里有不对,到底也无法说上什么。

妙真只怕苏氏又借自己咳嗽一事将去书墅给推了,忙不迭便从医书上抄了单子,也叫银儿去药房抓了药熬来吃了,又保养了几日才好。

这年腊月过后,沈家私学再开之际,下头的坐席便由两个变成了三个。

沈泓匆匆赶来,刚进书斋便闻得一阵清苦味道,不由皱起眉头,忍不住对着里头收拾笔砚女孩儿道,

“你一进来屋子都被你弄苦了。”

妙真却头也不抬,自顾自的研起墨来,沈泓再一瞧,更不对了!这丫头怎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气气咻咻捏紧拳头往前走去,一脚刚踏入门扉,旁边竟见鬼似得冒出一个高大的身影,牢牢挡在自己面前。

他定眼一看,却是自家大哥板着脸居高临下,

“我最近受了风寒,药吃的多了些,你既嫌味道大,索性便坐到最里头去!”

什么?沈泓傻了眼,回过神来忍不住要抗议,又被兄长盯得头皮发紧,

只得嘟嘟囔囔着,

“分明是她····兄长就晓得偏心····”不情愿的坐到最里头的席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