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病?”之露白忍不住笑了笑,摆手道:“那你怕是寻错人了,我不懂医术,治不了病。”
小鱼却不相信,后退一步,抬手指了指宝芝楼的门匾道,确认道:“这里是宝芝楼没错吧?”
之露白挑眉:“嗯?”
“那这宝芝楼里,除了道长你,还住着其他女道吗?”小鱼又问,她神色笃定,显然做过打听。
之露白无言。
小鱼又道:“道长就不必过谦了,谁人不知何老夫人缠绵病榻多年,寻过无数名医,开了无数方子,都不见奏效。可昨日得了道长所赠之药,不出半日,老夫人的病情便有了转好的迹象。这般本事,道长还说自己不懂医术,试问这长安城里,还有谁懂?医者仁心方为大德,我家小郎君实在是病得很重,道长真要坐视不理吗?”
之露白听得甚觉好笑,语气也凌厉起来:“照你这般说,我若不去给你家小郎君诊病,便是无德之人了?”
小鱼被问得一噎,咬了咬下唇,神色有些窘迫,却仍不肯让。
“罢了。”之露白不想与她继续说下去,摆手就要走——比起同人争辩,她的嘴巴更向进行一些咀嚼和吞咽。
“道长!”小鱼紧跟不舍,声音里带了点哀求:“道长难道真的要见死不救吗?”
之露白头也不回道:“你若是来求药的,我给你便是,大可不必这般两次三番地拿话激我。”
虽说隔着幂篱,看不清她的神色,可这语气分明是带了三分愠火,小鱼自知是说错了话,慌忙躬身致歉:“方才是我一时情急,言语无状,道长莫怪。”顿了顿,又咬牙坚持道:“只是我家小郎君的情况,属实有些复杂,并非单单哪味药材便能奏效,还是烦请道长走一趟,只有亲眼看过我家小郎君的病症,才好对症下药啊。”
之露白停下脚步,见小鱼神情恳切,倒也不忍直拒,只道:“我现下不太方便。”
“哪里不方——”
小鱼话还未完,便听之露白的肚子长鸣一声,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来,又忙掩嘴道:“奴失礼,道长莫怪!”她定了定神,又笑道:“现在时候尚早,这街上的食肆也大多没开门,不如道长先随我去看过我家小郎君,吃食由我来准备,保证道长满意!”
放眼望去,这街上确实凄凉,之露白想了想,问道:“可有炙烤驼峰?”
那小娘子先是一怔,也不顾掩饰了,咯咯笑起来,连声道:“有的有的,道长请放心,我家的厨子最擅长做这个,而且我还敢打包票,味道定比这长安城里任何一家食肆的都要好!”
这小鱼生得是唇红齿白,走起路来是脚下带风。之露白跟在她身后,穿街走巷,绕过了几条喧闹的街巷,最终停在了一处有些破旧的宅子跟前。此处距离长安最喧闹繁华的西市并不算远,周遭却是出奇地幽静,院墙斑驳,墙皮早已剥落大半,露出青灰的砖色,可门口的草木却有精心修剪过的痕迹。
小鱼快步上前,轻轻推开那扇斑驳不堪的木门,又从门后伸出半个脑袋来,朝之露白扬手唤道:“道长,快请进来。”
之露白回神,收回目光,抬脚进了宅子。
刚进门,便是一方不大不小的池塘,池塘正中架着一座小巧的木桥,木桥两侧寥寥立着几枝枯荷,残叶低垂,颇为萧瑟。一有人靠近,池塘的水面便泛起了涟漪,一群金黄鲫乌泱泱地涌过来,之露白见它们生得肥美,想来平日里的伙食应当是不错的。
过了木桥,方才见得几间错落有致的楼馆,空气中隐有辛香萦绕,小鱼解释道:“我家主人是从大食来的商人,平日里也最爱用家乡的香料,道长恐怕是闻不惯吧?”
之露白微微颔首,没有多问,跟着小鱼进了一间偏厅。厅内陈设雅致,地上铺着张巨大的毯子,是她从未见过的诡丽纹样,踩在脚下温热又软和,也不知是用何种动物皮毛的织就成的。
小鱼转身去一旁的案上倒了一盏热茶,双手捧到之露白面前,恭敬道:“道长先请用茶,稍作歇息,我这就去请我家主人过来。”
之露白接过茶盏,周围弥漫着来自异域的香气,就连那茶水也浸了几分。她在柔软的胡椅上坐下,缓缓啜饮一口,这茶水的味道虽然有些古怪,却又带了几分特别的醇厚,还挺叫人上头,不知不觉间,便喝了大半盏。
正出神,忽听院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惊得之露白把手里的茶盏都摔了,好在那地毯足够柔软,茶盏滚了一圈仍是完好无损,只是茶水洒了,浸湿了地毯。
之露白俯身将茶盏拾起来,又掸了掸衣角的茶渍,眉头微蹙。方才那动静,分明是某种野兽发出来的,可又怎么会出现在这样的宅院里呢?正疑惑着,又听得一连串物体撞击的闷响,其中还夹杂着几声哭喊,仔细一听,像是小鱼的声音。
之露白心中一紧,连忙将茶盏放回到案上,快步走了出去。
循声拐过一道又一道的洞门,眼前的景象让之露白怔了怔——房中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器物摆件也都散落一地。除了跌坐在地的小鱼,还有一老一少正扭打在一起——确切来说,是那少年单方面地在殴打那老者。
那老者说老也不算太老,生得是人高马大、高鼻深目,只不过此刻没了体面,鼻青脸肿,眼眶乌青,两撇山羊胡子更是如同狂风过境凌乱不堪。他在挨打的间隙,趁着少年发力的空档,突然一个反身将其死死抱住,任其如何挣扎捶打也不松手,指节也因过度用力变得发白。
“快把绳索拿来!”老者忍着身上的剧痛,朝小鱼喊道。
“是!”小鱼忙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扑到一旁的柜前,翻箱倒柜地找出一捆粗麻绳,可握着麻绳的手却不住发抖,站在原地迟迟不敢上前。
“还愣着做什么?绑他啊!”老者又急又气,说话间,肩上又挨了少年一拳。
那少年此刻已然失了心智,面色狰狞无比,小鱼见他这副模样,吓得声音都带了哭腔:“我……我不敢……小郎君、郎君他太吓人了……”
“没用的东西!”老者气得咬牙,话音还未落,便又惨叫了起来,原是那少年挣脱不开,竟一口咬在他的肩头上,牙齿深深地嵌入了他的皮肉,痛得他整张脸都变了形,却仍死死抱住少年。鲜血很快就从衣衫里渗了出来,而那少年仿佛是头红了眼的野兽,仍是死死地咬住不松口,喉咙里还发出低沉的嘶吼声。
小鱼见了血,只觉得眼前发晕,腿下发软,身子一斜,眼看着就要栽倒在地,却被一只手从后面扶住,她仰头一看,来人正是之露白。
之露白一手稳稳扶住小鱼,一手轻扫拂尘,那咬人的少年便如同被抽去了筋骨一般,身上一软,直直瘫倒在了地上,双目紧闭,没了动静。
见此情形,小鱼彻底愣住了,满脸的难以置信;那老者也僵在原地,双臂仍呈环抱之势,半晌没动。
之露白收回拂尘,清了清嗓子。
小鱼率先回过神来,连忙挣脱了之露白的搀扶,快步走到老者身边,关切到:“主人!您怎么样,有没有事?”
老者这才缓过来,松开环保的双臂,他看了看地上昏迷的少年,又看了看之露白,满脸迟疑道:“这……”
“放心,我只是让他暂时冷静一下,并无大碍。”之露白淡淡道。
小鱼忙在一旁介绍道:“主人,这位就是何老说的那位女道长,就是她所赠之药救了何老夫人。”她惊魂未定,声音还有些发颤,却难掩对之露白的敬佩。
“原来阁下就是何老所说的神医道长啊!”老者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与感激,忍着肩上剧痛对着之露白拱手作揖:“道长肯来为我儿诊病,真是不胜感激,鄙人白舍尔,是这宅子的主人,不知道长如何称呼?”他动作幅度稍大,牵动了伤处,不由得“嘶”了一声。
“神医不敢当。”之露白微微颔首,淡淡回道:“之露白。”
“之道长。”白舍尔连忙应道,语气愈发恭敬。
这白舍尔此刻虽满身血痕,却难掩富贵之气,人也生得英俊挺阔,若不是这副结实的身架子,恐怕也遭不住那少年方才那般猛烈的殴打。
“方才的情形,想必之道长也都已经见到了。我儿这病,不时便要发作,且毫无征兆,近几个月来,发作得愈发地频繁可。不发作时,他与常人无异;可一发作起来,就仿佛是失了心智,狂躁易怒,胡乱伤人,谁也拿他无法……”白舍尔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这些年,为了我儿这个病症,我遍寻名医,熬心费力,却始终毫无起色,实在是无计可施了。依道长所见,我儿这是个什么病症?还有没有得治了?”
之露白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少年,不禁苦恼,她哪里懂什么医术?可转念一想,自己跟着小鱼来到这里,说好的炙烤驼峰还没吃上,若此刻打了退堂鼓,怕是吃不到了。这般思忖着,便不紧不慢的捋了两把拂尘,回道:“具体情况,还得我仔细看过了再说。”
白舍尔闻言,连连称是,脸上露出几分希冀:“是是是,全听道长安排!”随即唤来两个仆从,吩咐道:“快,把小郎君抬到榻上!切记,动作要轻,莫要惊扰了他!”
两个仆从应声上前,轻手轻脚地将地上的少年抬进了内室。
白舍尔又道:“都先随我出去罢,让之道长仔细看看小郎君的情况。”
两个仆从连忙应了一声,便跟在白舍尔身后出去了,小鱼走在最后,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内瞬间陷入静谧,此时这里除了之露白和那昏厥过去的少年,便只剩一地支离破碎的器物摆件。
之露白取下幂篱放到门边,抬脚小心越过那片断壁残垣,来到榻边,侧身坐下,这才得以好好端详起这来自异域的少年。
他的肤色是略带病态的苍白,使他看起来不似寻常西域人的那般浓艳粗放,反倒添了几分内敛的精致。轮廓虽也深刻,却深刻得有限,有一种很微妙的平衡感。看模样,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若不是嘴角还残留有未干的血迹,眉眼间仍凝着几分未散的戾气,此刻他安静地躺在这里,实叫人很难与方才那头狂躁狰狞的野兽联系到一起——即便是,也是一头温顺的小兽。
之露白凝神静气,抬手覆上了少年的双眼,手心下睫角微颤,带来一阵酥麻的刺痒,细微却清晰。
不过转瞬之间,刺痒感便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无限放大,顺着掌心蔓延到四肢,直至占据了整个身心。她意识一阵恍惚,仿佛被卷入了不真实的混沌幻境。
耳边不断响起细碎的人语,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陌生语言,夹杂着幼兽的呜咽和孩童的哭泣。
她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没有边际的黄沙,被丝丝缕缕地划分成铺陈在风沙中的一副棋盘,又似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天地风沙,也困住了自己。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像被烈火灼烧过一般刺痛无比,滚烫的天光下倾泻而下,风裹挟着沙石,不断地侵蚀着她的皮肤。可在强烈到极致的饥饿感面前,这一点灼痛又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她唯一想做的,便是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一些、再紧一些,仿佛这样就可以抵御住风沙与饥饿,寻得一丝喘息。
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痛苦实在是太过真实,让之露白一时难以承受,只能选择抽离出来。她猛地回神,迅速地收回覆在少年眼上的手,额上已布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尚未从方才的余悸中挣脱,便听到门外有人敲门。
之露白定了定神,抬手拭去额上的汗珠,起身朝着门外道:“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来人竟是何老,手上还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
之露白压下心中波澜,诧异道:“老丈?你怎会在此处?”