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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来历

那食盒的木纹精致细腻,一看便知是上等的木料所制。

何老的目光先是往床榻方向扫过,后才笑着进到房间里来,将食盒轻轻地搁到案上。

“道长可怨我?”何老转过身来,神色中有几分愧疚之意。

“老丈此话何意?”之露白嘴上故作疑惑,心里却早已了然——想来正是何老将自己住在宝芝楼的事告知了白舍尔。老实说,她的确是有些不满的,自己本不愿多管闲事,若不是被小鱼缠得没办法,又惦记那炙烤驼峰,也不会来这宅院里。

“未经得道长的同意,便将道长下榻之处说了出去,是老朽对不住道长,还请道长不要怪罪。”何老一面说,一面将食盒打开,“只是老朽实在是不得已,我家主人待我恩重如山,小郎君的病又实在棘手,老朽只能出此下策……”

之露白看着那佝偻的身影,花白的发丝在晨光下格外显眼,心中顿时有些复杂,怨怼之意也淡了几分。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进食盒,见那里头整齐摆放着的,正是她想了一整夜加一个早上的炙烤驼峰,色泽金黄,油光锃亮,光是看着便让人垂涎欲滴。大抵是方才损耗过多,嗅觉还未完全恢复,闻不到那浓郁的香气,可这丝毫不影响她对肉的渴望。

“道长?”何老见她发怔,不由得轻声唤了句:“道长你在听吗?”

之露白喉间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啊?”

何老见状,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伸手将那碟炙烤驼峰从食盒里端了出来:“听小鱼说,道长想吃这炙烤驼峰。”

“不错。”之露白微微颔首,尽力维系着表面上的端庄。

何老何等通透,一眼看出她内心挣扎,遂道:“小鱼说道长一早便跟着她过来了,想必还未进食。道长不必拘谨,还是先吃点东西,吃饱了再给小郎君诊治也不迟。”

既然何老都这么说了,之露白自然没有再压抑自己食欲的必要。只不过当着外人的面,她还须顾及几分体面,吃得斯文些,才不算辱没了门风。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肉送进嘴里,肉质外焦里嫩,口感油而不腻,香气在唇齿间蔓延开来,瞬间驱散了所有的不适。

何老的神色一看就压着不少话要说,几次欲言又止,可之露白吃得太专注,一片肉接着一片肉地送进嘴里,一点间隙也不留,他也只能耐住性子等她吃完。

终于,之露白夹起最后一片驼峰肉,送进嘴里慢慢咀嚼,何老这才得以开口:“道长与老朽不过萍水相逢,却能将那般金贵的药材慷慨相赠,救了我老妻一命,老朽心内感激不尽,自知已是受了道长莫大的恩惠,再没脸求道长别的,只是我家主人这些年为了小郎君这病操碎了心,头发都白了大半,眼看小郎君这病是越来越重,发作得也是越来越频繁,我这一把老骨头实在帮不上什么忙,也只能……”

说着,何老便弯下腰,就要给之露白行大礼。

之露白见状,忙将嘴里的炙肉吞了下去,险些噎着,她连连抬手:“老丈快快请起。”她也不好用自己沾了油腥的手去扶何老,一时情急,随手扯过身边一件东西擦了擦手,擦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扯过来的竟是那昏厥少年垂在塌边的衣摆。

何老颤颤巍巍地直起身来,脸上多了几分既然:“道长不怪罪老朽,能原谅老朽,就好。”

“怎会!”之露白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就在方才,就在她看到了那炙烤驼峰的那一刻,所有的不满和怨怼便已烟消云散,“老丈也是情非得已,我理解。”

“道长若真不怪罪老朽,还请道长让老朽还了这个人情,不然老朽这心里是日夜难安,怕是如何也过意不去的。”

“既如此——”之露白本不是那施恩图报的人,昨日赠药给何老,也不过是念他前一日在城门口替自己解围,算是还了那份人情。可此刻,看着眼前的空碟,她做出了一个违背师训的决定:“那我就不客气了。”

何老闻言,连忙道:“道长尽管开口,老朽必当——”

之露白咬了咬唇,语气认真道:“再来一碟炙烤驼峰。”

何老错愕:“就这?”

“就这。”之露白不带丝毫犹豫地点了点头。

“道长确定?”何老仍是不敢相信:“真的就只要炙烤驼峰?不要什么别的?”

之露白思索了片刻,又改口道:“那就两份,打包带走。”想着澹台瑛还在宝芝楼,再多要一份也能带给她尝尝。

何老愣了愣,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好好好,道长放心,老朽这就去安排,还请道长请在此稍候片刻。”

他转身快步走出房间,同门外的仆从吩咐了两句,又折返到房中,目光看向床榻上的少年,试探道:“道长是否要替小郎君诊治?可需要老朽回避?”

“不必了,其实老丈进来之前,我已经替他看过了。”

何老神色关切:“如何?”

之露白收起方才的轻松,态度严肃起来,问道:“他是从何时开始发病的?祖上可有类似的病症先例?”

何老重重地叹了口气,缓缓道:“不瞒道长,小郎君他并非我家主人亲生,而是他用一石香料跟粟特贩子换来的。不过他的来历,除了我家主人,也就只有我一人知道了,从未对旁人提起过。”

“来历?”之露白心中疑惑更甚。

何老回忆道:“那是十多年前,我随主人行商,途经了碎叶城。碎叶城鱼龙混杂,里头的粟特人,可是什么生意都敢做,除了寻常的珠宝香料、牲畜奴隶,更有专门贩卖异人异兽的地下黑市,多的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之露白不自觉地皱起眉。

“我们就是在那地下黑市遇到的小郎君,他那时候也才五六岁的年纪,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又脏又臭,就那么被吊在一个铁笼子里,奄奄一息,那粟特贩子说他是……”

何老说到这里,顿了顿,似是有些记不清了。

之露白见状,追问一句:“是个什么?”

何老努力回忆了片刻,才不确定地说道:“好像说是个什么小狼崽子,记不清了。”

之露白重复道:“狼崽子?”她看了一眼那少年,结合方才所感知到一切,心中有了猜测。

“好像是这么说的,时隔多年,老朽也记不真切了……”何老摇了摇头,又道:“不过啊,他那时的确是满身的细毛,体温也总常人高些,身上烫得厉害。主人还以为他是病了,还特地请了大夫来看,开了涂抹的药方子,日日给他擦拭,就这么养着一直长到十来岁,身上的毛才慢慢褪干净,长成了如今这模样,道长你说稀奇不稀奇?”

“确实稀奇。”之露白仍看着那少年,几乎已经有了答案。

“说出来,道长可能还不信。”何老接着道:“那碎叶城里头的稀奇事可多了去了,不止有这般怪异的孩子,甚至还有鲛人出售,若非老朽亲眼所见,打死也不会相信这世间真有鲛人的存在。”

“鲛人?”之露白收回目光,有些诧异:“鲛人生在远海。”

何老点了点头,语带惋惜道:“道长说的正是,鲛人不能离水,那些贩子就把抓来的鲛人装进水缸里运送。一路下来,那水缸里的水会有多脏可想而知,等他们被运到了碎叶城,即便是侥幸不死,也是生得一身的烂疮。若是养好了,便能高价卖出去,至于那些卖不出去的、病得厉害的,就被扔在路边活生生地旱死了,身上爬满蛆虫,凄惨得很……”

何老说着,察觉到之露白眉头越皱越紧,眼底满是寒意,不免有些自责,连忙说道:“老朽一时兴起,说了这些不堪的事,污了道长的耳朵。”

“老丈说与不说,都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我只是不明白。”

“道长不明白什么?”

“鲛人虽多貌美聪慧,但毕竟不可离水而居,寿命也会因此而大大缩减,将他们买回家去的意义何在?”之露白的语气里带着不解与愤慨。

何老苦笑道:“道长恐是涉世未深,不知者世间的险恶。管你是鲛人还是什么人,在那些有权有势的人眼里,不过都是玩物罢了,豢养玩物,从来都不需要什么意义,不过是满足他们的虚荣心,或图个新鲜罢了。”

“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个仆从的声音传进来:“何老,延康坊周家来人了,主人唤你过去一趟,有事要商议。”

“知道了,这就来。”何老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对着之露白郑重地行了个礼,恳切道:“我家小郎君的病,就拜托道长了。”

之露白没有作声,她的目光落在案上的空碟上,唇舌间分明还残留着的食物的香气,可此刻,她突然很想吐。

本以为宝芝楼里遇到的事已足够泯灭人性,却没想到,这世间的龌龊远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

安静的房中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动静,像是人呼吸的节奏起了变化。之露白心头一动,抬眼看向床榻上的少年,也不知他是何时醒的,正幽幽地看着自己。

房中昏暗,只有窗缝间泻进来一道光亮,透过纱幔落在他脸上,光影潏荡,却始终越不过眉上的岭脊,他的眸子陷在晦色之中,仿佛是深不见底的幽潭,看不出情绪。

之露白收起思绪,语气平淡地开口:“醒了?”

少年没有应声,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片刻过后才开口问道:“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想来是先前发病时的吼叫伤了嗓子。

“我是——”之露白想了想道:“来给你诊病的。”

听到“诊病”二字,少年的嘴角扬起一抹嘲意,语气也讥讽起来:“又是个骗钱的。”

之露白也不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道:“我没经验,还得问问你,像这种情况,一般都骗多少合适?”

许是没想到她会这般直白,少年不禁一怔,一时竟不知要如何回应。

见他这般,之露白忍不住又笑了笑,想起方才之事,便又提醒道:“对了,同你讲一声,方才一时情急,又没找着手巾,只好借你衣服擦了擦手,对不住。”说罢,还晃了晃手示意了一下。

“什么?”少年难以置信。

之露白起身,拿起拂尘,又取过幂篱戴上,显然是打算离开了。

“你——”少年气急,想要起身,可身体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禁锢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之露白步履轻快地朝着门口走去,那姿态,竟还有几分出尘。

之露白刚出门,便遇上了提着食盒往这边来的小鱼。

小鱼见她出来了,便快步上前,关切道:“之道长,我家小郎君如何了?醒了没?有没有恢复正常啊?”

“无大碍。”之露白摆了摆手:“再过半个时辰应该就能动了。”

“那就好那就好!”小鱼松了一口气,顿了顿,又小声询问道:“那依之道长看,小郎君他会不会是惹了什么邪祟上身?”

“邪祟?”之露白显然没料到小鱼会这么想,忍不住挑起眉。

“对呀。”小鱼连忙点头,煞有介事道:“从前我表婶也发过疯病,动不动要砍要杀的,村里人都说她就是被脏东西沾惹了,后来请了道士来做法,她还真就好了。我家小郎君这情况,会不会也是被什么邪祟给缠上了?”

之露白忍不住笑出声,摇了摇头:“不是。”

“道长这般肯定?”小鱼有些不信。

“自然。”之露白又笑了笑,转而问道:“你家主人呢?我要把情况同他说一说。”

“主人他……”小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方才庄上的人忽然过来,说是有要紧事要找他和何老商量,他们急匆匆地就走了……哦,不过他临走前特意嘱咐我要好好招待之道长,千万不能怠慢了。”

之露白点了点头,也不勉强,只道:“那回头你替我同他说一声,就说你家小郎君的病症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治不好的。”她不想再管此事,索性断了白家的念想,也省得日后再被纠缠。

“治不好?”小鱼呆呆地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怎会?道长不是神医吗?连何老夫人的病都能治好,小郎君的病怎就治不好呢?”

“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治不好他的病,所以也就不用再花那个冤枉钱请人来看了。”说罢,她忽然想起自己荷包空空一事,便又问道:“对了,这西市哪里方便我换些通宝?”

“什么?”小鱼愣了一下,半晌才回过味来,连忙道:“哦,诊金的事还请道长放心,我家主人不是悭吝之人,等他忙完手头的事,自会派人将报酬送到宝芝楼。”

之露白也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小鱼是误会自己的意思了,却也懒得解释了,摆了摆手道:“罢了,我还有事,就不久留了。”

小鱼诧异道:“道长这就要走?不等主人回来吗?”

“不等了。”之露白说着就迈开了步子,可刚走没几步,便又倒退回来,指了指小鱼手中的食盒道:“对了,这是给我的炙烤驼峰吗?”

小鱼怔了怔,连忙点头道:“哦,是的,这是何老特意吩咐厨房做的,两份。”

“那多谢了。”之露白接过食盒,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